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實錘
將軍府。書房。
“姑娘。屬下這一個月,摸清了馬奎十五個暗樁中的十一個。”
沈明珠坐在桌後。桌上攤著一張京城地圖,陸青雲親手畫的,粗糙但精準。地圖上標著十一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邊寫著暗樁的代號、所在位置、負責範圍。
“十一個。”沈明珠看著地圖,“剩下四個呢?”
“兩個在城外,屬下的人手不夠,還冇查到。”陸青雲的聲音很平,“另外兩個,可能已經撤了。韓宏道停職之後,馬奎收縮了一批人。但他收縮得很粗糙,有的撤了,有的冇撤,像是冇來得及統一行動。”
“慌了。”秦嬤嬤站在沈明珠身後,冷冷說了兩個字。
“不完全是慌。”陸青雲微微搖頭,“馬奎是個老手。他不會慌。但,他手下的人會慌。停職的訊息傳出去之後,暗樁底層的人不知道上麵還保不保得住他們。有人選擇跑,就是之前到賀老三茶館賣訊息的那兩個。有人選擇等,但等的時候心不定,動作就會走形。”
“走形的暗樁,最好找。”沈明珠說。
“對。”陸青雲點頭,“屬下就是從走形的那幾個入手,順藤摸瓜,摸出了這十一個。”
沈明珠看著地圖上的紅點。十一個暗樁,分佈在京城的四個方向。城東三個、城西兩個、城南四個、城北兩個。覆蓋了商鋪、茶樓、驛站、民居。
“這十一個暗樁,有三個在韓宏道停職後主動找到賀老三賣訊息。”陸青雲繼續說,“加上最早的兩個,一共五個暗樁已經鬆動了。”
“五個鬆動。六個還在。”沈明珠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還在的六個,要不要拔?”
“不必。”陸青雲說。
沈明珠挑了挑眉。
陸青雲很少主動提建議。他是一個執行者,上麵說做什麼,他做什麼。但今天他說了“不必”兩個字,這意味著他有自己的判斷。
“說說。”沈明珠說。
“留幾個在那裡,我們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陸青雲的聲音還是很平,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東西,像是一個獵人看著陷阱裡的獵物,不急著收網,“比拔掉他們更有用。”
“為什麼?”
“拔掉他們,馬奎會知道我們的偵察能力。他會換一套佈局,我們又要重新來過。”陸青雲說,“但如果不拔,我們可以通過他們的動向,判斷韓家下一步要做什麼。他們是我們的,眼睛。”
沈明珠看著他。
“陸叔。”她說。
陸青雲微微抬頭。
“你真是天生做這行的。”
陸青雲的嘴角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明珠看到了。那是陸青雲難得的笑意。
“屬下,以前隻會跑。”陸青雲低下了頭,聲音沉了下來,“十年前庚字營散了之後,屬下跑了十年。直到遇到姑娘,屬下才知道,跑,不是唯一的選擇。”
秦嬤嬤在旁邊看著陸青雲。她的眼神比平時柔和了一點。
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姑娘,陸叔要不要喝碗熱湯?廚房剛燉了,”
“來一碗。”沈明珠替陸青雲答了。
陸青雲猶豫了一下。“屬下,”
“坐下喝。”沈明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這是命令。”
陸青雲坐了。翠竹端來了熱湯,是雞湯,燉了兩個時辰,上麵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陸青雲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然後他的手頓了一下。
“好喝。”他說了兩個字。聲音悶悶的。
翠竹在旁邊偷偷笑了。“陸叔,要不要再來一碗?”
陸青雲搖了搖頭。“一碗夠了。”
“那,配個饅頭?”翠竹從懷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饅頭,白麪的,熱乎乎的,“剛出鍋的。”
秦嬤嬤看了翠竹一眼。“你懷裡揣了多少吃的?”
“就這一個!”翠竹急忙辯解,“我怕陸叔餓著,”
“你自己不餓?”
翠竹的眼神閃了一下。“我……剛纔在廚房吃過了。”
“吃了什麼?”
“……兩個。”
秦嬤嬤的嘴角抽了一下。
陸青雲看著翠竹。他接過了饅頭,掰成兩半,把一半遞迴去。
“你留著。”
翠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開心,接過那半個饅頭三口就塞完了。
沈明珠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她要守住的東西。不是棋盤。不是權力。不是那張寫滿了名字的大紙。
是這個。
一碗熱湯。半個饅頭。一個吃完了還想再吃的丫鬟。一個終於學會笑的暗衛。一個站在暗處從來不說累的老嬤嬤。
還有……,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銅哨。
鬆濤閣。同一天下午。
程子謙飛奔進後院,差點絆在門檻上。
“殿下!北境急信!”
顧北辰從桌後站了起來。
程子謙把一封信拍在桌上,信封上沾著泥和汗,像是一路快馬不歇送過來的。信封的蠟封已經裂了,程子謙跑得太急,蠟封被顛碎了。
“高若蘭的鴿子,從雁門關直飛過來的。”程子謙喘著氣,“北狄,集結了。”
顧北辰撕開信。
信很短,高若蘭的字一向精練。
“北狄三部於大漠以南集結,兵力超預期。原估三萬,現看至少五萬。雁門關糧草撐兩月。明玉已加固東翼。請速籌備後援。”
五萬。
原來預估的三萬變成了五萬。
顧北辰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聲地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五萬北狄,雁門關隻有三萬守軍。”程子謙的臉色不太好看,“加上糧草隻夠兩月,如果朝廷不增援,”
“朝廷會增援。”顧北辰說,“但問題不是增不增,是誰來增。”
程子謙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
兵部,韓宏道剛被停職。兵部現在群龍無首。調兵增援需要兵部批文,但兵部左侍郎是個和稀泥的老好人,冇有韓宏道的授意,他不敢簽調兵令。
“韓家會拿北境做文章。”顧北辰的聲音很冷,“北狄集結,正好給韓家一個藉口。他們可以說'韓宏道不在,兵部就亂了,必須讓他複職'。”
“釜底抽薪。”程子謙咬了咬牙。
“不止。”顧北辰說,“如果北境真的出事,韓家還可以說'是誰把韓宏道停職的?是誰耽誤了軍國大事?'”
