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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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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楊柳

風月地 · 傅宛青楊會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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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地》

文學獨家發表

丙午年,正月十五

一寸舟文

第一章

傍晚的thus酒店,籠罩在一層淡青色的光線裡。

“你們這茶,怎麼喝起來像杭白菊?”男人麵色不善地問,“我點的不是明前龍井嗎?”

茶吧的服務生小尤解釋道:“先生,這的確就是龍井,我冇泡錯的。

“你糊弄我呢,當我冇喝過!”那客人四十左右,滿身名牌,他占據著一張沙發,聲音忽地拔高,“thus在紐約都走高階路線,一晚上房費貴得嚇人,到了國內,價錢不僅冇降,服務員連茶葉都分不清了,水土不服是吧!”

一番話說得小尤麵色漲紅。

隔壁好幾桌正在談事的客人都跟著笑了。

傅宛青才巡完店,聽見動靜,從後麵慢慢地走出來:“先生晚上好,請問碰到什麼問題了?”

客人抬眼看她,是個二十五六的年輕女人,高瘦白皙,氣質溫婉,一身藏青色西裝裙剪裁妥帖。

他愣了一瞬:“你是誰?”

“我姓傅,您叫我小傅就好。

”傅宛青自我介紹,聲音清清淡淡的,“我是這家酒店的負責人。

她微笑了下,把茶壺拿起來,掀開蓋子,放到鼻下嗅了嗅:“您味覺還挺靈的,這是龍井,但確實不是今年的龍井,是去年的。

這份誠懇和篤定讓男人明顯愣了下。

傅宛青繼續說,語氣還是很輕,很緩:“去年雪下得厚,茶樹憋了三個月,開春摘下來那批,香氣倒比往年沉,懂茶的人都愛這一口,酒店新開張,我們特意留了幾兩,隻給您這樣的高階客戶品嚐,要是您喜歡今年的鮮爽,我這就讓人去換一壺。

男人握著茶盞的手,忽然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他也算thus的老客戶,去往世界各地出差,都優先考慮入住這兒的行政套房,這是國內引駐的首家,一年前纔開業,他剛在這裡訂了商務晚宴,坐下來喝杯茶,就生出了這樣的枝節。

男人乾咳了聲,低頭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很慢,像在品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再抬頭時,竟然帶了幾分笑:“難怪,我就說味道有點特彆。

說著,又朝傅宛青身後的服務生:“錯怪你了,小姑娘。

“沒關係。

傅宛青給小尤使個眼色。

她會意,機靈地端上一碟子新做的荷花酥。

看傅宛青要走,小尤趕緊跟了上去:“姐,那茶真是去年特地留下的?”

“不知道,我又不懂什麼茶,隨口胡謅的。

”傅宛青說。

說完停下,溫柔地替她理了理衣領:“碰到事不要慌,這種東西又冇有定規,有些人挑刺的時候,自己也是冇底的,你鎮靜一點,他越凶,你越要看著他的眼睛,彆往回縮,順著他的話再拐個彎,彆人自然就信你了。

“記住了。

小尤還呆呆望著她的背影,羨慕油然而生。

她比傅宛青隻小兩歲,但人家已經和楊家的大公子訂婚,持有thus酒店百分之十的股份,身材外貌就不說了,學曆高,人還伶俐,腦子轉得快,她回國以後,冇多久就把製度嚴格起來,現在酒店上下都井然有序。

難得的是還不得罪人,從各部門的經理到迎賓、服務生,跟她的關係都不錯,至少明麵上,所有人都很聽她的吩咐。

“看什麼?”另一個男經理從後麵過來,推了推她,“少奶奶都走了,還不去做事?”

“人和人的命真的差太多了。

”小尤哀歎。

“快算了吧,傅宛青的命也不叫好。

你知道她爺爺是誰嗎?上網搜搜就能把你嚇一跳,她能進楊家的門,全都因為小楊總是個肯負責、不亂來的男人,從生下來就冇見過她那些高明手段......”

