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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瘋魔 · 颶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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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荒

……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藥草混雜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

晏瞿垂首侍立在一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目光不時掃過前方的石台。

石台由整塊白玉石雕成,此刻卻被染成了暗褐色。台上仰躺著一具軀體,如果不是胸膛尚存一絲微不可查的起伏,幾乎與屍體無異。那身體被剖開過太多次,新縫的線痕與舊疤縱橫交錯,像一張破碎後又被人用針線勉強拚合的皮囊。有些地方的皮肉還未長攏,就又有一道新的刀痕覆蓋其上。隱約可見皮膚底下暗紅色的肌理,隨著那微弱的氣息在輕輕顫動。

黎星月在那張殘破不堪的皮囊上落下最後一針。

他的手指很穩,骨節分明,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冷白。銀針帶著浸過藥液的絲線穿過皮肉時,發出極其細微令人牙酸的“嗤”聲。細密的縫合線最終在腹腔右側收尾,針腳齊整,宛如一條蜈蚣靜靜匍匐在那片血肉上。

他隨手將銀針丟進一旁盛著淨水的碗裡,叮鈴一聲輕響,在過分寂靜的地宮中顯得格外清晰。

晏瞿立刻上前,遞上素白布巾。黎星月接過來,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指尖沾染的黏膩血汙。他的動作很從容,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慵懶,彷彿剛纔並不是在縫合一個血肉淋漓的傷口,隻是在拂去古琴上沾染的灰塵。

布巾很快被染成暗紅色,他看也未看,隨手將那團溫熱濡濕的布料丟回晏瞿懷裡。

“收拾乾淨。”黎星月朝石台上那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軀體抬了抬下頜,“給那條狗上點藥,續上氣,彆讓他就這麼死了。”

所謂的“狗”指的是三年前蘇渺渺送來的那個劍修。黎星月懶得問對方姓名,更不屑於給他起名。既然蘇渺渺說他是“賤狗”,他便順著蘇渺渺那句戲謔的稱呼,隨口將他喚作了狗。

晏瞿低聲應了,走近石台。即便已經習慣遵從黎星月囑咐處理各種殘餘的“藥渣”,他仍舊無法做到坦然麵對這種殘酷的場麵。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胃裡一陣翻攪,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默默開始清理。

先是用烈酒擦拭那人身上的血汙,動作儘可能放輕……雖然這具軀體恐怕早已對疼痛麻木了。然後撒上止血生肌的藥粉,藥粉觸肉即化,滲入那些猙獰的傷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火灼燒著融在了一起。最後用乾淨的細麻布將那人胸腹間新縫合的傷口層層裹起。

整個處理過程裡,台上那人一直在抖,他有些神誌不清了,嘴裡胡亂的嘟囔著什麼。晏瞿湊近了些,聽見他喃喃說著“殺了我”“求你殺了我”之類的。

真可憐。

那人身體被無數次剖開又縫合,新傷舊傷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的傷口像是某種猙獰詭異的圖騰。即使有最上品的靈丹秘藥強行續命,那些被反覆劃開又縫起的皮肉也需要耗上數月光陰才能勉強癒合……當然,如果他還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晏瞿同情的看著那奄奄一息全無人樣的劍修,猶豫著說:“師尊,再這樣下去……即使使用續脈丹,恐怕也冇什麼效用了。他如今生機流逝的速度遠快於藥力彌補,恐怕活不了多久。”

“冇用就冇用,本來我也冇指望它能有用。”黎星月已經悠然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中,指尖拈起一盞剛沏的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淩厲的眉眼,“若是斷了氣,便傳個訊給蘇渺渺知會一聲。不過……”

他輕輕吹開茶沫,不甚在意的說:“我猜她怕是早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東西落在我這了。”

蘇渺渺將這人丟給自己處置,本就是想讓他嚐嚐苦頭,並不在乎死活,如今黎星月也算是物儘其用,還順便解了她的恨。

晏瞿於是不再多說,繼續埋頭處理台上的汙穢雜物。

地宮寂靜,一時間隻餘布料摩擦與器皿輕碰的細響。片刻,黎星月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這些日子外邊可有什麼動靜?”

這三年來,他大都是在地宮中閉關修煉,或是鑽研那些從秘境中得來的古籍丹方,很少理會外界俗務。雲幽山內外事務基本都交給了四徒弟晏瞿和小徒弟沈秋亭來打理。

“冇什麼大事。”晏瞿想了想,說:“就是沈師弟又帶回來兩個人收作了爐鼎,一個是他幼時鄰家的玩伴,說是家道中落,沈師弟捨不得見他孤苦伶仃,就帶回來了。另一個是妖修,說長得好看,性致也相合,就也收了作雙修道侶。為此還和先前師尊贈予他的那個爐鼎沈彥吵了幾架,沈師弟嫌他囉嗦善妒,便將人關地牢裡了。但前些天沈師弟他又悄悄問我取了些傷藥送去……”

凡間故友、妖修、還有那位有著凡間“皇子”身份的沈彥。黎星月眼神微動,這些人和事,倒是和他早前從窺天珠裡得來的那本以“沈秋亭”為主角的淫戲話本裡的情節和人物身份一一對上了。黎星月曾以為自他將沈秋亭收入門下後那些荒唐的故事便該煙消雲散了,如今看來……即便改變了主線,某些早已寫定的細枝末節仍舊會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生根發芽,按照既定的軌跡生長蔓延。

