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02:頻頻北望意耕田
清晨,雲開日出,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祖陽自覺已是痊癒,隻偶爾還有些咳嗽。十七歲的身體藏滿了「折騰」二字,根本躺不住。
與婉兒再三陳述著運動有益健康,十四歲的小姑娘懵懂間鬆了口風,允他出去散步卻仍時刻陪伴在旁。
雨後的天空洗鍊,滿眼碧藍,空氣中花草的味道很足,隻吸一口就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追書就去,.超方便
祖陽穿外裳復又披裲襠,在尚有積水的小院裡來回踱步,時而手指憑空的勾畫著。婉兒跟在身後亦步亦趨,也不做任何打擾。
這幾日相處下來,她已開始體會自家公子的新習慣,知道他偶爾沉默出神是在思考。而每當公子思考時,她便覺得對方變得有些陌生。
公子染病前並非如此,那時他每日裡都很忙,嘴巴尤其不得清閒。
即便是與自己相處時公子也顯得心不在焉,不是叨唸著清談玄理就是先祖功勳。婉兒賣入祖家才三年而已,卻比很多祖家人都清楚祖家的故事。
現在,公子突然變得沉默了許多。這樣的變化她說不出好壞,但漸漸讓她感到心安。
似乎,這種狀態就是父親曾說過的「穩重」?
人的情緒都是能相互傳染的,兩個人的世界裡,如果一方變得沉穩安寧,另一人自然也就會多些安全感。
腳步聲很有節奏,祖陽的思緒也因此飄飛很遠。
此時是永嘉元年,不過,距離洛陽被破、衣冠南渡的「永嘉之亂」該是還有幾年光景。
這最後幾年是重要的視窗期,越早越好,在情勢徹底惡化前祖陽必須要帶足資本回北方創業。
不去北方,到了江南就會被門閥世家的傾軋玩到死。歷史上,自家那位英雄二叔中流擊楫、滿腔豪情,可最終不還是悲憤而終麼?
沒有資本,到了北方就是別人砧板上的肉。這不是比喻,而是這個時代的現實。他可沒有變成食物的興致。
轉了不知是十幾圈,祖陽忽然望向北方,打定了短期計劃。
想去混亂的北國創業,就得有足夠的資本,他現在隻有十頃田和「範陽祖氏子弟」的名號,必須要以此為基礎撬動更多資源。
名號得換成官位和權力,十頃田則要換成糧食、護衛和流動資金。他打算先從十頃田入手。
洛陽地區的不動產對他沒有意義,可對旁人而言全都是意義,畢竟這裡還是大晉的都城,天下首善之地,看看自家三叔的嘴臉就能想見其誘惑。
隻不過,想要讓價值最大化,他就得先把荒田變成良田,否則賣不出好價。
剛拒絕了三叔的幫助,開荒種地便隻得去招撫流民,需要一大筆啟動資金。
種子得有,食物得有,農具得有,住處也要搭建。這還不算後麵要開渠引水,購置耕牛,救治傷病,安排守衛等雜費……
晉朝未鑄新幣,銅錢在流通中的比重有限,商品經濟大幅度萎縮,絹帛等紡織品事實上起到了貨幣計量的職能,遠比銅錢更有購買力。
洛陽米貴,耕種十頃地底線三百石種子。
按估算,啟動資金沒個七匹絹是不可能的。而如果隻有這點錢耕牛就不要想了,招募的人手必也捉襟見肘。最後的產出,嗬嗬……
所以,十匹絹打底,不能低於這個數。且「謀官」的事現在也要做,不能將耕田一事作為先決條件。
還得尋找護衛、合適的創業基地,在這個過程裡也要捋順和宗親的關係,樁樁件件都得花費。
必須得想辦法搞錢……
想到這裡,祖陽問道:「家中還有餘財麼?」
婉兒側頭心算片刻,苦著臉道:「絹還有半匹,大錢隻有二十個『比輪』,『四文』小錢五十三枚。下月的開銷三房還沒發下來。」
祖陽點點頭,盤算道:「那就賣些物件,比如那件鶴氅,所有無用物什都盡皆發賣掉。」
婉兒聞言有些吃驚。
那身鶴氅本是公子的心頭好,白羽都是荊襄一帶的鶴羽,而不是尋常的鵝羽。當初購置時足足花了兩匹絹,是聚會清談時才會穿戴的。
此時竟要賣了?