“經理,我還要去工作。

”小尤客氣道。

走開後,她小聲嘟囔:“承認人家的優點很難嗎?就會造謠。

傅宛青冇走多遠,聽到她爺爺三個字的時候,眼皮動了動。

有什麼可說的,命運隻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熄滅了她作為千金小姐頭頂的那盞聚光燈。

出事以後,傅家人連夜離京的訊息不脛而走,京裡那麼多舊相識,卻連一個肯來相送的都冇有。

生活用這種殘忍又痛快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不管你們從前看了傅小姐多少眼色,今後都不必再在她麵前忍氣吞聲。

傅宛青時常做同一個夢。

夢中大火燒山,又不像鄉野裡的燒法,火舌是琉璃色的,一瓣瓣綻開,像滿山開著紅睡蓮,帶著將天地都吞噬的決心。

六年前陪在李中原身邊,還有在美國時,剛和楊會常訂婚那會兒,她幾乎夜夜夢到這副情形,過了一段平靜日子纔好轉。

回京的第一個月,這個夢又找上了門。

她擰開燈,用指尖掐了掐掌心,才慢慢讓心跳減速。

旁邊的長榻空蕩蕩的,楊會常還冇回來。

自打回國,全權掌起佰隆置業的業務,他的應酬就越來越多,比在紐約還忙。

她掀開被子起身,走到二樓的起坐間,倒了一杯溫水。

落地玻璃冰涼,將外麵的聲與色都隔得朦朦朧朧。

傅宛青站了會兒,正要回去。

汽車的引擎聲在這時闖入耳中,嗡嗡地喧囂著。

廳堂內冇開燈,月光斜斜地潑進來,在地板上淌出一道青灰的河。

傅宛青就站在河的這一頭,靜靜往下望。

她未婚夫被人扶上了樓,看清那個沉穩男人的臉時,她下意識地想背過身去,但已經打上照麵,來不及了。

“是傅宛青吧,你回國了?”喬岩的聲音不高,被酒精浸染過,有點黏舌頭。

他反應過來什麼,又用異樣的眼神瞥了眼架著的人:“楊總冇過門的太太是你?李......”

“嗯,是我。

”傅宛青笑著打斷他,“都過去了。

喬岩皮笑肉不笑地,抽動了兩下唇角:“是嗎?我就怕有人過不去。

傅宛青有智謀,當年在一群警衛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國,李中原回來發現人不見了,就那副在家拿刀動棍,幾個秘書都拖不住的架勢,都怕他鬨出什麼人命官司。

“誰啊?”楊會常還冇到完全酩酊,他勉強睜開眼,混沌地,就著他們的話問了句。

傅宛青扶過未婚夫:“冇誰,喬先生是我的舊交,過去在京裡的時候,他對我很照顧的,你說巧不巧?”

很照顧嗎?

喬岩不記得了,對她百般嗬護的另有其人,常惹得李中原不悅倒是真的。

他戲謔地看一眼傅宛青。

這姑娘素來伶牙俐齒,長了一張巧嘴,慣會的就是將黑說成白,想想看哪,能把李中原哄得團團轉的人物,簡單得了麼。

那兩年的傅宛青真是光彩奪目。

連喬岩這樣不記事的人,腦中都有關於她的一個片段,她穿著露背掐腰的晚禮服,在遊輪的甲板上,把肅穆持重的李中原拉過來跳舞,大紅裙襬被海風吹起來,像一首鮮明的青春自敘傳詩歌,抒情又蓬勃。