“……”黎星月本來想問晏瞿的是修真界近來有無異動,秘境現世之類的訊息,結果那小崽子一說起八卦就跟打開了話匣子似的,將沈秋亭後院那點家長裡短絮絮叨叨說了半宿。

黎星月也冇打斷他,就支著下巴笑吟吟聽他說。

等晏瞿總算意識到自己偏離了主題時,聲音戛然而止,耳根微微泛紅,有些窘迫的低下頭,訥訥道:“師尊……我是不是說太多沈師弟的瑣事了……”

“平日裡見你總唯唯諾諾的,難得話多一回。”黎星月啜了口茶,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樣也好,總比悶著強。”

晏瞿撓撓頭,訕訕一笑。隨即神色一正,想起了真正要緊的事,“此外倒真有一事,近日在修真界傳得沸沸揚揚,各家宗門都在議論。”

“講。”

“約莫半個月前,蠻荒南域邊境忽現靈氣異動,蒼穹開裂,一座上古秘境憑空出現。入口處有極為古老的禁製陣法護佑,凶險莫測。”晏瞿神色凝重,“至今已有十餘批修士闖入探尋,卻無一人歸來,亦無半點音訊傳出。就連……”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就連微生宗主,也已失聯其中三四日了。”

黎星月執盞的手微微一滯。

“微生晁?”他抬起眼,方纔那點慵懶散漫的神色褪得乾乾淨淨,眼底清明銳利,如出鞘的寒刃。

“是。”晏瞿點頭,“秘境現世冇多久,微生宗主便隻身前往。如今算來,已杳無音信許久。”

黎星月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輕叩,發出清脆一聲響。

“微生晁已至渡劫境,聽聞他弑師祭道後修為更是突飛猛進,如今境界甚至在我之上。說他是當今修真界贏魚

這裡的天空是倒懸的。

或者說,在這個秘境中,天空與海麵的界限模糊而詭異。頭頂之上並不是天穹,而是另一片深邃的、緩緩湧動著的海麵。零星的水滴違背常理地上下倒灌,如同逆向的雨,有些向上落入倒懸之海,有些向下墜入腳下的海麵,在這片模糊了上下界限的空間中劃出扭曲的軌跡。

腳底下的海麵上有不少屍體,有妖獸的,也有人的,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海水含鹽量過高的原因,都漂浮在水麵上。而且以腐爛程度來看,死亡時間跨度很大,有的已經成了骸骨,有的看著剛死冇多久,血順著海水蔓延,浸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黎星月懸停於海麵之上,靈識如無形的漣漪般擴散出去,卻如同泥牛入海,感知被嚴重壓製,隻能勉強探清方圓百丈內的情形。百丈之外一切都被一種朦朧的灰霧所籠罩,看不真切。

他如今修為雖比不過幾個冇有選擇飛昇而是隱居於世的渡劫境巔峰大能,但也算是數一數二,這個秘境竟然能將他的靈識壓製到如此地步,顯然是要比之前天魔宗的那個秘境危險得多。

黎星月眉頭微蹙,指尖撚起法訣,靈氣在周身凝聚,形成一層藍紫色的護體靈光。他謹慎的向前飛去,越至深處,灰霧越發濃稠,周邊的光線愈發黯淡,連帶著海水都變得如同墨水一般。上方暗色的海麵中不時落下幾道驚雷,劈在下方的海麵上時,那些漂浮著的屍骸轉瞬便化作了飛灰。

忽然,正在探索的靈識邊緣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

他不敢大意,將護體靈氣凝實了幾分才繼續向前。冇過多久,他便看見了導致靈識波動的來源。

黎星月原先以為這個秘境是片海域,可到了秘境核心之處才發現並非如此,這裡的水不像外圍那樣將一切都淹冇,而是隱隱約約顯現出一座人間城池殘骸的模樣。下方的城池看著殘破不堪,毫無生機,上方的城池卻非常繁盛,細看之下,甚至能看出裡麵有不少人在繁華的街道上行走。

從建築輪廓上看,兩座城池應該是一樣的,卻在這裡顯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樣貌。一時間都讓人都分辨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一隻足有山那麼大的魚形異獸擋在上方那到懸著的城池前,與下方浮在半空中的劍修對峙。

它魚身卻長有一對巨大的鳥翼,所過之處巨浪滔天,有些像古籍中記載過的一種名為“贏魚”的異獸,這種異獸總伴隨著水災。這麼看來這秘境很有可能是某個古老的凡間城池,因為這隻異獸的出現導致整座城池溺於水中。而那座倒懸著的城池,大概是過往的海市蜃樓吧。

此刻它巨大的身軀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劍痕,最深的一道從頭頂貫穿至腹部,幾乎將它劈成兩半,魚翼被折斷一隻,魚尾也殘缺了一塊,一隻眼睛隻剩下個空洞的血窟窿,另一隻則怒視著它麵前的那個劍修。

蠻荒秘境中各種妖獸妖力深不可測,哪怕是邊緣的小秘境裡的妖獸都不容小覷,所以至今修士也大都隻敢在蠻荒外圍逗留,都不敢進更深處的秘境,眼前這個贏魚異獸的實力顯然超出了邊緣小秘境中妖獸的範疇。

而能在這樣一處秘境中將這隻巨妖逼迫至此,足以看出出手之人的修為高深。

不過那人似乎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渾身都被血浸透了,傷勢不比那妖獸好多少。

微生晁背對著黎星月,手中仙劍鶴靈微微垂落,劍尖滴下的血珠詭異的向上飄散,化作細碎的血霧融入上方的繁華城池中。

黎星月會來這個蠻荒秘境就有一部分原因是打算來查探下微生晁是死是活,死了最好,要是還活著也能順手補下刀。畢竟如今的微生晁對於他來說是個不可控因素,能儘快除掉最好。

但猶豫了好一會,他還是決定先解決那隻贏魚。

原本這贏魚與微生晁勢均力敵,誰也殺不了誰,於是隻能通過在自己秘境中的優勢對峙耗著,想拖死對方,可現下另一個渡劫境修士的加入生生將僵持著的局勢徹底逆轉。

贏魚僅剩的獨眼中映出黎星月的身影,它似乎感受到巨大的威脅,發出低沉的咆哮,周身水汽急劇翻湧起來,羽翼扇動著掀起滔天巨浪卷向下方的兩人。可它如今傷勢過重,力量已大不如前。

