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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請自重gl · 杠上遊金

第101章

順勢而為

沈倦隻在途中匆忙睜眼一回,

全程緊閉雙眼,至於飛過何處,又躍多高,

一概不知。

隻覺得淩風迎麵而來颳得麵上生疼難忍,

呼吸有些困難。

雖好奇身下是何風景,

卻也不敢一探究竟,方纔匆忙一晃,

已嚇得不輕,

耳間捕捉到的聲音由追趕的人聲變為蟲鳴鳥叫,

她知道距離行宮已經很遠,算是安全了。

溫如玉身子冇好全,

前些日子傷到五臟六腑,

內力損耗不少,

此次攜帶沈倦飛躍數裡,終是有些吃力,回頭看了眼後方變成拳頭大小的行宮,尋了處寬敞平坦的山石,稍作停留,

隨後借力一躍轉向約定地點,

約莫半盞茶,落腳在山間一處殘破的茅草亭前。

當腳下傳來踏實觸感,沈倦初以為是又尋了樹杆落腳,

眼也不敢睜,

後聽到溫如玉說:“到了。

”才安心睜開眼觀察周遭環境。

在此地等候許久的禾塵和尹妤清看到兩人安然無恙,急忙從馬車旁追上前。

禾塵一眼便瞧出溫如玉麵色發白,

猜到她又不舒服了,忙扶住關切問道:“可是難受?能撐得住嗎?”

“無礙,

緩緩就好了。

”溫如玉稍作休息,麵色逐漸紅潤,輕拂去禾塵搭在腰間的手,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刻意避開肢體接觸。

這時尹妤清也走到沈倦身後,甩了甩抱在懷裡的外袍,道:“快穿上。

”貼心為沈倦穿上外袍,轉頭看向禾塵說:“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些上車,離開此地。

兩人點了點頭,提腳走向馬車,尹妤清和沈倦跟在後麵,尹妤清一麵走一麵說:“司馬府一時半會你也回不去,新府也不可,眼下隻能先去棲遲住。

“好,一切聽你安排。

”沈倦乖巧回著,不時偷瞥一眼尹妤清,多日未見,甚是想念,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以解相思之苦。

“看路,彆摔了。

”尹妤清看她心不在焉,險些叫枯樹杆絆住腳,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提醒,繼續說道:“你不懂手語,那丫鬟也說不了話。

住同個屋簷下,怕是要大眼瞪小眼,冇個說話解悶的人也不好受。

我想好了,讓她們也一併住過去,好歹有個伴,我心裡也安心些。

沈倦本想問,那你會過來一起住嗎?想到眼下兩人身份有些特殊,問起來不太合適,忙改口:“那,那你,你會來看我們嗎?”

尹妤清身子微愣,停在轎凳上,看沈倦欲言又止,眼露期盼,大致猜到她想問什麼,一麵伸手拉她,一麵說道:“眼下已是關鍵時刻,你既給了放妻書,沈尹兩家便不再是親家關係了,我們要避嫌。

我們要避嫌。

避嫌,她要跟我避嫌?短短五字,沈倦聽了猶如遭受五雷轟頂,腳步不自覺放慢許多。

她不明白,什麼時候開始她們生分到要避嫌。

眼睛不由得瞄向尹妤清,卻見她神色如常,即無擔憂之色,也無久彆從重逢之喜,一派平和之相,心裡竟然有些發酸。

她想尹妤清易容術了得,再稍作喬裝打扮,親近之人都未必認得出,而且棲遲不在鬨區,平日裡隻有一丫鬟住著,低調得很,並不會引人生疑。

分明是不想見她,才起的說辭,鑽牛角尖似的胡思亂想,方纔見麵剛燃起的火苗一下子被澆滅。

眼前的水氣氤氳上來,她匆匆彆過頭,抬手借撩撥鬢角髮絲,抹去不小心湧出的淚珠。

想開口說風太冷,又或是眼睛進沙諸如此類可以解釋不正常行為的話語,她的嗓子像被什麼哽住,話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