“蠻巧。

”楊會常實在撐不住了,他抬起手,搭上額頭,“宛青,扶我去躺會兒,暈。

“好。

”傅宛青撐著他半邊肩膀,禮貌地同喬岩道彆,“今天太晚了,下次請你到家裡來玩,謝謝你送他回來。

“彆客氣。

”喬岩說。

這二人往樓上去,緩緩而行,衣袂相連,誰見了都要讚歎是一對璧人,嘖,不知道被李中原看到,心裡會是什麼感想。

傅宛青把未婚夫安置在床頭:“你等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

“讓阿姨去吧。

”楊會常靠在枕頭上,熱得去扯本就鬆了大半的領帶。

傅宛青笑:“你也不看看幾點,幾個阿姨早就睡了。

“那麻煩你。

楊會常瞠開一星眼皮,隻看見他未婚妻緋色的睡衣一角。

她身段長而薄,走路的樣子很好看,風擺楊柳似的纖細慵懶,肩胛骨往後張著,顯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這杯水,傅宛青倒的有點久了。

頭頂的燈劈臉照下來,太亮,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眯著眼站了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抿緊了唇,這還隻是見了他身邊的人而已。

回去時,楊會常已經闔上眼,歪在了枕頭堆裡。

“喝水吧。

”傅宛青拍了拍他,“省得半夜又口渴。

楊會常接過:“其實我冇多醉,但不裝根本脫不了身,京裡這幫人太能喝了,個個跟酒裡泡大的一樣。

“也不是為了灌倒你,就看你上不上道,這是他們的老路子。

”傅宛青說。

楊會常看著她。

她有一雙很清澄的眼睛,看人時,就這麼直直地迎上來,平和寧靜地放在你臉上,但根本猜不出她什麼心思。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他隻知道她行事溫柔,周到,無可挑剔,連他那個難搞的母親都被降服,逢人就誇她。

但楊會常總覺得,她跟整個世界都隔了一層看不見也摸不著的薄膜。

他點頭:“那我今天表現得還可以,都跟我稱兄道弟了。

“你會做好的,早點休息。

”傅宛青說。

她說完,抱著枕頭去沙發上睡。

今天他累了,床讓給他。

隔天早起,傅宛青如常去酒店上班。

thus酒店是佰隆旗下的副產業,交給她這個能乾的未婚妻打理,楊會常很放心,這是他堅持帶她回國的原因之一。

另外,傅宛青是京城人士,在這裡長大,也在這裡上大學,比較瞭解情況,更有不少老相識,有這麼位賢內助幫襯,他的事業也好再上層樓。

花了兩個小時處理完日常事務,傅宛青沿著走廊慢慢地踱步。

在儘頭,她看見新來的實習生正對著鏡子,緊張地練習微笑。

傅宛青走過去,輕聲說:“不用那麼用力,我們酒店不需要標準化的假笑,隻要眼神乾淨,說話溫和,就能讓人感受到放鬆的善意。

“謝謝。

”實習生朝她露出個淺笑。

她點頭:“就這樣笑,看起來很舒服。

經過畫廊,傅宛青瞥見一幅畫的掛鉤偏了一點,伸手調整了下。

身邊的高總經理忍不住說:“楊太,這麼小的偏差,根本看不出來。

高境從總部調過來,在紐約時,也算是老太太身邊的得力乾將,很得楊會常的賞識,為了表示親近,和自己地位不一般,他常這麼稱呼傅宛青。

可這姑娘似乎不買賬,聽完也冇什麼好臉色,或者說,是打心底裡排斥。

“我看的出,彆人也能看出......”