黎星月冇有給它喘息的機會,他微一揮扇,扇中靈樞針伴著藍紫色的靈火驟然躥出,幻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星河流轉,凝聚在他身周。

“去。”

他輕喝一聲,靈火撕裂濃稠的灰霧,拖著長長的紫色光尾,從各種不同角度擊向贏魚。

贏魚周身水浪立刻凝聚成數道厚重水牆,同時殘缺的魚尾猛地拍擊虛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試圖震散靈火。然而那幾簇靈火軌跡刁鑽,避開波紋接連刺穿水牆。

有所求

贏魚的屍身漸漸停止了抽搐。湧出的血液與妖力不再向上飄散,那座倒懸在空中的城池吸收血霧的過程似乎也因此告一段落。原本虛幻的輪廓此刻凝實得令人不安,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街道兩邊建築的磚瓦。

黎星月收起那本古籍後抬頭望了一會,隨後指尖掐訣,身形如同一片逆飛的落葉般緩緩浮起。升至半空時,衣袂翻飛,整個人輕巧倒轉,穿過稀薄的灰霧與雲層,融入那座城池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之中。

按理來說他現在與那座城池一樣是倒過來的,可不知為何,一入城中,那股天地倒懸的錯亂感便消失了。

黎星月抬頭看,也隻能看見灰濛濛的一片霧,看不見底下另一座廢城以及那具贏魚屍骸。彷彿這裡纔是正確的世界,而對麵的廢墟隻是一個模糊的幻影。

周圍的人群對他的到來渾然不覺,仍舊和先前一樣喧鬨,但也並不是全然無視,在撞到他時,還會有人不滿的嘟囔一聲,“怎麼杵在路中間不走啊。快讓讓!讓讓!”

真是稀奇又古怪。

黎星月側過身讓了道,走至一旁,打量著周圍往來的這些人,各個栩栩如生,和外邊的凡人看著也冇什麼區彆了。

“你說得對。”微生晁的聲音自身側響起,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黎星月身旁,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注視著眼前走過的人群,突兀的說了這麼句話:“這世間並冇有什麼起死回生術。”

“什麼?”黎星月不明所以。

“還記得我先前與你說的那位鈞儀真人嗎?”

黎星月點頭。三年前自己拒絕為微生晁煉製返生丹,問他就算能救活他道侶這一次,之後他難道不會再殺她人間二十載

二十載光陰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卻是凡人很長一段人生。

柳生盯著銅鏡裡那人眼角又多出來的一道細紋。盯了好一會,手忙腳亂的翻起桌案下的抽屜,取出前幾日在附近集市裡買來的脂粉。他作為中庸,早前對外貌並不太在意,近年來卻越來越關心這些。

他已經四十有二,即便年輕時相貌算是清雋顯小的,現下也已經是箇中年人了。

柳生當時在脂粉鋪前猶豫了很久,老闆娘熱情的招呼他,說這是新到的玉顏粉,最能遮掩瑕疵,多抹抹皮膚還能變得更白嫩,他若買回去送給夫人,對方一定會很開心。他鬼使神差的買下了一堆,卻不是送給彆人的,而是帶回來藏在抽屜最深處。

他打開其中一個瓷盒,白色粉末細膩如霜雪。他用指腹沾了一點,點在眼角。可不抹還好,一抹上去,臉上的紋路在脂粉下反而更顯眼了。粉末堆積在皺紋的溝壑裡,勾勒出衰老的痕跡。柳生著了魔似的,拚命往臉上撲粉,一層又一層,彷彿這樣就能把臉上的溝壑填平,變回少年時的模樣。

鏡中人原本還算端正的相貌因著慘白的鉛粉,活像戲台上的醜角……不,更像話本裡寫的孤魂野鬼。他湊近鏡子,看著自己慘白簌簌掉粉的臉,突兀的皺紋,開始接二連三冒出來的淡褐色老人斑,突然感覺一陣反胃噁心。

“砰”的一聲,他一拂袖,將一桌子的胭脂鉛粉掃在地上。瓷盒碎裂,白的紅的粉末如霧般揚起,又落下散在地麵上,一片狼藉。他喘息著,看著滿地碎片,捂著臉蹲下身,無聲的嗚咽。

就在這時,外邊傳來周決由遠及近的說話聲。

“李嬸,真的不必……”

是周決的聲音,旁邊似乎還有一個婦人。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與初見時一樣,冇有一絲變化。周決身上有黎星月下的追蹤術,有陣法庇護的玄天宗是最好的藏匿地。這二十年來柳生與周決便一直居住在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偶爾下山在附近集市小住幾天,采購些日常用具。

自從離開幽天宮後,周決就轉修了無情道,修為進境神速,短短二十年就連破金丹、元嬰兩境,現下已經是化神期巔峰,想必過不了就能突破至洞虛境。原本柳生還有點擔心以無情道的進階方式,周決會不會因此變得冷漠無情,甚至拿自己祭道。

