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038:圖窮匕見引求問
偏廳的竹簾被僕役掀起一角,漏進的日光在青磚上割出細長的金痕。
破天荒的,管事竟看到荀崧親自送祖陽出了廳門,這年輕人何德何能? 超好用,.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荀崧負手立在簷下,玄色深衣的廣袖被穿堂風鼓動,看著麵前再度拜辭的少年人,他耳畔仍迴響著方纔的對答。
這天下如棋局一盤,不謀全域性者不足以謀一域。
通觀棋局,則麾下無閒子,俱有用處。交州、寧州,若非這年輕人點破他是當真沒有把這兩處和朝堂大勢關聯起來。
此事若能推行,他在帝黨中的地位自然也會看漲,於己身也是有好處的。
「此子年紀輕輕,於政事、軍略竟看的這般通透老道,祖士稚倒是教得不錯。
「不過,他所獻之策雖然有理,此事卻不是我一人就能說動的,陛下現在已愈發謹慎。
「這小子說還有宗室會一起諫言此事,卻不知是誰,與陛下關係如何……」
心頭轉著這些念頭,荀崧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組,笑著看向祖陽。庭中梧桐正飄落一片落葉,堪堪擦過青年肩頭。
正要開口道別,忽聞環佩叮咚自迴廊轉角傳來。鵝黃裙裾挾著秋陽轉過月洞門,少女發間銀梳映著日色,在粉牆上投下流雲般的碎影。
「阿耶!」清越嗓音靈動而至,驚飛了簷下麻雀。
「你那雕弓哪兒去了……」
尾音戛然而止。
女孩兒站在原地,歪了歪頭。她瞪著父親身前那個熟悉身影,嬰兒肥的臉上滿是警惕與疑惑。
祖陽低頭動了動喉結,擠出個笑臉來掩蓋心頭驚訝。
是那日縱馬攔下他的女孩兒,是那個逼問出他實話的女孩兒,他著實沒想到她竟是荀崧的女兒!
不好!他傳播交州流言一事確實不怕旁人知曉,可若是被她告知給了荀崧,還是不妥,有可能讓計劃橫生波折。
祖陽心中念頭急轉,自也知道女眷當前他不好在此久留,急中生智道:「荀公,交州一應訊息前因後果,陽毫無保留、俱都告知。還望君鑒。陽便告辭了。」
荀崧笑著點點頭,覺得剛剛那句話有些刻意生硬,但也並未深究道了聲「賢侄慢走」,目送著祖陽離去。
隨後,他蹙眉瞪了女孩兒一眼:「灌娘,說了幾次,這偏廳前院常有外客,讓你不要輕易外出!
「你莫忘了你才『四歲』,是想讓旁人都知道你已長了這般大,可以為太子妃了麼?」
荀灌嘻嘻一笑,背著手右腳尖輕輕畫著圓圈,也不多話,隻讓荀崧拿她無可奈何。
為了不應皇帝太子妃之請,荀崧已是扯了個謊,把嫡女姓名與庶女做了調整,虛減了十歲。雖說皇帝大概心知肚明,可這等事若挑開了,終究麵上不好看。
說完,他忽然又醒起這丫頭剛剛說了些啥,又怒道:「我那雕弓可三石硬,你騎馬、學武、練劍也就罷了,還要玩弓?若傷了人……」
「阿耶~」喚作荀灌的女孩兒趕忙跑到近前撒起了嬌,拉著荀崧衣袖道:「女兒本事你又不是不知,傷不得人。那軟弓確實沒甚意思嘛……」
說著,她轉移起話題,瞥向遠處的祖陽的背影,問道:「阿耶,他當真是與你說了交州訊息的始末、毫無保留?」
見荀崧點頭,荀灌心道:確如他所說,他編造傳言的事真不怕旁人知曉。他居然主動說與父親知道。既如此,我確不必再說了。那訊息果然沒什麼用處。
嚇死姑奶奶了,還以為他是來跟阿耶告狀的!
