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假死
五月的最後一天,盛京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攝政王蕭凜遇刺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沈清棠正在和蘇挽晴喝茶。蘇挽晴的丫鬟從外院跑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小姐,沈大小姐,出大事了!攝政王——攝政王被人刺殺了!”
蘇挽晴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片。沈清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晃了晃,但沒有灑出來。
“死了?”蘇挽晴的聲音尖得刺耳。
“不——不知道!外麵都在傳,說攝政王遇刺,生死不明!”
蘇挽晴轉向沈清棠,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卻看見沈清棠放下茶盞,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清棠,你不驚訝嗎?”蘇挽晴瞪大了眼睛。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我為什麽要驚訝?”
“攝政王——那可是攝政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他要是死了,這天就要塌了!”
沈清棠沒有回答。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絲苦澀的味道。
天不會塌。因為蕭凜沒有死。或者說——他不應該死。這是她和蕭凜一起定下的計劃。假死,隱入暗處,等太後露出馬腳。
但沈清棠心裏清楚,計劃是計劃,現實是現實。萬一蕭凜真的死了呢?萬一太後派來的殺手不是吃素的,真的把他殺了呢?萬一他安排的假死出了差錯,假戲真做了呢?
她不知道。她隻能等。
蘇挽晴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屋裏來回踱步,嘴裏唸叨著:“不行,我得讓我爹去打聽打聽。攝政王要是真死了,朝堂上肯定要大亂,我們蘇家的生意——”
“挽晴。”沈清棠叫住她,“坐下。”
蘇挽晴停下腳步,看著她。
“坐下。”沈清棠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蘇挽晴乖乖坐下了。
“你聽我說,”沈清棠放下茶盞,“攝政王死不死,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事。你現在慌成這樣,出去打聽訊息,隻會讓人看出來你心裏有鬼。蘇家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朝堂的。攝政王死了,生意照做;攝政王活著,生意也照做。你慌什麽?”
蘇挽晴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了想,覺得沈清棠說得有道理,又把嘴閉上了。
“可是——”她還是不甘心,“你就不擔心嗎?萬一攝政王真的死了,那個貴妃——她會不會對我們下手?”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會的。”她說,“但不是現在。貴妃要先收拾攝政王留下的爛攤子,要安撫他的那些心腹,要穩住朝堂。她忙得很,暫時顧不上我們。”
“暫時顧不上,那以後呢?”
“以後——”沈清棠站起身,走到窗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從蘇府出來,沈清棠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周放把車趕到城南的一條巷子裏。她要見阿九。
阿九已經在巷子裏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藍色的衣裳,頭上裹著一條同色的帕子,看起來像是這條巷子裏任何一個普通的婦人。但她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裏有一種獵食者的警覺,像是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大小姐,”阿九的聲音壓得很低,“李德全今天一早出宮了,去了城北的宅子。老奴跟著他,聽見他和宅子裏的人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王爺已除,大事可成。’”
沈清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爺已除”——這四個字意味著,太後和貴妃以為蕭凜已經死了。不是“以為”,是“確信”。她們有訊息來源,能確認蕭凜的死訊。
如果蕭凜是假死,那他騙過了太後和貴妃。但如果他是真死——沈清棠不敢往下想。
“阿九,繼續盯著。有任何訊息,立刻告訴我。”
“是。”
沈清棠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青禾坐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不敢說話。
馬車在街上慢慢地走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沈清棠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蕭凜死了還是沒死?如果沒死,他現在在哪裏?如果在,他什麽時候會露麵?
她睜開眼,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攝政王遇刺的訊息傳開了,大家都不敢出門。幾個小販在路邊收攤,臉上的表情很緊張。一個老婦人牽著一個小孩,匆匆地從馬車旁邊走過,頭都不敢抬。
盛京的氣氛變了。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回到府裏,沈清棠發現沈老夫人在她的院子裏等她。
沈老夫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裏拄著柺杖,看見沈清棠進來,沉聲道:“清棠,你過來。”
沈清棠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祖母。”
“攝政王遇刺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怎麽看?”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她不能告訴祖母真相——蕭凜的假死計劃是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她也不能表現得太平靜,太平靜會引起懷疑。
“孫女覺得,這件事不簡單。”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攝政王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他要是出了事,朝堂上肯定會亂。貴妃和太後那邊,怕是要趁機動手了。”
沈老夫人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歎了口氣,“我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每一次權力的更替,都要流很多血。”她抬起頭,看著沈清棠,“清棠,你父親在北境領兵,朝堂上的事他插不上手。但你不一樣,你在盛京,你是沈家的女兒。如果朝堂上真的亂了,你打算怎麽辦?”