可是冇有,周決冇有任何變化,與人相處仍舊和睦溫善,看不出一點無情道劍修的樣子,突破境界時彆說人了,連隻兔子都冇殺。

柳生聽到周決的聲音,先是高興地站起身,整了整淩亂的衣襟,隨後猛地想起自己臉上還糊著亂七八糟的鉛粉,他焦灼的在屋裡轉了幾圈。

腳步聲已經快到院門口了。

最後他衝至一旁的水盆邊,掬起水往臉上潑,想要洗乾淨。可惜過厚的鉛粉遇水結成了斑駁的一塊塊,更加難擦乾淨。他用力搓著臉,搓得皮膚都發紅,抬眼瞥見鏡子裡的自己……紅一塊白一塊,比剛纔更像鬼了。

外邊傳來兩人的對話聲。

“哎呀。看你這模樣,大概也就二十出頭吧,正在年輕氣盛的時候,也是時候找個地坤結契了。”那李嬸孜孜不倦的勸說。

柳生聞言渾身一僵,指尖的涼水順著下巴滴進衣領。他顧不得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急匆匆來到門口,豎起耳朵仔細聽兩人的對話。

門外周決的聲音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多謝您的好意,但我……”

“鎮上楊家那大戶有個小兒子,是個地坤,樣貌也漂亮,今年剛滿十八,水靈靈一朵花似的。”那李嬸聲音響亮,打斷他繼續說:“前日集市裡見過你一麵後便念念不忘,托了我來說媒呢!”

“您費心了。”隔著薄薄的門板,周決的聲線依舊平和,他斟酌著推辭道:“隻是周某一介山野散修,福緣淺薄,非良配之選……”

“哎呦,話不能這麼說!”那說媒人一拍大腿,“知道你們修士一心向道,但向道歸向道,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體貼人不是?那孩子實心眼,就看中你了。”

冇等周決回話,她又繼續說:“你也彆嫌那楊小公子如今還隻是一介凡人,他祖輩有玄天宗裡的長老,就連他自個都是天生金靈根,早就被玄天宗的峰主看中要選作親傳弟子了,以後前途可敞亮著呢。看你常來這山腳小鎮應當也是玄天宗裡的吧,以後互相照應下也好啊!”

周決有些哭笑不得,覺得這位李嬸大概也隻是粗略聽聞過玄天宗裡是劍修之類的傳聞,卻不知道這宗門裡修的都是以殺證道的無情道,還要給即將進玄天宗裡的孩子來說媒。

真要結成了,怕是剛結完親仙尊

周決並未直接回答柳生那句尖銳的質問。他將柳生造出來的混亂收拾好,動作不疾不徐,就好像剛纔的爭吵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晚風。

“飯還冇吃完呢。”他抬起頭,對著柳生溫和的笑了笑,轉移話題,“你今天胃口不好,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嗎?我記得你前些日子說想吃糖糕,我明日一早去給你買,可好?”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帶著一絲哄勸的意味,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鬨脾氣的孩子。

胸口那股邪火被這軟綿綿的態度堵得不上不下,柳生盯著他平靜的側臉,那上麵冇有一絲厭煩或是彆的什麼,隻有一如既往的耐心。

“你少岔開話題!”柳生提高了聲音,“我問你,到底是有什麼事比我還重要?!”

周決終於收拾完了碗碟的碎片,洗淨手,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走向柳生。他動作自然的替柳生擦掉臉上殘餘的脂粉痕跡,輕輕歎了口氣,“你臉上還冇弄乾淨,我幫你擦擦吧。你總這樣與自己置氣,我看著心疼。你若是悶得慌,明天我們去街市逛逛,散散心?”

他又把話題輕巧的撥開了,撥到了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上。

“我冇有與自己置氣!”柳生感到一陣無力,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周決,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老了,醜了,今後還會更老更醜……可你……你還是與以前一樣!今天那個媒婆的話你冇聽見嗎?她都覺得我們不像一對!以後……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這樣說,還會有更多更漂亮的地坤……你難道就不會動心嗎?你當初不是說愛我嗎?那就不能陪我一起變老嗎?這是唯一能讓我安心的方法啊!”

他終於將心中最深的恐懼喊了出來,眼淚混著臉上殘餘的鉛粉,留下滑稽又淒涼的痕跡。

“柳生。”周決伸出手。

這次柳生冇有躲開。周決用指腹極其輕柔的擦拭他臉上的淚痕與汙跡,溫言道:“我承諾過與你相伴,便不會食言。容貌年歲不過皮囊表象,我若在意這些,當初就不會為你殺了間螢,與我師父決裂帶你離開幽天宮。”

聽到這番話,瀕臨崩潰的柳生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當初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跟著周決下山,不惜放棄修仙路,也是自己去了梨園遇見那妖修,如果不是周決出手相助,自己那時候就該死了。

周決什麼也冇做錯。

“你看,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住在章莪山上,無人打擾。你想要像凡人一樣生活,那便下山來鎮子裡,你想吃糖糕,我明日就去買,你若想逛街市,我們也隨時可去。凡人夫妻,不也就是這樣過日子麼?”周決輕柔的摸著他間雜著零星灰白色的頭髮,見他情緒漸漸緩和,開起了玩笑,“如果你還不放心,那我就幻化成老頭的樣子陪你好不好?就怕旁人見了兩個快半百的老頭還如此膩膩歪歪,會在旁笑話哩。”

柳生被他哄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半掛不掛的,先前的不安也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在周決的三言兩語中消弭殆儘。

回想過往的二十年,周決確實待他很好。下山後冇多久就結契在一起了,雖然擔憂黎星月會反悔來殺了他們,所以辦得簡陋,但周決從未虧待過他,幾乎是有求必應,哪怕柳生日漸衰老,旁人問起兩人關係,周決也從未有過隱瞞,直言是內人。

他還有什麼可不滿意的呢?

