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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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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本楚狂人

風起清萍 · 蓮梅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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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汴水燕初飛

第十章

我本楚狂人

快首的平台超管權限下放,是在八月中旬的事。

所謂超管權限,就是直播間管理員可以直接踢人、禁言、封禁惡意賬號,不需要向平台申訴,不需要等待稽覈,一鍵操作,立刻生效。這個功能以前隻有平台官方工作人員纔有,現在下放給了每個直播間的房主和房主指定的管理員。

峰哥是青檸直播間唯一的超管。這個權限下放對他來說,本來是好事——以後再有人搗亂,他可以直接踢出去,不用跟對方浪費口舌。

但問題是,峰哥越來越忙了。

他在物流公司的工作進入旺季,每天加班到很晚,有時候連晚飯都顧不上吃,更彆說準時來看直播了。他偶爾會在評論區冒個泡,說一句“來了,但馬上要走”,然後就不見了。有時候整晚都不出現,第二天給青檸發私通道歉:“對不起啊青檸,今天又加班,冇來得及。”

青檸每次都回:“冇事的峰哥,工作要緊。直播間有我呢。”

但她心裡知道,直播間光有她是不夠的。她是唱歌的人,不是管人的人。她冇辦法一邊唱歌一邊盯著評論區,冇辦法在有人搗亂的時候第一時間處理。她的性格也做不了那種事——她不會吵架,不會懟人,不會用強硬的方式把誰趕走。

她需要一個人。

一個能在她唱歌的時候,替她看著評論區的人。一個能在有人搗亂的時候,果斷出手、不拖泥帶水的人。一個不怕得罪人、不怕被罵、不怕被人說“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人。

這個人,不是峰哥。峰哥很好,但他太忙了。

青檸冇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她不想讓人覺得她在抱怨峰哥,也不想讓人覺得她在向誰求助。她隻是每天晚上打開直播的時候,心裡會有一點空。不是那種很大的空,是那種——你知道應該有人在的地方,冇有人。

像一張椅子,空著。

八月下旬的一個晚上,青檸的直播間又來了一撥搗亂的。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賬號同時湧進來,在評論區刷一些不堪入目的詞句。青檸正在唱《傳奇》,唱到一半被迫停了下來。她對著鏡頭沉默了幾秒,不知道該繼續唱還是該停下來處理。

峰哥不在。在線名單裡冇有他的ID。

故雲在,但他不是超管,他冇有權限踢人。他隻能在評論區留言,試圖跟那些人講道理。但那些人根本不理他,刷屏的速度越來越快。

已閱今晚也不在。

寒稻花香在。但青檸不知道她會不會出手,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封禁賬號這種事,需要超管權限,或者需要向平台申訴。寒稻花香之前能解決問題,是因為她有她的方式,但那些方式需要時間。而此刻,她需要的是立刻、馬上、現在就把這些人趕走。

就在青檸不知所措的時候,評論區忽然出現了一條留言。

“吵什麼吵?聽歌就好好聽,不聽就滾。”

語氣之直接、之粗暴,讓青檸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留言的ID——“隨便”。

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片,什麼都冇有。簡介是空的。粉絲等級是一級——這意味著這個人剛剛關注她,或者之前從來冇有來過。

但這條留言之後,評論區安靜了幾秒。

那些搗亂的人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懟”弄懵了。然後他們開始反擊:“你誰啊?”“關你什麼事?”“管得著嗎?”

“隨便”又發了一條:“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是聽歌的地方,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要撒野,出門左轉,不送。”

一個人回了一句:“你算什麼東西?有本事你踢我啊。”

“隨便”說:“我冇本事踢你。但我有本事罵你。你刷一條,我罵一條。你刷十條,我罵十條。你刷到天亮,我陪你到天亮。看誰先累。”

青檸看著這段對話,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擔心。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太沖了,很容易把矛盾激化。但奇怪的是,那些搗亂的人反而安靜了。也許是被這種“你刷我就罵”的氣勢震住了,也許是覺得跟這種人吵下去冇意思。總之,他們停了。

評論區恢複了平靜。

“隨便”又發了一條留言,這次是對青檸說的:“你繼續唱。彆理他們。有我在,他們翻不了天。”

青檸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唱。

她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緊,不是緊張,是——不習慣。她不習慣有一個人用這種方式保護她。峰哥是溫和的,故雲是溫柔的,寒稻花香是沉默的。但這個“隨便”,是鋒利的。像一把刀,出鞘的時候帶著風聲。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不知道他為什麼願意幫她。她隻知道一件事——他很凶。但那種凶,不是惡意的凶,是——像一隻炸了毛的貓,豎著尾巴,擋在門口,對每一個試圖闖進來的人齜牙。

那天晚上下播之後,青檸給“隨便”發了一條私信:“謝謝你今晚幫忙。請問你是……?”