沈清棠知道祖母在擔心什麽。祖母怕她被卷進去,怕她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祖母雖然精明得有些冷酷,但對她,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祖母放心,”沈清棠握住沈老夫人的手,“孫女知道分寸。不該做的事,孫女絕對不會做。”
沈老夫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你比你母親聰明。”她說,“但我還是那句話——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是沈家的女兒。沈家可以沒有榮華富貴,但不能沒有骨氣。”
沈清棠的眼眶有些發熱。
“孫女記住了。”
沈老夫人走後,沈清棠在正堂裏坐了很久。
她在想蕭凜。
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在某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養傷?還是在某個隱秘的據點裏指揮他的暗衛?還是——真的死了?
她不知道。她隻能等。
而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當天晚上,沈清棠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場景她很熟悉——金鑾殿,滿朝文武,蕭凜站在最前麵,手裏握著那捲黃綾。但他的嘴角有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盛開的紅梅。
她想喊他,但喊不出聲。她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蕭凜轉過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但她聽不見——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她拚命地掙紮,拚命地想要掙脫那種無形的束縛,但越掙紮,束縛越緊。
然後她醒了。
渾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青禾聽見動靜,從外間跑進來,點上了燈。
“大小姐,您又做噩夢了?”
沈清棠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沒事。”她說,“做噩夢了。”
青禾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讓她覺得舒服了一些。
“青禾,”她說,“你說,一個人要是死了,會不會托夢給活著的人?”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老奴聽老人說,會的。死人有未了的心願,就會托夢給活著的人。”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那要是沒死呢?”
“沒死——沒死怎麽會托夢呢?”
沈清棠沒有再問。
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但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棠去了趟蘇府。
蘇挽晴在二門處接她,一見麵就拉著她往裏走,臉上的表情很興奮。
“清棠,你猜我爹打聽到什麽了?”
“什麽?”
“攝政王沒死!”
沈清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死?”
“對!我爹說,攝政王遇刺的時候,胸口捱了一刀,但沒刺中心髒。太醫說,養幾個月就好了。”蘇挽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以為攝政王快死了。太後已經讓人擬好了旨,要在攝政王‘死後’接管朝政。”
沈清棠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蕭凜沒死。這是好訊息。但他“重傷不能理事”,這是她和蕭凜一起定下的計劃。太後要接管朝政,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問題是——太後會怎麽接管?是用合法的途徑,還是用非法的手段?
“挽晴,你爹有沒有說,太後打算怎麽接管朝政?”
蘇挽晴想了想:“我爹說,太後打算以‘皇帝年幼,攝政王重傷不能理事’為由,重新垂簾聽政。她已經在聯絡朝中的大臣,要他們上書請求太後臨朝。”
垂簾聽政。太後要重新垂簾聽政。
沈清棠想起先帝遺詔上的那句話——“太後朱氏,雖為繼後,然德行無虧,堪為天下母儀。”先帝寫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想不到,他眼中的“賢德太後”,會在十幾年後親手毀了他留下的江山。
“挽晴,”沈清棠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這麽快?”
“嗯。有事。”
沈清棠出了蘇府,上了馬車,讓周放把車趕到攝政王府附近。
她不能進去——現在攝政王府周圍一定有很多太後的眼線,她進去就是自投羅網。但她想看看,蕭凜的“重傷”到底是怎麽個重傷法。
馬車停在攝政王府對麵的一條巷子裏。沈清棠掀開車簾,遠遠地看著那座高大的府邸。
府門口站著一排侍衛,比平時多了好幾倍。進進出出的人都是太醫和官員,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幾輛馬車停在門口,車夫們在竊竊私語,說的都是攝政王的傷勢。
“聽說王爺昏迷不醒,太醫說凶多吉少。”
“胡說!王爺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但願吧。王爺要是出了事,這天就要塌了。”
沈清棠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
蕭凜的“重傷”演得很像。連府裏的侍衛和太醫都被騙了——或者,那些太醫裏,有蕭凜自己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她必須更加小心。因為太後一旦垂簾聽政,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蕭凜的人。而她,作為蕭凜的“合作者”,也會被太後盯上。
“周放,回府。”
“是。”
馬車緩緩駛離巷子,沈清棠最後看了一眼攝政王府的大門。
門前的兩隻石獅子還在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但這一次,她覺得那兩隻石獅子不是在警告別人,而是在警告她自己——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