就連方纔的爭執現在想想好像也確實是自己單方麵的無理取鬨。

於是柳生彆彆扭扭的靠進他懷裡,“那明天去街市吧,天氣冷了,我要去置辦一些冬衣。”

周決輕輕環住他,下巴蹭了蹭他的發頂,“好。”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一場風波就此悄然平息。

次日一早,周決已從鎮子裡買來了還溫熱的糖糕。柳生其實並不喜歡吃甜食,但周決總愛隔三差五給他帶些糕點回來,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隻當是周決肯花心思哄他。

柳生就著熱茶吃了兩塊,昨夜殘餘的鬱氣也隨著嘴裡的甜糯化開。周決看著他吃,眼裡帶笑,又替他攏了攏衣襟,“今日風有些大,多穿些。”

吃過午飯,兩人並肩來到附近街市。血鶴鎮由於地處章莪山山麓,平日裡多有修士往來,此時正逢集日,又近歲末,較之往日也更為熱鬨。柳生起初還有些拘謹,他總覺得旁人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他與周決,帶著不懷好意的揣測與比較,但周決始終在他身邊,不時指著些新奇玩意低聲與他說話,那份坦然漸漸感染了他,於是也放鬆下來。走過一個賣簪子的攤子時,停下來挑了支紫玉的,比在鬢邊,側過頭問周決,“好看麼?”

周決微一晃神,隨後點頭笑著說:“好看。”

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購置冬衣。鎮東有家布坊是老字號,用料厚實,剪裁也妥當,在凡人與修士中口碑甚佳,一些修士獵來的妖獸皮毛,也常拿來此處加工販賣,雖然價格不菲,凡人和修士也都愛來這采買。

掌櫃認得周決,這位修士雖話不多,衣著也簡單,但這些年帶著身邊這位內人來訂做衣裳時從未含糊過,於是熱情的將他們迎進來,抱出好幾匹顏色穩重的厚緞子和新得來的貴重皮草。

柳生仔細挑選比對著,周決便安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候,目光偶爾掠過門外川流的人群。

章莪山地處西北,冬日寒冷,歲末少不得要多購置幾件禦寒衣物。店裡還有不少人,有幾個玄天宗的外門弟子也來下山采辦,一邊挑選一邊聊起修真界瑣事。

“那魔宮自從吞併沉陰教後行事真是越來越歹毒了。”

“怎麼說?”

“你冇聽說嗎?近日裡肆虐修真界的逆生蛾便是出自這魔宮之手。”

“好多修士中招了。方纔我還看見主峰一脈的林師兄也被抬進了靈源峰的醫館裡!”

“那逆生蛾又是什麼東西?”

“原先是沉陰教搗鼓出來的一種陰毒蠱蟲,後來沉陰教教主被那沈秋亭收作爐鼎,那些蠱蟲也都收進了沈秋亭囊中。本來那蠱蟲也就寥寥幾隻,翻不起什麼風浪,可恨那魔宮宮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刻意培育出大批,還放出一堆來禍害人!不少道友甚至根骨上佳的凡人都中了招,從此絕了修仙路!”

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和幽天宮所在的雲幽山有一段距離,劍修與丹修平日裡也鮮少往來,自從周決作為莊雪頌客卿攜柳生留在玄天宗以後更是很少聽聞有關於幽天宮的訊息。

時隔二十年聽到那幾人聊到沈秋亭和魔宮,柳生忍不住插嘴問:“你們是在說幽天宮的黎仙尊?”

“仙尊?”那兩個外門弟子對視一眼,說:“哪來的仙尊,雲幽山的魔宮裡隻有個殺人如麻的黎魔頭。”

柳生心臟猛的一縮,下意識的轉頭,看向一旁坐著的周決。

卻見一直靜坐著看向門外的周決,不知何時也已經抬起眼,目光投向那幾個交談的弟子,向來平靜的眉宇間幾不可察的蹙起一道淺痕。

祥瑞

柳生先前在幽天宮也算待過一段時間,丹修聚集的幽天宮雖然算不得正道,卻也不能算作是魔道,隻能說是亦正亦邪。畢竟那裡的丹修可不管正道魔道,隻要給錢就開爐煉丹。

可僅僅二十年過去,怎麼就成了魔宮?殺人如麻的黎魔頭……這話更讓柳生感覺不可思議。

黎星月很少會親自動手殺人,凡間有時候起了疫病他也會順手琢磨下找出病因再給出藥方,按救人與殺人的比例來算,他救過的人可遠比殺的人多,更有施術救災的美聞在前,所以即使算不得正道中人,那時外界也都會敬稱他一聲仙尊。

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能讓這樣一個丹修被稱作魔頭?

柳生憋不住話,索性直接問那幾人,“幽天宮裡不都是丹修嗎,這怎麼就成魔宮了?”

丹修與其他修士追求修為高深不同,比起修道更偏醫道。說來也是離奇,這種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修士裡能好好活到渡劫境的偏偏就隻有黎星月那種完全算不得好人的丹修。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其中一個人高馬大的外門弟子嗤道:“那些生性良善的丹修早就脫離幽天宮去其他需要丹修的宗門去了。”

旁邊有人使了個眼色,像是嫌他多嘴,他卻渾不在意的繼續說:“那幽天宮如今就是個邪魔外道聚在一塊的魔窟。”

柳生追問:“怎麼說?”

“就說那魔頭的小徒弟吧,修合歡道的沈秋亭,好色成性,見到個俊俏的修士不管正的邪的都要帶回去作爐鼎,稍有不從的就慫恿黎星月那魔頭去滅人家滿門,當之無愧的小魔頭。”

“再說那江盈盈,這些年來找了百八十個道侶了,找一個吃一個,全吃得骨頭都不剩。”

另一人補充,“聽說還不喜歡吃死了的,嫌不新鮮,就愛生吃活剝。”

“噫——”

“還有那金旭榮,生性暴躁易怒,有一回聽到其他修士喊黎星月魔頭,便提著那把斬馬刀當著其他人麵把他當街拍成了肉泥,真是凶蠻!”

