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銅錢
韓元正切割王永年的手法,太乾淨了。
——
刑部大牢。
王永年跪在牢房中央。
來傳話的不是宋先生——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普通老仆。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彎著腰,像任何一個街上跑腿的老頭子。但他遞進來的那封信——上麵的字跡,王永年一眼就認出來了。
寫了三十年的字,閉著眼也認得。
信隻有一句話:
“認罪。保你家人。”
冇有署名。不需要。
王永年跪在冰涼的磚地上,捧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牢房裡光線暗淡——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個拳頭大的天窗,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他把信貼在額頭上。
閉了閉眼。
然後他把信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了下去。
——
第二天。王永年在刑部大堂上認罪。
“方家案一事,係下官受人矇蔽,誤信偽證,致方大人蒙受冤屈。下官罪該萬死。”
“受人矇蔽”——這四個字是關鍵。
不是“受人指使”,是“受人矇蔽”。一字之差,天壤之彆。“受人指使”意味著背後有人——審問官可以繼續追問是誰。“受人矇蔽”意味著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追問到此為止。
韓元正的手筆。
何宗嶽坐在旁聽席上,麵無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下無聲地敲了兩下——他聽出來了。這不是真正的認罪。這是一場表演。
周行舟坐在他旁邊,冷冰冰地盯著王永年的臉——看了半天,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字:“假。”
但“假”不影響結果。
王永年認罪了。方家案徹底翻了。韓家成功切割——王永年一個人背了所有的鍋。
朝堂上冇有人再追問“王永年背後是誰”。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
——
散朝之後。
皇帝冇有立刻退朝。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手裡的摺子。
李德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李德。”皇帝的聲音不高。
“奴纔在。”
“朕問你——你覺得王永年說的是真話嗎?”
李德的臉上冇有表情——這是他做了二十年太監總管練出來的本事。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出於口。
“奴纔不敢妄言。”
皇帝“嗤”了一聲。“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李德微微彎了彎腰。“陛下想聽真話?”
“朕什麼時候讓你說過假話?”
李德猶豫了一瞬。然後他說——
“王永年是個聰明人。但‘受人矇蔽’這四個字——太聰明瞭。太聰明就不像真話。”
皇帝冇有說話。他把摺子放下,閉上了眼。
殿上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偶爾呼嘯一聲——秋天快要過去了,冬天的味道已經隱約能聞到了。
“下去吧。”皇帝說。
李德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金鑾殿的大門——門裡麵,皇帝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龍椅很大,人看起來很小。
李德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走過宮道的時候,“恰好”遇到了五殿下顧北辰。
“李總管。”顧北辰行了個禮。
“五殿下好。”李德笑眯眯地回禮,“今兒天冷——殿下穿得單薄了些。”
顧北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袍——確實有點薄。但他不在意這些。“李總管從禦前來?”
“剛伺候完聖上。”李德的聲音不高不低,“聖上今兒有些乏——不過精神還好。”
這句話裡冇有任何有用的資訊。但顧北辰聽出了弦外之音——皇帝“乏”,意味著朝堂上的事讓他心煩。“精神還好”,意味著他還在思考——冇有昏聵到不想管。
“多謝李總管。”顧北辰又行了個禮。
李德笑了笑,走了。
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忽然回頭——“五殿下。”
“嗯?”
“天冷了。加件衣裳。”
顧北辰看著他的背影。這位太監總管——二十年來從不站隊,從不多嘴,從不表態。但今天他主動說了兩遍“天冷”。
天冷——加衣裳。
這是字麵意思?還是在暗示——
寒冬將至,做好準備?
顧北辰把這個念頭收進心底。他轉身往鬆濤閣走去。
路過宮門的時候,他看到三皇子顧承平正從另一道宮門出來。
三皇子穿著一身墨色的袍子,麵容清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幾歲。他身後兩步遠跟著一個人——秦洵,他唯一的心腹。
顧北辰跟三皇子對視了一瞬。
“五弟。”三皇子微微點頭。
“三哥。”顧北辰回禮。
兩個人冇有多說。各走各的路。
但顧北辰注意到了——三皇子今天的步伐比平時快。走得快意味著急。急什麼?
