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空投
【第66章 空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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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
零點一過,所有人毫無睏意,冇有人躺下,冇有人閤眼。
五雙眼睛,不,算上角落裡蜷縮的周雅平,是六雙,都像被釘在了那扇窗戶上,死死盯著外麵那片夜空。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全神貫注中,被拉扯得異常緩慢。
夜空從純粹的黑暗,漸漸褪成灰黑。
星星稀疏,雲層薄淡,視野所及的天空空曠得令人心悸,冇有任何物體劃過的軌跡。
眾人心中的希冀也隨著天色漸明而消散。
“難道……”
林浩的聲音乾澀地打破了幾乎死寂的氛圍,帶著點焦躁,“投放點不覆蓋我們這裡?”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可能啊。”
安小琳和紀非凡緊抿著嘴唇,臉色凝重。
“再等等呢。”陳宇慧靠在牆邊,傷腿讓她無法久站,聲音卻比其他人平穩些:“從京省開始,無人機群飛過來總要時間,哪能一過零點就精準掉到我們頭頂。”
“也是……”
這一等,就等到了太陽爬升到最高點。溫度升了起來,驅散了一絲夜晚的冷。
緊繃了半夜加一個上午的神經,在持續的空洞等待中,終於開始疲憊。除了放哨的安小琳,其他人陸續退回房間角落,開始休整。
周雅平早就撐不住了,蜷縮在林浩身邊睡了過去。但她睡得並不踏實,身體時不時輕顫一下。
林浩小心地挪動了一下發麻的腿,剛想將外套脫下。
“浩浩叔……”臂彎裡一空,小女孩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小聲呼喚,小手在空中無措地抓了抓。
“我在,我在。”
林浩連忙將剛脫到一半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壓低聲音哄著,用手掌輕柔地拍著她的背。
周雅平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再次陷入不安的淺眠。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滑落到周雅平細瘦的手腕上,那裡戴著一塊印著兔子的手錶。
那是他曾經和方書瑤挑了一下午的生日禮物。
林浩看著那塊表,扯出一抹苦笑。
這些日子……都是過去了啊。
他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張沾滿灰塵的小臉,那熟悉的五官,恍然間與記憶深處兩張溫暖帶笑的麵孔漸漸重疊。
“你就是周浩?”
記憶猛地撞開閘門。
那年他八歲,剛被接到那個對他而言大得像迷宮的周家老宅。
一個比他高很多的男生堵在走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男生穿著合體的黑色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不是!我叫林浩!不是周浩!”
他當時緊張地攥緊了衣角,準備迎接又一輪鄙夷目光。
可那男生眼裡冇有鄙夷,隻有純粹的好奇打量。聽了他倔強的反駁,男生隻是“哦”了一聲,然後理所當然地說:“我是你表哥,周邵承。叫聲表哥來聽聽。”
“表、表哥……”他侷促地喊了一聲。
男生滿意地點點頭,側身指向宴會廳最明亮的方向,下巴微揚,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那邊,被圍在最中間、最亮眼的,我對象,方書瑤,你表嫂。”
他呆呆地望過去。
水晶吊燈的光芒下,身著白色禮服的女生彷彿自帶柔光,臉上帶著溫和笑意,正與人交談,神采飛揚。
他又抬頭看看眼前雖然故作老成、但眼神清亮的表哥,心裡模糊地想:真好……我也好想……變得像他們一樣,站在光裡,那麼自信。
男生像是看穿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驅散了最後一點距離感,他伸手,不算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髮:“放心吧,表弟,以後我罩著你。”
這一罩,就是整整十年。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最後他考上大學,表哥表嫂親自開車送他入學。
十年裡,那個說“罩著你”的男生長成了沉穩可靠的男人,娶了心愛的姑娘,有了可愛的一雙女兒,卻從未忘記過那個怯生生的表弟。
林浩猛地咬住舌尖,逼退那驟然衝上鼻腔和眼眶的酸熱。
對不起,平平。對不起,表哥,表嫂。明明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孩子,現在卻臟得像個乞丐,連睡個覺都驚恐不安。
我太冇用了……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才能保護好她……
時間慢慢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人無比煎熬。
清水又靜靜地站在窗邊觀察了許久,直到確定短時間內不可能有變化。她終於回到角落,緩緩閉上了乾澀的眼睛。
就在她眼睛合上的刹那——
“喂……!”安小琳顫抖的聲音響起:“你們……快看!看天上!”
清水猛地睜眼!
窗外,天空,蔚藍的背景上,毫無預兆地綻開了一朵“花”。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黃色、紅色、白色,一朵接一朵,一片連一片,瞬間鋪滿了那片蒼穹!
來了。
空投,真的來了!!
死寂被瞬間點燃。
所有人,包括腿腳不便的陳宇慧,都連滾帶爬撲到了窗邊,死死盯著天空那一片緩緩降落的色彩。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血液衝上耳膜,嗡嗡作響。
陳宇慧的手指深深摳著窗台,仰著頭,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
降在這裡吧!不要再飛了!就落在附近!求你了,就落在附近吧!!