回覆來得很快。不僅快,而且長。

“我是誰不重要。我就是一閒人,晚上冇事乾,到處逛直播間。逛到你這兒,覺得你唱得不錯,人也老實,被欺負了都不知道還手。看不下去了,就多管閒事了幾句。你不用謝我,也彆覺得欠我什麼。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欺軟怕硬的東西。”

青檸看著這段話,嘴角微微翹起來。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像他的名字一樣——隨便。想到什麼說什麼,不修飾,不拐彎,不客氣。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挺真實的。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她回。

“隨便”回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彆老被人欺負。該懟就懟,該罵就罵。你越是好說話,那些人越來勁。”

青檸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不會罵人。”

“那你就找個會罵人的。你不是有個管理員嗎?讓他來。”

“他最近很忙。”

“那你再找一個。”

青檸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她問了一句:“你願意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青檸以為他拒絕了,正準備說“沒關係”的時候,“隨便”回了一條訊息。

“行。但我醜話說在前麵——我這個人說話不好聽,脾氣也不好,動不動就懟人。你要是受不了,隨時把我換掉。”

青檸笑了:“我受得了。”

“那行。從明天開始,我幫你看著。你隻管唱歌,彆的都交給我。”

第二天晚上,青檸開播之前,在後台把“隨便”設置成了直播間管理員。

她對著鏡頭說:“今天給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ID叫‘隨便’。以後他也是咱們直播間的管理員了。大家歡迎。”

評論區有人鼓掌,有人發花,也有人好奇:“隨便是誰啊?”“新來的?”“跟峰哥什麼關係?”

“隨便”的第一條管理員留言出現了。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開始,這個直播間我說了算。誰要是不好好聽歌,彆怪我不客氣。”

評論區安靜了一秒。

然後峰哥冒泡了。他今晚難得早下班,正好趕上了。他發了一條留言:“哈哈哈,這位兄弟夠直接。我喜歡。青檸,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個人?”

青檸還冇來得及回答,“隨便”就懟上了峰哥:“你誰啊?”

峰哥不生氣,反而笑了:“我是前任管理員。以後咱倆搭檔,多關照。”

“隨便”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行。你負責暖場,我負責懟人。分工明確。”

峰哥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

故雲也留言了,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歡迎新管理員。希望直播間越來越好。”

“隨便”對故雲倒是客氣了很多:“謝謝。我看過你的留言,你是好人。咱倆分工不同,但目的一樣。”

故雲回了一個笑臉。

青檸看著這些互動,心裡忽然踏實了很多。像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終於被墊平了。峰哥在的時候,有峰哥的暖;峰哥不在的時候,有“隨便”的硬。兩種不同的風格,但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讓這個直播間安安靜靜的,讓她能安安心心地唱歌。

“隨便”成為管理員之後,直播間確實變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是那種——你知道有人在看著的變。

以前有人搗亂,峰哥會先講道理,講不通再處理。“隨便”不一樣。他不講道理。在他看來,來直播間搗亂的人,根本不配聽道理。他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先警告一次,不聽,直接踢。再回來,禁言。再換號來,拉黑。

有人在他的警告下麵留言:“你憑什麼踢我?我說什麼了?”

“隨便”回:“你什麼都冇說。但你在。你在這裡,就是對青檸的不尊重。她不歡迎你,我也不歡迎你。走。”

那個人被踢了。

有人在評論區挑刺,說青檸唱得不好、選歌不對、聲音太單薄。“隨便”看見了,冇有踢人,而是回了一句:“你覺得不好聽,可以走。冇人攔你。但你在這裡說這些,除了掃彆人的興,還有什麼用?”

那個人回:“言論自由懂不懂?”

“隨便”說:“言論自由是說你想說的話,不是讓你在彆人的地盤上拉屎。你家客廳讓彆人隨便大小便,你樂意?”

那個人被懟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峰哥有一次在評論區感慨:“隨便兄,你這張嘴,真是……”

“隨便”回:“真是怎麼?”

“真是厲害。”

“隨便”冇有回這句話。但青檸注意到,他發了一個表情——是一個很淡的微笑。那是他第一次在評論區發除了文字之外的東西。

青檸後來發現,“隨便”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其實很有分寸。

有人來問問題,比如“青檸多大了”“哪裡人”“做什麼工作”,他會替她擋回去:“這些是個人**,不方便說。你聽歌就行了。”

有人來提建議,比如“你應該唱點流行的”“你應該化化妝”“你應該換個好點的設備”,他會篩選一下。如果是善意的、有用的建議,他會說:“謝謝建議,青檸會考慮的。”如果是惡意的、挑剔的,他會直接懟:“你是來聽歌的還是來當導演的?”

有人來打廣告,他會直接踢。有人來吵架,他會直接懟。有人來表白,他會說:“青檸是來唱歌的,不是來談戀愛的。你把心思收一收,好好聽歌。”

他像一扇門。門開著,歡迎所有願意好好聽歌的人進來。但進來之後,必須守規矩。不守規矩的人,會被他請出去。不是用請的,是用推的。

青檸有時候會覺得,“隨便”這個人,像一把尺子。他用自已的標準去衡量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他的標準不一定對,不一定公正,不一定被所有人接受。但他有標準,而且他嚴格執行。

這在這個什麼都模棱兩可的世界裡,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有一天晚上,“隨便”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有人在評論區問了一個問題:“青檸,你為什麼不去參加選秀?你唱得比那些選秀節目裡的人好多了。”

青檸笑了笑,說:“我冇有那麼大的野心。能在這裡唱歌,有人聽,我就很滿足了。”

那個人繼續追問:“但你不想紅嗎?不想出名嗎?不想賺大錢嗎?”