荀崧忽然納悶道:「你知道些什麼?卻是識得他?」
荀灌連忙搖頭擺手:「女兒每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裡識得外邊男子?都是家裡僕役、女婢們傳的,說什麼交州刺史女兒要求太子妃……」
說著,她忽而好奇問道:「對了阿耶,那人是誰啊?」
荀崧道:「範陽祖氏的子弟,喚作祖陽。」
「哦~」荀灌點點頭,嘟嘟嘴,記下了這個名字。
有鐘聲自永寧寺方向傳來,驚起屋脊上的片片寒鴉。當一縷斜照掠過荀府鴟吻時,祖陽方纔擦了擦額頭冷汗,長籲一口氣。
那女孩兒該是不會去求證訊息了,事情應該能糊弄過去。
不過,到底是讓他虛驚了一場。
出得荀府,祖陽重又恢復端正穩重的模樣,慢條斯理向外走去。隨後,他「驚訝」地發現,武鳴和常山王司馬珩竟就在門外等他。
「祖生,可累得孤好等啊!」
見了祖陽出門,不等武鳴招呼,司馬珩第一時間就主動迎了上去,待祖陽極為禮賢下士。這祖陽果然是被荀公召見的,足見其人能耐!
堂堂常山王這般做派,又看得荀府管事眉頭一挑,看向祖陽的眼神愈發敬佩。這年輕人當真不簡單啊!
計劃推行的很順利,祖陽壓下上翹的嘴角,故作惶恐道:「誒呀呀,大王折煞我也。怎敢勞動大王來尋,隻需吩咐一聲……」
沒給祖陽假客氣的機會,在荀府門外已等的心急如焚的司馬珩連忙上前拉住祖陽衣袖,小聲道:「祖生,莫要客套。你今日提醒……」
祖陽視線與後方的武鳴碰了碰,後者微微頷首。武鳴趕忙上前,低聲對司馬珩道:「大王,此處不是說話的所在。」
司馬珩連忙醒覺,道:「對對,孤仰慕祖生才華,今日一見倍覺欣賞。敢請祖生來孤府上一敘!」
「這,寒舍在洛陽城外頗遠……」
「誒呀,祖生切莫推辭,你我一見如故。今日,便請宿在孤之府上,有何不可。你我抵足臥榻而眠!」司馬珩極力相邀。
祖陽身後,荀府管事已是目瞪口呆。
武鳴適時湊了上來,寬解道:「正是,祖生,既然大王力邀便勿再推辭。這樣,我著人去你府上帶個口信,今夜便宿在常山王府何妨。」
司馬珩聞言大喜,心頭對武鳴的怨念都少了不少。
祖陽掙紮一番,終於點頭道:「既然大王力邀,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武鳴適時告辭,讓祖陽與司馬珩自行相伴離開。那荀府管事則趕忙回了府邸,要將觀察到的事情報予家主知曉。
黃昏時分,祖陽入了常山王府,被邀在正廳對飲。
司馬珩將自家舞姬喚來,又命人提前掌了燈。樂伎吹奏,一時間堂內絲竹陣陣,舞女長袖翩翩。
眼見已經邀得祖陽入府,司馬珩卻不好直入主題。他耐著性子又與祖陽扯了些閒話,無非今日聽了祖陽的言論大受震撼,讓人欽佩雲雲。
祖陽也不急著詢問,隻是一味謙虛,還故意去打量了廳中舞女的舞姿,貌似頗感興趣的樣子。
看你還忍得了多久?
果然,過了一會兒,司馬珩已是耐不住,趕忙低聲對祖陽道:「祖生,今日你與武子莊所言孤已知曉,此事實在是那武子莊孟浪,孤亦未深思。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啊?」
「這,大王,此事也不過在下隨口一說,不好……」
「誒呀呀,祖生萬莫推辭,且教孤自救啊!」
火候拿捏的差不多了。
祖陽連番造勢,引得司馬珩主動求策已是足夠。是該圖窮匕見了。
他四下看看,對司馬珩道:「還請大王屏退左右。」後者一聽有戲,從善如流。
待廳中隻有兩人後,祖陽方纔低聲對司馬珩道:「大王可知,而今陛下最怕何事?最想又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