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銷金帳裏說因緣

——花和尚假扮新娘，小霸王折箭退婚

崇寧二年早春，冰雪初融，山道泥濘。魯智深辭別五台山，背負禪杖戒刀，一路向東，欲赴東京大相國寺。行至青州地界，天色已晚，暮雲低垂，前方桃花山下隱約可見一莊院燈火。

他叩門投宿，莊主劉太公迎出，雖備酒飯，卻愁眉不展，長籲短歎。魯智深性急，拍案道：“灑家又不是白吃你的！怎地這般臉色？”

劉太公老淚縱橫，道出苦衷：其女年方十七，貌美賢淑，卻被桃花山二頭領“小霸王”周通看中，強送聘禮，言明今夜便來入贅，做壓寨夫人。劉家世代清白，豈肯將女兒嫁與草寇？然周通勢大，李忠坐鎮山寨，官府亦不敢管，隻得坐以待斃。

魯智深聽罷，哈哈大笑：“原來如此！灑家在五台山智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迴心轉意！”

劉太公驚惶：“好卻甚好，隻是不要捋虎須！那周通兇蠻，恐傷長老性命！”

魯智深雙目圓睜：“灑家的不是性命！你隻依著俺行！”

是夜，劉家女兒藏於鄰村，新房紅燭高照，羅帳低垂。魯智深卸去僧袍，赤條條鑽入銷金紅羅帳中，隻留禪杖倚門，戒刀藏枕下。他摸了摸肚皮上三寸厚的肥肉，嘿嘿冷笑：“教你認得老婆！”

約莫二更，門外馬蹄雜遝，醉語喧嘩。周通一身紅袍，頭戴花帽，踉蹌闖入，滿口酒氣嚷道：“娘子休怕！俺是好人！今日做了夫妻，保你吃香喝辣！”說著伸手掀帳，一把摸向“新娘”胸腹。

觸手卻是粗硬汗毛、滾燙肥油！周通一愣，未及反應，手腕已被鐵鉗般大手死死攥住。帳中一聲霹靂怒吼：“教你認得老婆！”魯智深反手揪出，一記窩心腳踹得周通倒飛三尺，撞翻妝台，銅鏡碎裂。

周通驚魂未定，隻見帳中跳出一個赤身和尚，身高八尺，虯髯如戟，目似銅鈴，正是魯智深！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魯智深哪容他走？抄起禪杖橫掃，打得周通抱頭鼠竄，鼻青臉腫，連滾帶爬逃出莊門，口中慘叫：“有鬼！有鬼啊！”

翌日清晨，周通遍體鱗傷迴山，哭訴遭遇。大頭領“打虎將”李忠聞之大怒，點起嘍囉，親率下山報仇。行至半路，忽見一人攔道，手持水磨禪杖，正是魯智深。

李忠定睛一看，驚呼下馬：“哥哥怎地做了和尚？”

魯智深亦笑：“你怎地做了強盜？”

原來當年魯達任提轄時，曾逼李忠湊銀助金老父女，二人舊識。李忠連忙引魯智深上山，設宴賠罪。席間，魯智深正色道：“周通強娶民女，壞了江湖義氣。若真英雄，何患無妻？何苦逼良為娼？”

周通低頭不語。魯智深又道：“你若真心悔改，便當眾折箭為誓，永不登劉家門！”

周通思量再三，知非魯智深敵手，又念李忠情麵，遂拔出腰間羽箭，“哢嚓”折斷，朗聲道：“我周通對天發誓，自此絕不再提入贅一事！若有違言，天誅地滅！”

魯智深點頭：“這纔像個好漢！”

酒過三巡，魯智深忽覺不對——自己行李竟被小嘍囉偷上山來！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李忠、周通慌忙道歉，連稱“誤會”，並許諾次日下山“做一票大的”，贈金銀盤纏。

魯智深冷笑：“兩個吝嗇鬼！搶來的錢送人情，何必等？”當夜趁二人熟睡，打翻守夜嘍囉，捲了山寨金銀酒器，從後山溜之大吉。臨行前，還在牆上題字：“灑家借盤纏去也，勿念。”

晨光微露，李忠、周通醒來，見庫房空空，相視苦笑。李忠歎道：“此人真是天降羅漢，專來度化我等！”周通摸著腫臉，喃喃道：“那夜‘因緣’，我算是悟了——強扭的瓜不甜，強娶的妻要命！”

而魯智深已遠遁百裏，直奔東京。他不知，此番“說因緣”，不僅救了一戶良善，更在江湖留下一段奇談：和尚入洞房，不說經，不動刀，單憑一身蠻力與三分戲謔，便令強盜折箭退婚，堪稱《水滸》最荒誕又最痛快的“婚鬧反轉”。

風過桃花村，殘雪消融，新芽初綻。一場逼婚鬧劇落幕，而真正的江湖風暴，才剛剛醞釀。

登場人物資訊：

-魯智深：綽號“花和尚”，三十五歲，原五台山僧人，現赴東京途中，豪俠仗義，力大無窮，善用計謀（以暴製暴式）。

-周通：綽號“小霸王”，二十八歲，桃花山二頭領，使走水綠沉槍，好色莽撞，因強娶劉女遭魯智深痛打後折箭悔過。

-李忠：綽號“打虎將”，四十歲，桃花山大頭領，原為街頭賣藝者，性格謹慎吝嗇，與魯智深有舊交。

-劉太公：桃花村鄉紳，年約六十，慈父形象，憂心女兒被強娶，得魯智深相助脫困。

-劉氏女：劉太公之女，十七歲，未具名，容貌秀美，險遭周通強占，後藏匿得免。

時間：北宋徽宗崇寧二年二月（公元1103年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