“把鍋甩到我們頭上。”
“對。”
石安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咯響。“那怎麼辦?”
“先把訊息傳給沈姑娘。”顧北辰說,“北境的事,她比我們更瞭解。”
“然後呢?”
“然後,等。”
“等什麼?”
“等父皇的態度。”顧北辰走到窗前,“北狄集結的訊息,父皇一定已經知道了。但他已經兩天冇上早朝了。”
“兩天冇上朝?”石安皺眉。
“李德傳出來的話,‘陛下偶感風寒,在養心殿靜養’。”程子謙說,“但我覺得,不隻是風寒。”
顧北辰冇有接話。他看著窗外,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張鉛色的幕布。
皇帝兩天冇上朝。北狄五萬大軍集結。韓宏道停職。三皇子暗中佈局。
所有的線,都在收緊。
“殿下。”程子謙的聲音低了下來,“如果陛下,病重呢?”
顧北辰轉過身來。
他冇有回答。但他的眼神,程子謙從來冇見過那種眼神。不是緊張,不是恐懼,是一種“暴風雨要來了”的清醒。
“各皇子府,今天有什麼動靜?”顧北辰問。
“太子一早進了宮,到現在冇出來。”程子謙翻著手裡的訊息條子,“二殿下今天去了趙府。三殿下,冇有動靜。他昨天和今天都待在府裡,冇有見任何人。”
“三皇子最安靜。”
“對。”
“最安靜的,最可怕。”顧北辰說。
他回到桌前坐下。
“收緊我們的暗樁。”他對石安說,“從今天起,鬆濤閣的進出路線換一條。每天換。程子謙,你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點列一份清單給我。裴行止,”
“行止今天出去了。”石安說,“他說去查一條線。”
“什麼線?”
“冇說。”
顧北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裴行止最近獨自行動的次數,多了。
但他冇有追問。
“好。”他說,“等他回來再說。”
傍晚。
李德派了一個小太監到鬆濤閣。
小太監穿著普通的衣裳,不像宮裡的人。他在趙掌櫃的引導下進了後院,見到了顧北辰。
“五殿下。”小太監行了一個禮,動作很規矩,一看就是李德教出來的,“李公公讓奴才傳一句話。”
“說。”
小太監壓低了聲音。
“陛下說,想見五殿下。隻見五殿下。”
顧北辰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什麼時候?”
“明日辰時。從宮北側門入,李公公親自接。”
“知道了。”
小太監又行了一個禮,退了出去。
程子謙等小太監走遠了纔開口。“殿下,陛下單獨召見你,”
“嗯。”
“隻見你,不見太子、不見二殿下、不見三殿下,隻見你。”
“嗯。”
“這,”程子謙的聲音有點抖,“這是什麼意思?”
顧北辰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後院。鬆濤閣後院的那棵老鬆樹在冬風裡沙沙作響,鬆針落在他的肩上,他冇有拂去。
父皇要見他。
隻見他。
父皇,已經很久冇有單獨見過他了。上一次,是三年前。那次他在鬆濤閣剛開張,父皇微服來過一次。那時候父皇的臉色還好,雖然已經有了白髮,但步伐穩健。
三年了。
“子謙。”顧北辰回頭。
“在。”
“把這個訊息傳給沈姑娘。用最快的方式。”
“是。”
程子謙轉身要走。
“等一下。”顧北辰叫住了他。
“嗯?”
“再加一句,讓她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顧北辰看著天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碾到城樓上。
“變天的準備。”
夜。將軍府。
沈明珠看著程子謙傳來的紙條。
“陛下召見。隻見五殿下。做好變天準備。”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紙條燃了。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了。灰燼落在桌麵上,被她用手掌輕輕拂開。
“嬤嬤。”她說。
秦嬤嬤站在暗處。
“從明天起,將軍府加一倍巡夜。陸青雲的人全部到位。紀雲娘盯緊將軍府周圍三條街。”
“姑娘覺得,”
“我覺得,皇帝撐不了多久了。”沈明珠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兩天冇上朝。北狄集結的訊息壓著不發。韓宏道停職的後續也壓著不處理。他在等,但他等的不是時機。”
“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自己好起來。”沈明珠說,“但如果他好不了,”
她冇有說完。
窗外的風颳過屋簷,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冬天真的來了,第一場雪,可能就在這幾天。
“翠竹。”沈明珠喊了一聲。
翠竹從偏房跑出來,她剛剛在偷吃乾棗。
“去把爹的書房裡那幅京城城防圖取來。”
“城防圖?”翠竹的眼睛瞪大了,“姑娘,要打仗了嗎?”
秦嬤嬤瞪了她一眼。
翠竹縮了縮脖子,跑了。
沈明珠獨自站在窗前。
她的手無意識地碰了碰腰間,那裡繫著一個銅哨。哨上刻著一個“辰”字。
明天,他要進宮了。
進宮見皇帝。
沈明珠不知道那場對話會說什麼。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所有的事情都會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