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北燕書·舊夢
-
番外二
北燕書·舊夢
雁門關外的風,總比關內要凜冽些。
它卷著塞北的黃沙,掠過連綿的營帳,最終停在一頂最大的狼首大帳前。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蘇婉清,或者說,如今的北境女王耶律青鸞,正坐在案前,批閱著各部族送來的文書。她的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奶茶。
“女王陛下,”一名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封蓋著特殊火漆的信放在案上,“是從大梁來的。”
青鸞批閱文書的手微微一頓。她冇有抬頭,隻是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火漆印記上——那是一隻展翅的玄鳥,大梁皇室的象征。
“知道了,你下去吧。”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侍女退下後,大帳內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青鸞放下手中的筆,拿起那封信,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這幾乎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約定。每年冬至,無論相隔多遠,總會有一封來自大梁的信,準時送到她的手中。
她用小刀劃開火漆,抽出裡麵薄薄的信紙。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今歲冬雪甚早,宮中的紅梅已含苞。朕命人將禦書房的那盆‘綠萼’移到了暖閣,隻待花開時,折一枝寄往北境。”
信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是蕭景睿獨有的筆鋒。
那一瞬間,青鸞的思緒彷彿被這熟悉的字跡拉回了遙遠的金陵。
她記得,那是他們初識不久的一個冬日。那時的蕭景睿還不是皇帝,她也隻是寄人籬下的蘇家庶女。
金陵的雪,下得溫柔而纏綿。
她記得那天,她因為被府中的姐妹排擠,獨自躲在禦花園偏僻的角落裡,偷偷抹著眼淚。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珠。
“蘇姑娘?”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她驚慌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清澈而關切的眼眸。那是還是太子的蕭景睿,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身後跟著一眾侍從,卻讓他們都遠遠地候著。
他冇有問她為何哭泣,也冇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之詞。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為她擋住了一半的風雪。
“這宮裡的梅花,開得雖好,卻少了些生氣。”他忽然開口,指著不遠處的紅梅,“不如我府上那盆‘綠萼’,通體碧綠,花蕊如雪,清雅絕倫。”
她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花。
他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改日,我讓人給你送來。”
後來,那盆珍貴的“綠萼”真的被送到了蘇府。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張小箋,上麵寫著:“願姑娘如這綠萼,不畏嚴寒,自有芬芳。”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不必依附於人,她自己便可以是一道風景。
青鸞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她彷彿能透過這寥寥數語,看到那個在堆滿奏摺的禦書房裡,於百忙之中提筆的男人。
她將信紙湊近炭火,看著火焰吞噬了墨跡,化為灰燼。
每年都是如此。信的內容,或是一句閒談,或是一處風景,或是一件宮中趣事。從不提思念,也從不提過往。
(請)
番外二
北燕書·舊夢
他們之間,隔著一條名為“責任”的鴻溝。他是大梁的君父,她是一方部族的女王。任何多餘的情感,都可能成為動搖江山的變數。
這種剋製,是他們之間最後的默契。
她還記起,在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在養心殿的偏殿裡,燭火搖曳。
蕭景睿為她畫眉。
他的手很穩,握劍的手,在為她描眉時卻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銅鏡裡,映出他們相依的身影。
“婉清,”他輕聲說,“待天下太平,朕便帶你去看遍這世間山河。”
她靠在他的懷裡,天真地以為,這世間山河,便是他們兩個人的。
可後來,天下真的太平了。
他成了九五之尊,她成了北境的女王。
他們看遍了各自的山河,卻唯獨弄丟了彼此。
“報——!”帳外傳來親衛急促的聲音,“女王陛下,大梁的商隊到了,此次帶來了大批的茶葉和絲綢!”
“知道了,讓他們按規矩入關,好生接待。”青鸞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
她站起身,走到帳外。寒風撲麵,卻讓她的心緒愈發清明。
遠處的官道上,一支龐大的商隊正緩緩而行。那是自當年互市開放以來,每年最盛大的景象。大梁的絲綢、瓷器、茶葉,換取北境的牛羊、皮毛、駿馬。
曾經的戰場,如今已是商旅不絕的通衢。
一個北境的孩子,正騎在父親的馬背上,好奇地看著那些來自南方的貨物。他用生澀的漢語問:“阿爹,那些是什麼?”
他的父親,一位臉上帶著舊日傷疤的北境老兵,望著那支商隊,眼中不再是往日的凶狠,而是多了幾分平和。
“那是和平。”他用北境的方言回答。
青鸞站在高坡上,望著這一切。她胸口的“北極之星”在陽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她知道,這就是她當年選擇離開的原因。
她放棄了觸手可及的愛情,換來了北境子民安穩的生活,換來了兩國邊境數十年的太平。
這很公平。
她從不後悔。
隻是偶爾,在這樣寒風凜冽的冬日,她會想起很多年前,金陵那場溫柔的雪,和那個為她擋住一半風雪的少年。
那時,他笑著說:“不如我府上那盆‘綠萼’。”
如今,她看遍了北境的山河,而他,守著大梁的萬裡江山。
他們,終究是做到了。
青鸞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轉身回了大帳。案上,那盞涼透的奶茶旁,多了一小包從南方帶來的新茶。
那是去年冬至信裡,他提過的“雪頂含翠”。
她拿起茶包,輕輕嗅了嗅,彷彿聞到了江南煙雨的氣息。
“陛下,”她對著虛空,輕聲喚了一句。
風從帳外吹來,捲起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發間,轉瞬即化。
就像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從未存在過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