尹妤清見她神色變換,頭瞥向彆處,自是看出她的想法,忽覺方纔話說得有些重,怕是讓她難受了。

忙輕輕撫摸沈倦的後背,柔聲道:“事成之後,自能相見。

隻是沈倦擅自做主,未經商量,寫放妻書一事,始終讓她心存芥蒂,難以忘懷。

事成之後,自能相見。

沈倦暗自腹語幾番,仔細揣摩話外之意,呆了片刻,濕潤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閃爍著珠光,格外好看。

她似乎明白其中要義,步伐又變得輕快起來。

她方纔因聞得避嫌二字,下意識心頭一緊,隻覺得胸口處堵得慌,後聽此言,頓時豁然開朗,又有了盼頭,抑製不住心中歡喜,嘴角不由自主上揚,“也是。

*

晃眼間,距祈福典大典已過去數日,自從盛宗遭劫持,便陷入永續性昏迷,太醫真如溫如玉所言,用了些無功無過的名貴溫和之物吊著一口氣。

偌大的太醫署,幾十號人,平日裡高薪俸祿養著,真到關鍵時刻,昌平讓他們拿出解決法子來,他們像商量好了,麵露難色卻又不敢言明要害,個個杵在宣光殿道不出個所以然來。

停息丸乃杏林堂秘藥,世上鮮有人知,藥方也隻存在杏林堂的秘籍之中,也怪不得太醫診治不出病因。

太醫們既要官帽又怕擔責,打算過一日算一日。

麵對昌平的聲聲質問,都低垂著頭,互相使眼色推脫回話。

為首的太醫令見退無可退,無奈隻好挺身而出,“臣等無能,陛下症狀怪異,我等均未曾在醫書上見過,想來是極其罕見的奇難雜症,欲推薦一人,為陛下診治。

昌平冷笑一聲,不怒自威盯著他,道:“依你所言,父皇爾等治不了?”

“這?”太醫令遲疑,腹語道:確實治不了,可若是如實回話怕是要丟了飯碗,恐還會引來牢獄之災。

他權衡再三,隻好違心道:“治得,隻是我等醫術確實比不上神醫華佗,雜症怪異需要時間研究摸索,再對症下藥,一來二往怕耽誤病情,華佗出手自然花費不了多少時間,陛下也能早日康複。

臣也是為陛下著想。

“你認為華佗能治此症?”不等太醫令回話,昌平又道:“大司馬出京尋她已半月有餘,至今音信全無,父皇如何等不起。

太醫令一時語噻,他也聽到過一些風聲說大司馬久未露麵是為陛下尋醫,冇曾想傳言是真,頓時後悔不已。

他們幾人聯合診治盛宗,成了皆有利可圖,敗了一起被治罪,可謂榮辱與共,一人見情況不對,忙跪地磕頭,道:“殿下,何不如行祝由之術……”

“荒唐!父皇身子豈能兒戲!”太醫話未說完,便被昌平打斷。

學藝不精技不如人也就算了,如今還企圖尋求外力幫助,氣得昌平當場斥責,罰俸半年,以儆效尤,醫治方案還是遲遲未有下文。

一時之間朝野動盪,人心惶惶,群臣四下走動,都擔心盛宗突然撒手人寰,引起兩派紛爭,以沈涇陽為首和王衝一派政見不合的幾個大臣,尤為恐慌。

太子年幼,重臣居心叵測,恐又似前朝發生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荒唐事來。

因盛宗昏迷不醒,致使輔佐太子的能臣未定,大司馬沈涇陽又不在京中,朝中一切政務暫由王衝處理,眾臣皆以他唯首是瞻,王府儼然成了小朝廷。

且趙德和昌平公主已定下婚約,王衝一派越發猖狂。

而尹厚蒙對沈倦休妻一事頗有怨言,對外表露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毅然回絕私下走訪的大臣,他整日閉門不出,在外界看來明顯不想蹚這遭渾水,頗有明哲保身之意。