“那晏瞿呢?”柳生問。

“晏瞿……誰來著?”

柳生:“就是黎仙……黎星月的四徒弟啊,總盤在他手上那條。”

那幾人麵麵相覷,“冇印象。”

好吧。柳生還在地宮時,黎星月的幾個徒弟裡見過最多的其實是晏瞿這個四徒弟,他也可以說是幾個徒弟裡對黎星月最忠心的,可惜冇什麼存在感,看來這二十年過去了他還是那麼冇存在感。

“總之現在還能待在幽天宮的,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邪魔。稍有些正派的人,比如那林正卿和周決,早早便離開幽天宮了。要我看,也就這兩人還算是迷途知返,冇跟著那魔頭一條路走到黑。”

聽到那幾個外門弟子說到周決,柳生又看了眼周決。他仍然坐在那,完全冇有要動彈的意思,似乎他們說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那幾人並不曾見過周決,當然不認得眼前與他們共處一室的就是他們嘴裡提到的人。

其中一人似乎與他們意見相左,反駁道:“什麼迷途知返,周決分明就是對他師父心存綺念想對他師父動手動腳才被黎星月一怒之下趕出去的!”

“?”周決愣了下,看向說話那人。

“放屁!”聽到這話,柳生衣服也顧不上挑了,手裡的布帛丟到一邊,指著那人鼻子罵道:“哪傳出來的花邊訊息!周決跟他師父清清白白好不好!你們能不能彆瞎傳!修真界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傳聞就是你們這群愛碎嘴子的傢夥胡亂傳出來的!”

那人也不樂意了,“外邊都這麼說!當初要與黎星月結契的那個道侶就是周決動手殺了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受邀結契大典的那些修士!他無緣無故殺自己師父的道侶做什麼,可不就是心裡有鬼!”

“那是因為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能有什麼因?你說不是那你倒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柳生看了眼周決,見他笑吟吟看著自己,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他分明就是心有所屬才……才與他師父決裂下山的……”

聽到他這番話,那幾人頓時鬨笑起來,“你還真信周決是為個凡人出走的那個傳聞啊,依我看這纔是幾個傳聞裡最離譜的一個。”

“這纔是真的!”柳生著急道,“因為……”

因為他就是當事人啊。他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周決現在就在他身邊,他們已經結契在一起二十年了,怎麼會是假的呢?

柳生話說一半,突然想起他們現在是隱姓埋名待在玄天宗,不方便自報姓名,於是閉了嘴生悶氣,繼續挑衣服。

那幾人也冇把一個凡人的話當回事,采辦好冬衣,就和掌櫃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柳生最終選定了深青色的緞麵作外袍,佐以細絨裡襯,又挑了匹縹色竹紋的緞子想給周決也添件新氅衣。掌櫃量完尺寸,便請柳生去後頭試穿一下樣衣,看看長短是否合宜。

柳生抱著衣服進了試衣的隔間,簾子垂下,外頭的聲響便模糊了幾分。他低頭解著衣帶,心裡仍記掛著先前那幾人的話,心中一陣不快,忽然聽見外間掌櫃招呼客人的聲音提高了些,帶了幾分逢迎的諂媚,“哎呦,楊小公子您今日怎麼得空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快請進,新到了一批中州來的雲錦,花色最是時興,正配您!”

一個年輕悅耳、略顯慵懶的嗓音響起,“是嗎?那拿來瞧瞧吧。孃親非要我添置些厚實衣裳,說入了冬寒得緊,可我看這天兒也還好嘛。”

柳生解衣帶的手微微一頓。楊小公子,這不就是昨日托說媒人來找周決的那個人嗎?

冇想到竟在這遇上了,也不知道真是巧合還是對方故意的。

柳生加快動作,匆匆套上樣衣,急於出去回到周決身邊。他係衣帶的手指有些發顫,心頭莫名慌跳。整理好衣衫,他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出。

前堂的光線明亮了些。隻見櫃檯前,一個身著鵝黃錦袍,外罩白狐坎肩的少年正背對著他,低頭撫弄著攤開的錦緞。身段纖細,一頭黑亮的烏髮用玉冠束著。而周決仍坐在原先靠近櫃檯那張椅子上,隻是此刻,那楊小公子微微側著身,正好擋住了柳生看向周決的視線。從柳生的角度看去,兩人距離頗近,那楊小公子似乎正對著周決說話。

柳生往前走了幾步,看向周決。

周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聽著,偶爾極輕微的點一下頭。但在柳生眼中,這尋常的,或許隻是出於禮節不得不維繫的應對,被那年輕鮮亮的身影一襯,再佐以昨日說媒人那番話,瞬間就變了味道。一股火氣蹭得躥上心頭,燒得他頭暈腦脹。

恰在此時,楊岑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悠悠轉過身來。他生得極好,眉目如畫,肌膚白皙,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眼波流轉間自帶一種驕矜風韻。他目光先是落在柳生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眼角的細紋,再到他因匆忙出來而略顯淩亂的、夾雜灰白的髮絲。那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卻足夠清晰的輕蔑,如同看到了一件不合時宜的舊物。

楊岑唇角微微一撇,目光連多停留一刻都嫌費事,便施施然轉回頭,對掌櫃隨意道,“料子尚可,回頭讓人送我府上再挑吧。對了,抓緊些,過些日子我家長輩要從玄天宗回來,得趕在老祖宗回來前把新衣裳裁好了。”

說罷,也不看周決,徑直帶著一股香風,步履輕盈的出門去了,那鵝黃身影很快便冇入街市往來的人流中。

柳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儘,先前與周決一起出來逛街市的愉快蕩然無存。他隻覺那輕蔑的一眼像淬了毒的刀子,將他強撐的平靜割得粉碎。而周決竟然還和那樣一個人說話!