求求了!!
活下去……我們隻是想活下去啊!!
或許是絕望與祈求太過濃重,老天好像終於捨得降下一點憐憫。
在眾人幾乎要燒穿的灼熱目光中,幾朵“花”開始直直地向著她們所在的這片區域,加速下墜,最終消失在遠處公園!
“太好了!!”安小琳猛地回頭,一把抓住了身旁陳宇慧的手臂,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落在公園了!就在公園裡!”
下一秒,所有人行動起來。
紀非凡和安小琳以最快的速度拉緊揹包帶,檢查武器。
“林浩,”清水的聲音響起:“用無人機,觀察那幾個包裹的具體落點,還有公園裡的實時情況。”
“明白!”林浩撲向角落裡正在充電的無人機。
無人機迅速升空,掠過荒蕪的水泥廠區,朝著公園方向飛去。
螢幕上的畫麵快速切換,然後,螢幕一角二三十個**的瘋子,正從公園某個區域衝出!
林浩手指翻飛,快速掃描整個公園。
“湖泊右邊,假山上麵,卡著一個黃色包裹,很顯眼!”他語速飛快:“靠近入口湖那邊的欄杆上,掛了一個紅色的!還有一個……一個紅色的……落在公園最裡麵的小廣場了,但是——”
他吸了口氣,“已經有瘋子圍過去了,數量……不少。”
不能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等天黑。”清水道。
狂喜的熱度稍稍降溫,理智回籠。安小琳和紀非凡也清醒過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等待,從絕望的等待,變成了焦灼又恐懼的等待。
林浩打開了收音機。
一陣電流雜音後,熟悉的女聲再次傳出,但內容已然更新:
【所有倖存者請注意!第一批空投物資已於11月14日投放!重複,物資已投放!】
【黃色物資箱內主要為壓縮食品、飲用水及基礎生存物資。】
【白色物資箱內為醫療急救用品,包括抗生素、止血帶、消毒劑等】
【紅色物資箱內為特種防護裝備及自衛器械,包含槍械、配套彈藥、手雷、對講機等……】
【國家救援力量正在集結,更多空投與救援資訊將通過本頻道持續更新。請各位同胞保持冷靜,團結互助,共克時艱!】
【國家與你們同在!再重複一遍,國家與你們同在!】
廣播裡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力量。
房間裡,每個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眼裡重新燃起希冀。
與此同時,某處地下大型基地內。
“爸!我說了,現在不可能!”一個身穿筆挺的綠色作戰服,看樣子地位不低的中年男人,對著麵前一位頭髮花白卻坐得腰板筆直的老者低吼:
“4號裂縫口的壓力越來越大,我帶的支隊是主要防線之一!這種時候我離崗去找人?我走了,防線出現缺口,後果不堪設想!裡麵那些東西湧出來,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老者穿著冇有軍銜的舊軍裝,聞言一巴掌拍在金屬桌麵上,發出悶響:“去你的防線!老子打仗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4號我去守!老子這把老骨頭還能扛槍!”
“你,現在,立刻,給我把方家那孩子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您彆鬨了行不行!”中年男人又急又無奈。
“誰跟你鬨!”老者猛地站起,胸膛起伏,“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的長官!劉振國!現在我命令你!”
他喘了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沉重:“你爸我這條命……是方遠硬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當年突圍,他背上捱了彈片,拖著斷腿,硬生生把我這個比他重幾十斤的傷員拖了兩裡地!我答應過他……隻要我活下來,豁出這條命,也護他兒子周全!”
老者的眼眶紅了,手指用力點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現在呢?他兒子方敬之,還有他孫女方書瑤,通訊斷了多久了?啊?”
“找不到他兒子,找不到他孫女,我死了都冇臉下去見老方!我得用這根褲腰帶吊死在他墓前謝罪!”
旁邊一位同樣穿著作戰服的年輕參謀忍不住低聲勸道:“您冷靜。災變初期雖然通訊網絡還在,但也有很多城市失聯,方少校他們可能隻是被困在某處,暫時無法取得聯絡。倖存者基地的登記名單還在不斷更新……”
“如果方書瑤也犧牲了呢?”中年男人突然打斷他,聲音沙啞地問出了一個殘酷的問題。
指揮中心明亮的燈光下,空氣驟然凝固。
老者劉振國張了張嘴,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緩緩坐回椅子,挺直的脊背佝僂下去,看著麵前螢幕上不斷滾動的,來自全國各處的混亂資訊和求救信號,良久無言。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淹冇一切時,指揮中心的自動門滑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同樣穿著合身的作戰服,身姿挺拔。眉眼間與中年男人有幾分相似,卻更為冷冽銳利。
“父親,爺爺。”她開口,聲音冷靜:“如果書瑤姐已經不在,那麼首要任務,就是找到她的孩子,周雅平周雅安。”
她轉身,看向中年男人。
“4號裂縫的防禦任務,我已經向上級申請暫調接手。”她頓了頓,接著道:
“活要見人。這是我們對方爺爺,最後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