京都麵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湧,不少人已公開站隊,都在為頭頂的官帽權衡利弊,更是無人能製衡王衝。

這日,上午太醫前腳剛離開,王衝後腳便來了,他借探望盛宗為由,來到宣光殿,一番惺惺作態後,終於忍不住朝昌平開口。

“藥石用儘,陛下仍久睡不醒,何不如學民間以喜衝晦。

殿下與趙德的婚事,是陛下親自定下,可見陛下對趙德也甚是滿意,若是能儘早成婚,一來能為陛下沖喜。

二來還能夠穩住朝中閒言碎語,實屬一舉兩得之計。

昌平聽到這句以喜衝晦,甚覺好笑,王衝為了使她和趙德早日完婚,竟然也和那群太醫一般,搬出這些荒唐至極的說辭來,雖心有不悅,卻還是點頭道:“早些時候父皇也是這般想的,可欽天監說今年無春,不宜操辦婚事,本宮怕沖喜不成反而適得其反。

“欽天監此言不假,但總有特事特辦的例子。

老臣猶記得後趙開國皇帝,迎娶髮妻時也是因其母病重,婚後不到三日,其母就恢複如初,之後更是一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打下後趙基業,開創百年盛世,既有先例,不妨仿而效之。

“這段佳話本宮幼時倒是聽夫子講過一回,本宮也盼著能有其效,且讓欽天監再卜一卦,再做決定。

“那是自然,老臣便代勞跑腿,現去尋欽天監,為殿下卜一卦。

“有勞王大人了。

王衝搬出昌平和趙德早日成婚有利於盛宗恢複病情為由,欽天監有苦難言,又因朝野皆以他唯首是瞻,自是不敢忤逆,隻好應和,二人婚期最終定在十日後,農曆十一月初五,即小寒。

平常人家嫁女都要諸多準備,前後花費少則一兩月,多則半年,何況是皇女,準備個一年半載實屬正常。

可昌平和趙德的婚期就像是趕鴨子上架,因王衝一己私心,匆匆定下,短短十日,根本來不及準備,一切隻能從簡,保留主要儀式,其餘刪減處理。

許是進展過於順利,天子病危,已傳得天下皆知,沈涇陽卻遲遲未歸,依照王衝對沈涇陽的瞭解,此時沈涇陽聽到風聲也該回到京都,不免起了疑心。

他吩咐趙德,嚴防四大城門,宮中禁衛全部換成靠得住的自己人,又連夜前往京郊幾個兵器窩藏點檢查,更是早早派人川信西域,讓西域方麵派兵喬裝成北梁百姓,前來京都助力,以防變故。

好在,昌平聽了尹妤清的建議,並未提前端掉幾個窩點,而是派人日夜監視,冇有打草驚蛇。

*

同仁堂內,尹妤清剛到,柏歌便呈上一份重要情報,“這是剛劫下來王衝通敵的罪證,我抄送一份新的按原計劃附帶了兵符送往西域,昨日得到訊息,大司馬解決掉幽州私造兵器一事,現正往京都趕,不日便可和西域援兵在幽州與汴州交界處彙合。

“今日已是初二,大司馬怕是遇上什麼難事了,時間恐來不及,你有派人去檢視嗎?”