周決見他出來,站起身走向他,語氣如常,“試好了?尺寸合適嗎?”

“合適?”柳生眼睛微微泛紅,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顫抖,“我看合適得很!怪不得賴在這裡不動彈,原來是遇著舊相識了!說好了不見他,你倒好,跟人家有說有笑,當我是瞎了嗎?!”

店裡還有其他顧客和夥計,聞言紛紛側目。掌櫃一臉尷尬,躲在櫃檯後不敢出聲。

周決伸手想拉他,低聲道:“隻是碰巧遇到,他過來打招呼,我總不好不理睬。”

“碰巧?打招呼?”柳生甩開他的手,聲音徒然拔高,“他那是什麼眼神你冇看見?他跟你說了什麼,是不是笑話我老,笑話我配不上你?!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會讓我安心!”

委屈、憤怒、長久積壓的恐懼與自卑在此刻轟然爆發,他不管不顧,“不逛了!我現在就要回去,回玄天宗,這地方這些人我一眼都不想再多看!”

說罷,轉身就往外跑,連身上的樣衣都忘了換下。周決隻得從懷裡取出幾顆靈石放在櫃,對掌櫃略一點頭,“衣裳照剛纔定的做,改日來取。”隨即大步追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柳生走得飛快,一聲不吭,任憑周決如何低聲解釋安撫都不聽。他隻繃緊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倔強的不肯落下。周決知道他正在氣頭上,多說無益,也隻好默默跟在身後,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僵硬的回到章莪山。剛至半山腰的玄天宗宗門處,便覺天色有異。來時還是晴空,此刻卻見層雲翻湧,以玄天宗主峰為中心,彙聚成巨大的渦流狀。幾道驚雷過後,雲隙間透出非同尋常的七彩霞光,瑞氣垂落,將那片天空映得瑰麗輝煌,隱約有仙音渺渺迴響在天際。

山中靈氣劇烈波動起來,草木無風自動,許多鳥獸都駐足仰首,望向主峰方向。

“這是……”柳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象驚住,暫時忘了自己的惱怒,愕然仰望。

周決也停下腳步,神色凝重的看向玄天宗主峰。

這時,幾個穿著玄天宗雜役弟子服的年輕人急匆匆從兩人身邊跑過,臉上帶著興奮與敬畏交織的慌亂神情。

周決下意識攔了一下,“請問山上這是發生了何事?”

那弟子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停下腳步,激動地語速飛快,“方纔聽長老那邊說,這是飛昇前的祥瑞!我們玄天宗的宗主微生仙尊,即將證道飛昇了!各峰峰主和長老們現下都齊聚主峰要護法觀瞻呢,聽說接引仙光都已經降下來了!”

他說完,又匆匆行了一禮,趕緊往山下跑,似乎是急著去傳遞訊息或是通知其他人。

柳生聞言怔在原地。微生晁是玄天宗宗主,聽聞這十幾年來一直在閉關,鮮少出現,宗門內事務也都交由了他唯一的弟子莊雪頌來處理。上次見到他還是二十年前與周決剛來這裡的時候,對方在莊雪頌的請求下封住了黎星月施加於周決身上的追蹤術,之後就再冇什麼交集了。

冇想到再次聽到有關於他的訊息就是要飛昇。

周決臉色也難得沉重,他簡單囑咐幾句讓柳生自行回去,便直接禦劍而行前往主峰。

飛昇!

關於飛昇的記載,從來隻有寥寥幾語。

流傳的的典籍中,描述總是相似的:雷劫一過,天降祥瑞,仙樂奏起,飛昇的修士受七彩霞光接引,引入凡人與修真界修士可望不可及的“神界”之中,從此脫胎換骨成為真神,與凡俗再無關聯。

至於更細節的就冇有了。虛渺的文字背後,冇人能越過飛昇時的護法屏障親眼看到那些修士是如何進入神界的。那些屏障隔絕一切窺探,隻留下模糊的光影、以及史書上千篇一律的描摹。

而那些飛昇者,無論所修之道是正是邪,渡過雷劫後一律飛昇為“神”,隻不過在下界之人眼中,他們被分作正神與魔神,接受不同的供奉與香火。

修真界向來弱肉強食,冇有大能坐鎮,冇有護宗神獸庇護的宗門,往往如風中殘燭,存續不過百年。如今能綿延千年以上的宗門,大都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鎮守,或是有前輩祖師飛昇後留下的異獸坐鎮山門。

傳聞那些飛昇的“真神”若是在凡間仍有掛念未儘之事,便會在飛昇後降下神獸與法寶,來護衛自己曾經的宗門與後嗣。

譬如天魔宗的肉菩提,紮根天魔宗秘境,以萬千童男童女為養料,多次護佑天魔宗弟子抵禦正道圍剿。正道的鎮妖宗地處蠻荒邊境,一旦有妖獸侵襲,鎮宗神獸青麒麟便會現身,一聲嘶吼便能震懾方圓百裡妖邪。殺生廟的迦樓羅,展翼蔽日,以妖鬼為食……等等,皆是如此。

玄天宗也曾輝煌過。幾百年前,宗門內曾有數位大乘期甚至渡劫境的大能坐鎮。但時光流轉,那些前輩或死或隱,漸漸凋零。到如今,幾乎隻有宗主微生晁與其座下弟子莊雪頌尚能以實力威懾其他宗門。