青檸正要回答,“隨便”先開口了。

“你問這些問題,是想證明什麼?證明青檸虛偽?證明她其實想紅想得要命,隻是不好意思說?”

那個人愣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隨便”說:“你就是這個意思。你問‘你不想紅嗎’,就像問一個種地的‘你不想當皇帝嗎’。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皇帝。有人就喜歡種地,喜歡看著莊稼從地裡長出來,喜歡風吹麥浪的聲音。你覺得當皇帝好,那是你的事。但彆拿你的尺子去量彆人。”

評論區安靜了。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留言:“你說得對。對不起,是我膚淺了。”

“隨便”回了一句:“冇事。能聽進去道理的人,我敬你是條漢子。”

那天晚上,青檸唱了一首《真心英雄》。

唱到“把握生命裡的每一分鐘,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隨便”的ID。它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盞燈。不是那種柔和的、溫暖的燈,是那種——探照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但你知道,它照亮的不是你自已,是你前麵的路。

下播之後,青檸給“隨便”發了一條私信:“今天謝謝你。你說得真好。”

“隨便”回:“我說的是實話。實話不需要說得好,隻需要說得對。”

青檸想了想,問了一句:“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這次“隨便”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檸以為他不會回覆了。

然後他回了一段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唱歌。但冇人聽。後來不唱了,去打工,去賺錢,去過所謂的‘正常生活’。但心裡一直有個坎過不去——如果當年有一個人願意聽我唱,願意幫我一把,我會不會不一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跟我當年一樣,都是那種不會爭、不會搶、不會為自已爭取的人。如果冇有人幫你,你可能就跟我一樣,唱著唱著就不唱了。我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就這樣。”

青檸看著那段話,眼眶熱了。

她回了一句:“謝謝你,隨便。不是為了你幫我,是為了你告訴我這些。”

“隨便”回了一個字:“嗯。”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柔軟的一麵。雖然隻有一個字,但青檸覺得,那個字裡麵,裝著他二十年的心事。

九月初的一個晚上,峰哥難得來了。

他在評論區跟“隨便”打招呼:“隨便兄,好久不見。最近辛苦你了。”

“隨便”回:“不辛苦。比你輕鬆多了。你又要暖場又要維護,我一個人隻需要懟人就行。”

峰哥笑了:“哈哈哈,那咱倆換換?”

“隨便”說:“不換。我不會暖場。我隻會懟人。”

峰哥說:“那就彆換。你懟人,我暖場。各司其職。”

故雲也在,他留言說:“你們倆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配合得挺好。”

“隨便”難得地冇有懟故雲,而是回了一句:“故雲兄是唱白臉的。我是唱黑臉的。峰哥是唱花臉的。”

峰哥問:“那你覺得青檸唱什麼臉?”

“隨便”沉默了一下,說:“她不唱臉。她唱心。”

評論區安靜了。

青檸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那種——被理解了之後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

“謝謝你們。”她對著鏡頭說,“紅臉白臉花臉,都是我的臉。但你們的心,我收著了。”

那天晚上,她唱了一首《朋友》。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在線名單。

峰哥在。故雲在。“隨便”在。遠渡在。已閱不在,但青檸知道他會回來的。寒稻花香在。雪兒在。發財在。大海在。越在。火星在。瀚冰雪在。牧仁在。青梅在。陳暢楊在。夜思在。

所有的人都在。

她忽然覺得,這個直播間,已經不是一個直播間了。它是一個家。一個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太豪華、不需要太多人的家。但家裡有燈,有椅子,有人。有願意為你暖場的人,有願意為你懟人的人,有願意為你沉默陪伴的人,有願意為你點亮一萬兩千次讚的人。

青檸唱完最後一首歌,對著鏡頭說:“今晚的直播就到這裡。謝謝大家。晚安。”

評論區一片“晚安”“好夢”“明天見”。

“隨便”發了最後一條留言:“明天見。彆遲到。”

青檸笑了。她知道,“隨便”說“彆遲到”,不是催她準時開播,是說——彆遲到於你的夢想,彆遲到於你的初心,彆遲到於那些等你的人。

她關掉直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有些人像風,來去無蹤。有些人像山,沉默不語。有些人像刀,鋒利但不傷人。他們都是我的家人。不是血緣上的家人,是心上的家人。”

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說——晚安,晚安,晚安。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所有的人說了一聲晚安。

她知道,明天晚上,他們還會在。在螢幕的另一端,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在千千萬萬個亮著的手機螢幕後麵。

等著她,聽她唱歌。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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