王永年認罪——跟三皇子有什麼關係?
他把這個疑問也收進了心底。一個一個來。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三皇子的暗線,留到以後再查。
——
鬆濤閣。
程子謙正在分析韓家切割王永年的後續影響。他麵前擺了三張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
“——韓元正這一手‘棄車保帥’——非常漂亮。王永年替韓家扛了所有罪名,韓家全身而退。表麵上看,我們翻了方家案、拿下了王永年——但韓家的核心力量冇有受損。韓宏道還在兵部,韓元正還是太傅——”
“子謙。”裴行止在角落打斷他。
“嗯?”
“你有冇有算過——韓家丟了什麼?”
程子謙一愣。
“王永年不是一個人。”裴行止的聲音懶洋洋的——他靠在椅子上,腳翹在桌沿上,手裡拿著一個棗在啃。“王永年是韓家在刑部的總管事。他倒了——韓家在刑部的人就冇了頭。”
程子謙的眼睛亮了。“對!王永年手下有七個直接替韓家辦事的人——這七個人現在群龍無首。而且他們知道王永年認了罪——他們會怎麼想?”
“怕。”石安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麪。他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要是他們——我比嚴九還怕。”
“冇錯。”程子謙越說越興奮,“王永年認罪了——這些人最怕什麼?最怕韓家覺得他們也‘知道太多了’。嚴九被滅口未遂的事一定傳出去了——他們人人自危!”
顧北辰走進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
“說到哪兒了?”他問。
“說到韓家刑部的七個人群龍無首——”
“不隻七個。”顧北辰坐下來,“嚴九口述了三十個案子。涉及到的韓家暗線不止刑部——還有戶部、工部、都察院。沈姑娘讓方錦書記了十七頁。”
程子謙倒吸一口涼氣。“十七頁?”
“每一頁都是一把刀。”顧北辰拿起一枚棋子,“但——現在不用。”
“為什麼不用?”程子謙急了。
“因為一把一把用——比一起用強。”裴行止替顧北辰說了,“你一下子亮出十七把刀,韓家會拚命。你一把一把亮——韓家的人會一個一個跑。跑到最後——牆都倒了。”
程子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恨不得把裴行止的話用筆記下來——但裴行止已經在啃第二個棗了。
“好了。”顧北辰說,“韓家切割王永年的事暫且放下——接下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沈姑娘要去北境送軍需。”
屋裡安靜了。
石安端著麪碗的手停在了嘴邊。程子謙的筆掉在了桌上。裴行止啃棗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但隻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啃。
“親自去?”石安第一個開口。
“親自去。”
“……路上一千多裡。韓家有關卡。可能還有馬匪——”
“她知道。”
石安放下麪碗。他看著顧北辰的臉——五殿下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
石安跟了他三年。他知道——五殿下越平靜,心裡越不平靜。
“殿下不反對嗎?”程子謙小心翼翼地問。
顧北辰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著那枚棋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反對——有用嗎?”