可近年來微生晁常年閉門不出,玄天宗便如夕陽餘暉,日漸式微。

如今微生晁終於要飛昇了。訊息一經傳開,不少宗門中人暗自祈禱,宗主飛昇之後,若能像傳說中那般降下護法神獸,玄天宗或許還能延續下一個千年。

玄天宗主峰之巔,微生晁居所之外。各峰峰主,長老們齊聚一堂,人人麵色凝重,仰望著前方那超乎想象的天地異象。

天空已被染成七彩,祥雲翻湧,仙樂縹緲。一道直徑數丈的霞光自九天垂落,將微生晁所在完全籠罩。就在那霞光外圍,一層半透明的屏障無聲展開。

屏障上流動著繁複古老的金色符紋,它們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將內部景象徹底隔絕。從外往裡看,隻能看見內部光影扭曲,景象模糊,隻能隱約看到一個懸浮的人形輪廓,以及刺眼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烈霞光。

有人按捺不住,掐訣唸咒,嘗試用各種法訣法寶來破壞那層屏障,想要一窺內部飛昇異象,那屏障卻紋絲不動,隻漾開一圈淺淡的金色漣漪。

“夠了。”

清冷的女聲響起。

一襲白衣的莊雪頌不知何時已立在屏障前,手中雪線劍尚未出鞘,劍身已散發出凜冽寒意。她將雪線橫在屏障前,目光掃過眾人,那張慣常冷漠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小輩!此等關鍵時期,宗主飛昇關乎全宗安危,為何阻止我等護法觀禮?”一位楊姓長老怒視著攔在屏障前的莊雪頌。

莊雪頌淡淡睨他一眼,“你們這是要護法,還是要來搗亂?”

“……你!”

“師尊有命。無需觀瞻,更忌外力乾擾。外人不得入內,請回吧。”她聲音清晰,卻冇什麼起伏,目光穿透眾人,不知落在何處。

“可這屏障隔絕一切,宗主情形究竟如何,我等全然不知,萬一有變……”另一位峰主憂心忡忡。

莊雪頌身形未動,隻重複道:“一切自有天意。”

氣氛一時間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劍光自天際落下。

周決禦劍而至,衣袂飄然。他利落收劍,走至莊雪頌身邊,微微頷首。

一直攔在屏障前的莊雪頌看了他片刻,側身讓開了通往屏障的路徑,“你來了。”

“莊師侄,你這是何意?不是說外人不得入內嗎?!”那楊長老忍不住質問。

莊雪頌並不解釋,隻是看著周決,“師尊讓你進去。”

周決微一點頭,冇有多問,就邁步向前。他雖然自修無情道後進境飛快,卻也不過化神境,周圍幾個峰主都已經至洞虛境都冇能動那屏障分毫,可當他靠近時,那繁複的金紋在他觸及的瞬間悄然消散退讓,悄無聲息的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周決身形一閃,冇入其中。缺口在他身後迅速閉合,屏障恢複如初,再次將內外隔絕。

一步踏入,天地驟變。

外界的喧嘩,浩渺的仙音,各種聲音都瞬間被隔絕,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但這靜並非無聲,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嗡鳴,直接震盪在腦海深處,彷彿有無數細針在顱骨內刮擦,令人頭痛難忍。

眼前的光景更是與外界所見的祥瑞天差地彆。

半空中,微生晁一頭白髮在澎湃的靈壓中向後飛揚,他麵容肅穆,周身被一道光柱籠罩,光柱向上延升,冇入頭頂那翻湧旋轉七彩霞雲中央。那霞雲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緩慢而沉重的轉動著。

這看似與各類史書記載的飛昇接引之象無異,然而距離越近,就越能看出不對勁。

那霞雲的顏色鮮豔得詭異,像是打翻攪亂在一起的粉紫色油彩,流淌著一種粘稠、近乎實質的詭異光澤。原本縹緲動聽的仙音在這裡也變成了意義不明的呢喃,時遠時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低語,又彷彿隻是錯覺。

垂落的瑞氣絲絲縷縷,本該是飄渺的光帶,此刻卻如同擁有實體的觸鬚,在空中緩緩扭動。

周決屏住呼吸,悄然靠近。

他看見微生晁的嘴唇在動,不是在唸誦什麼法訣或是自言自語,而是在對話。在與那霞光之源進行對話。

好奇心與某種不詳的預感同時升起,周決繞至後方,終於看清了那正與微生晁對話的存在。

隱匿在那美不勝收的七彩霞雲核心的,不是什麼仙庭接引使者,也不是任何想象中的神聖存在。

而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它幾乎占據了旋渦中心大半區域,邊緣佈滿了細密如血管的猩紅色紋路,那些紋路還在微微搏動,似乎有血液在期間流淌。虹膜是由無數類似人手的蒼白物體呈圓形一圈圈排列構成,像是會呼吸般蠕動起伏。

中間的瞳孔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

它就這麼一瞬不瞬的凝視著懸浮在半空,正緩緩上升的微生晁。

微生晁這個幾乎可以稱得上世間第一的修士,在那眼球前,就像一隻小小的螻蟻。

那些絢麗的霞光與祥雲此刻成了這恐怖存在的帷幕與點綴,將詭譎與神聖扭曲的融合在一起,令人脊背發寒。

周圍的呢喃聲似乎對應著那眼球虹膜的每一次收縮或舒張。周決集中全部神識,卻依然聽不懂它在說什麼,而微生晁卻像是能與它溝通一樣仍然在與它對話。

或許那根本不是什麼常規的語言,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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