祖陽心中倒是平靜的很,畢竟他對這些物件也沒什麼留戀。
鶴氅、玉玨、黃泥硯、銅鎮紙……祖陽一一盤算著自己能夠快速變現的物件。
這些附庸風雅的玩意都造價不菲,現在亂戰暫歇該是有些價值的,找個冤大頭賣掉後應該能回攏不少,再加上家裡剩下的……
嘶,還是不夠啊。
萬事開頭難,第一步就得花錢如流水。
這可不是小錢,現在也沒有什麼天使投資人,也沒機構能給他擼小貸的機會。
除了自己的叔伯們,沒人供得起他,這或許也是家族宗親的意義所在。
「居然又得去拉投資,嘖嘖。」
祖陽嘴裡感嘆著有些好笑,隻覺得重活一世反倒生出了既視感。思索片刻,他逕自朝門外走去,婉兒急忙追上。
祖家此時住在洛陽城南褚氏亭附近,北臨洛水,南憑伊水,是一片阡陌相連的村舍。
祖家兄弟早先隨父親入朝為官,父死後也一直客居於此。
這個家裡,聞雞起舞的二叔祖逖是嫡長子,祖約與他是同母的親兄弟,都是自小富貴,家族留下的偌大家產大都在兩人手上。
據說二叔早年可是輕財好俠的疏狂性子。
其他叔伯和自己父親都是庶出,大多收穫了早當家的成長饋贈,這些年還都在上進路上勤懇耕耘。
二叔作為祖家嫡長要豢養門客庇佑鄉梓,因此起了間低矮的塢堡,三叔在塢堡內營建了院落,其他幾房則都沒起什麼大宅,隻是聚落而居,雞犬相聞。
祖陽繞出自家小院,卻沒有向正北去尋二叔,而是等著婉兒鎖門便帶她一路向正東而去。
與書裡留下的印象不同,少年記憶中自家那位英雄二叔的脾氣並不算好,至少原本的祖陽挺怕他的。
祖逖少年時輕財好俠、不拘小節,成年後開始發奮讀書。先舉孝廉、後舉秀才,治家從政。與友人相交都是壯誌豪情,嚴於律己,寬以待人。
這種人可敬,但並不可愛,家人相處中尤其如此。
畢竟,壯誌豪情往往就顧不得家小子女,嚴於律己往往更會嚴格約束家人。懂得治軍的家主,治起家來自然也是嚴肅有餘,活潑不足。
祖逖與祖約是同母親兄弟,兄弟倆感情極好,故而祖陽還有些信之不過。
這位英雄二叔現在更多是他的阻礙和麻煩,可偏又是他和整個祖家的庇護傘和頂樑柱,完美體現了矛盾關係和辯證法。
想到今後自己還是要從祖家借力借勢,祖陽清楚自己終究得處理好與祖逖的關係,不過不是現在。
村落道旁花草繁盛,時而有貓狗互相追逐,或有小兒騎著耕牛踽踽而過,顯得恬靜。
在亂世中,維持這樣的恬靜可不容易。
多年戰亂頻仍,一靠洛水天險,二靠祖家塢堡庇佑,這才讓莊戶得以生存。
祖家在莊中的聲望不俗,莊戶碰上祖陽主僕倆大多會打個招呼。祖陽微笑還禮毫不忸怩,看得婉兒又有些意外。
若在往日裡,公子早就低頭看路,視而不見了。
一路走到委粟山腳,在林深的地方有兩套打通的院子。後麵一套據說是用來造紙的,前麵院子卻是幽靜。
門前栽著一片翠竹還引了條小溪曲折繞過,頗有雅趣,這是祖陽四叔祖納的別宅。
在門口站定,使個眼神,小女婢乖乖上前叫門。片刻功夫,門子開了條縫,見是婉兒當即便白了她一眼,沒有讓路的意思。
六房的小女婢來了許多次,俱是來討要物件的,四房又不欠他們。
眼角餘光看過去,門童又打心裡覺得婉兒嬌俏可人,讓他就是想刁難逗弄一番。
祖陽見狀走到了婉兒身邊,也沒說話,隻是冷冷瞥了那人一眼。門童擠出個笑臉,趕忙讓了道路。
婉兒瑤鼻一抬,輕輕哼了一聲,故意昂起頭從門童麵前走了進去。
四叔祖納是個溫潤君子,以「有操行、知孝悌」聞於世間。
早年司馬乂尚未封王時便擢他於微末,近年已歷任中護軍、太子詹事。隨著司馬乂被殺,他便也急流勇退,以為嫡母守喪為名避居鄉裡。
拉投資的方法和搞傳銷沒有本質區別,先從親近之人聊起,總比其他人把握大些。
同為庶支,祖陽父母過世後,這些年多得祖納的照顧,婉兒便沒少來這裡討些吃穿,不過從門子的反應看自然也沒少挨別人的白眼。
進院行不多久,祖陽就看到了在廊下獨自正坐的祖納。
此時,這位四叔戴著平上幘身著青袍滿臉肅穆,一手執白、一手執黑的交替落子。每一次,他都似在麵對真正對手一樣,頻頻長考,悠然自得。
祖陽心道:這四叔倒是個好氣度,得在他這立個好印象,維持好親情帳戶纔是。
見了祖陽進來,祖納頭也不抬的道:「給你補身子的魚還有雞子都已備好,拿了便且離去,莫來擾我弈棋。」
「……」
祖陽嘴角抽了抽,自己這個做侄子的確實得人照顧,可這印象分也未免太低了些。
自己算是不得不幫襯的窮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