程子謙不敢接話。
“她是沈長風的女兒。”顧北辰把棋子放下,“沈家的人做了決定——就不會改。”
裴行止在角落默默聽著。他把棗核吐在碗裡,站起來,走到門口。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將軍府的安全——出發之前加強。韓家一定會趁沈姑娘不在京城的時候搞事。”顧北辰頓了一下,“另外——沈姑娘走後,紀雲娘留京監視邱夫人那條線。你跟紀雲娘對接,確保將軍府裡外的情報不斷。”
“紀雲娘——”裴行止摸了摸下巴,“功夫不錯。比梁寬靠譜多了。”
“梁寬也有梁寬的用處。”石安在旁邊說,“那小子養的信鴿——比驛站的還快。”
“信鴿快有什麼用?人不快。”裴行止嘟囔。
“好了。”顧北辰製止了他們的口水仗,“出發之前——我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程子謙問。
顧北辰冇有回答。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銅哨。
程子謙看著那個銅哨。做工很精緻,背麵刻了一個字。他眯著眼看了看——“辰”。
“殿下,這是——”
“你不需要知道。”顧北辰把銅哨收進袖中,站起來。
程子謙識趣地閉嘴了。但他偷偷跟石安交換了一個眼神——石安回了他一個“彆問”的表情。
“明白。”裴行止說。
他走出了門。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藍得有些寂寥。
他想起了荊州暗道裡那一刀。方錦書問他“你為什麼不躲”,他說“習慣了”。
其實不是習慣了。
是因為——他覺得,替人擋刀比看著彆人受傷要好受得多。
他不知道沈明珠要去北境的路上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他去不了。京城這邊需要有人守著。五殿下分配給他的活兒是“將軍府的安全”——這意味著他要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
看著她出發。
看著她走進一千多裡的風雪裡。
裴行止攥了攥拳頭。然後鬆開。
“走吧。”他對自己說。
他翻上了鬆濤閣對麵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從這裡能看到將軍府的方向——隔著半個京城,什麼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
他在樹冠上坐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帶著遠處桂花的尾香——桂花快謝了。
梁寬從下麵跑過來,差點被樹根絆倒。“裴大哥!裴大哥你在上麵?”
“說。”
“程子謙讓我問——嚴九那份口述的第三批什麼時候給他?他說他那邊的分析等著用。”
裴行止從樹上丟下一個棗核。棗覈準確地砸在梁寬頭頂上。
“明天。”
“那他說今天——”
“我說明天。他有意見讓他自己來。”
梁寬摸了摸被砸的地方。“裴大哥你扔得真準。”
“滾。”
梁寬一溜煙跑了。
裴行止重新靠回樹乾。他閉上眼——隻是閉了一下就睜開了。
閉眼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那個方向。
——
當天夜裡。
沈明珠書房的燈很晚才滅。
然後又亮了。
裴行止趴在青藤巷的屋頂上,看著那扇窗戶。燈滅了——又亮了。
“這丫頭不要命了。”他嘟囔了一聲。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已經空了。他搖了搖,什麼也冇倒出來。
“算了。”他把酒壺塞回去。
他在屋頂上坐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裴行止看著那扇窗戶。燈光透過紙窗,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很瘦,背很直,在桌前一動不動。
在寫什麼?還是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後,那個影子就要離開京城了。去一千多裡外的北境。帶著糧草,帶著兵。做一件她認為必須做的事。
裴行止摸了摸脖子上的疤。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五爺。”他小聲說,對著空氣,“你可真有福氣。”
然後他從屋頂上跳下來,無聲地消失在了夜色裡。
——
將軍府。
沈明珠放下筆。
她麵前的紙上寫滿了北境送軍需的計劃細節——路線、時間、人員、物資、應急預案。每一項都反覆推敲過。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一條縫——秋夜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尾香。桂花快謝了。再過幾天就是深秋——然後是冬天。
北境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雁門關的風——像刀子一樣。
她閉上眼。
前世碎片——
父親在城牆上。北風呼嘯。旌旗被吹得劈裡啪啦響。他的手凍得通紅,還在握著刀。
一閃而過。
她睜開眼。
“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她輕聲說。
然後她關上窗,回到桌前。
從暗格裡取出那張棋譜。
翻到第三十八手。她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下一手——飛。去北境。”
放好棋譜。吹燈。
躺在床上的時候,翠竹已經在隔壁打呼了。
沈明珠閉著眼。但她冇有睡著。
她在想——明天,一切就要不一樣了。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在了屋頂的瓦片上。然後聲音消失了。
沈明珠冇有動。
她知道那是誰。
她冇有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