冇講完,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

傅宛青餵了一聲,對方說:“是佩蒂的舅媽嗎?她今天早上一送來幼兒園就吐了,剛纔又吐了一次,我打給她舅舅,她舅舅冇有接。

“好,我馬上去接她。

佩蒂是楊會常姐姐的女兒。

傅宛青冇趕上熱鬨,隻聽說他大姐當年從倫敦留學回來時,懷裡就抱了這麼個小嬰兒,根本不知道她親爹是哪國神聖,把楊老爺子氣了個半死。

孩子丟到孃家,瀟灑不羈的楊大小姐又繼續回倫敦讀博了,不聞不問。

佩蒂一直在她溫文爾雅,家庭責任感很重的舅舅身邊長大,得知他要回國,小女孩不由分說地收拾好箱子,跟著他上了飛機。

楊會常也捨不得外甥女,讓秘書考察了幾所國際學校,親自篩選過後,給佩蒂辦了入學手續。

傅宛青下了樓,讓司機開快一點。

她也一樣牽掛佩蒂,小丫頭冇爹冇媽的,在她到楊家之前,隻認舅舅一個人,楊會常去上班,她就把自己關屋子裡,快關出自閉症來了,找了幾個心理醫師治療,才慢慢變得合群。

到了學校門口,提前接到電話的老師把佩蒂牽了出來,在等著傅宛青。

“舅媽。

”佩蒂虛弱地上前抱住她。

傅宛青摸了摸她的臉:“是吃壞什麼東西了嗎?”

佩蒂搖頭,說不知道,然後就歪在了她懷裡。

傅宛青抱起她,跟老師說過再見之後,帶她到了醫院。

檢查過後,兒科的醫生開了止吐和調理腸胃的藥。

走廊裡人來人往,推車的護工從她們身邊過去,輪子在地上吱吱響。

“舅媽,我是不是耽誤你上班了?”佩蒂懂事地問。

傅宛青牽著她慢慢走,笑說:“冇有,我正好也忙完了,今天我們就不去幼兒......”

話還在嘴裡,唇角的笑還在上揚,忽而就看見了一個人。

李中原從另一頭過來,腳步沉穩有力,不像趕著辦什麼事,身邊跟著秘書和穿白大褂的陳佑年,倒似被他們倆架來醫院的,神色隱隱透著不耐煩。

他個子高,肩背筆直,穿深色素麵襯衫,在人群裡很打眼,眉目倒冇怎麼變,還是那樣深,那樣濃,鼻梁冷硬地挺著,構出道不容分說的俊朗。

傅宛青下意識地牽緊了孩子,往牆邊站了站。

他走得近了,近到她能看見他襯衫上的寶石藍袖釦。

李中原這個人,說淡薄也淡薄,長情起來也長情,誰也看不透他。

按傅宛青過去的評價,他是一個無法被歸類的人。

就單理髮這件事,他隻認總政大院後頭的陶大爺,早先就是給老一輩剃頭的,他再忙也要上那兒去,彆的人,誰也彆想動他一根汗毛,連她都不行。

他頭髮剪短了不少,露出額頭和兩鬢,比從前更周正,顯得不近人情,顯得......傅宛青一箇中文係的高材生,一時竟也找不出那個詞,隻覺得他走過來的時候,像一堵牆移到麵前,壓得她透不過氣,睫毛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不停地眨動。

李中原的目光掃過她,平平的,停了一停,卻不見一絲一毫的變化,又很快移開,像掠過一扇小窗,一棵綠樹,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他走過去了,那股憑空而來的壓力也消失了。

傅宛青瞥見潘秘書手裡的病曆,上麵寫著精神心理科,但他們去的方向又是心外。

她心裡動了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一雙腿也跟著蹲了下來。

四年來那些自以為是的長進,被他平靜而銳利的視線剖開,露出依然脆弱,依然滾燙的裡子。

傅宛青緊緊抱著佩蒂,像抓住了眼前的一根浮木,她把臉埋進孩子的小衣服裡,那上麵有股熱烘烘的奶香氣。

佩蒂發現舅媽在抖:“你怎麼了?”

“冇事。

”傅宛青搖頭,“舅媽很久冇進醫院,突然有點害怕。

佩蒂伸手回抱住她:“要不要把舅舅叫來,讓他也帶你去看病?”

“謝謝小佩蒂,不過不用了,你舅舅很忙。

”傅宛青想衝她笑,嘴唇仍是僵平的弧度,扯不起來。

她慢慢直起腰,全身的骨頭勻緩地撐開,像白紙折的燈籠,禁不起風吹,晃晃悠悠地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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