柏歌皺著眉,如實回道:“他受了些傷,耽誤了兩天,我們的人暗中給他換了匹好馬,初五前應該能到。

“應該?”尹妤清聽到不確定的詞語,心頭一緊,生怕柏歌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第102章

隻欠東風

“沈大人被革職查辦,

現汴州由關立代為掌管,由幽州進入汴州雖有多條路可走,但最短最省時卻隻有京西官道一條,

走此道時間恰好夠。

可西域人長相與我們北梁大為不同,

大司馬混在其中過於顯眼。

”柏歌將心中顧慮一一道出。

柏歌所慮一針見血,

沈倦已被革職,如今在外人眼裡是被賊人劫持走的失蹤人士。

人走茶涼,

官場一向如此,

她手裡積攢的那點人脈已用不上。

倘若沈倦未遭此難,

還能在過關卡時稍作打點,矇混過關,

可今時不同往日,

由關立代為掌權,

關立又是王衝女婿。

沈涇陽若想要在初五前回京,絕非易事,得使些手段。

尹妤清眉頭緊鎖,左手放在腰間,自然托起右胳膊肘,

右手摸著下巴,

在屋內來回踱步。

見尹妤清久思不語,柏歌又說:“而且剛得到訊息,京都四大城門已在昨夜戒嚴,

其程度不亞於馬家村瘟疫爆發之時。

“先前跟在薛嵐身旁的姑娘,

張兒?對,就是她。

我記得她阿母生病,

回家好些日子了。

“是。

公子的意思是?”柏歌心生疑惑,片刻恍然道:“我這腦子,

怎麼冇想到!她家就在京西官道邊上!”

尹妤清停住腳步,笑著點了點頭,“她跟我學過一些易容術,這樣,你現給她飛鴿傳書,讓她到兩州交界處等候,到時參照西域人的麵容為大司馬易容。

“公子想得好生周到,妙,簡直太妙了!”

餘下幾日,除了上位者為切身利益疲於奔走,尋常百姓卻是如往常一般,一日三餐照吃不誤,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於他們而言,改朝換代並非罕見事,他們也見證了二十年前後趙一夜之間變為北梁。

如今不過是北梁的建立者病重,若是駕崩了,群臣便會擁立三歲太子登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換了個還冇辦法親自發號施令的人當陛下而已。

要真如傳言一般,太傅王衝心存二心,那便是二十年前兵變重演,二十年光景一晃而過,也並未產生什麼實質性的改變。

百姓根本不在乎誰掌權,他們隻關心掌權者能否為他們減免稅收,提供穩定的生活環境。

隻是宮中不似民間那般平靜,動輒籌備一年半載的婚期,一下子縮減為十日,宮裡的宦官、宮女忙得不可開交,昌平卻置身事外,整日待在宣光殿,侍奉盛宗。

當禮部官員遇上無法解決的,或是有些需要商討的細節前來詢問時,她不冷不熱回著一切從簡,按他們的意思來即可,彷彿要成親的是旁人,與她冇有乾係。

這可為難了禮部的人,公主出嫁,再從簡,也得依章程來走,他們怎麼敢私自為她做主。

禮部的人以為是昌平關心盛宗身體,無法分心操勞這些繁瑣事,遂不再事事請她裁定。

轉頭便去了趙府,他們想著趙德不日便是駙馬爺,又是王衝妻弟,直接找他商議婚禮事宜,倒也妥當。

昌平終於清淨一回,在宣光殿偏殿支了張床榻,遂不再回含章宮居住,明麵上是儘孝道,實則是與盛宗佈局筵宴當晚,如何與沈涇陽裡應外合,在宣光殿內製服王衝。

晃眼已是十一月初四,第二日便是盛宗最為寵愛的皇女昌平下嫁日。

皇家禮序繁多,按禮序,出嫁前日晚上需在宣光殿、長樂宮分彆舉行筵宴,前者是天子和朝臣的筵席,主要為慶賀公主成婚,順便拉進君臣關係,後者是後宮嬪妃和太後一起,算是家宴。

因事從緊急,一切從簡,最終經禮部多番商議,再經欽天監卜得卦象為吉,決定將兩場筵宴合二為一,定在宣光殿主殿舉行。

一來是給宣光殿增添些喜氣,二來是以天子為大,宣光殿為天子居住場所,而長樂宮為皇後居住,二者合一,設在宣光殿合乎情理。

這日下午,昌平貼身宮女神色慌張來到宣光殿,她端著一盤首飾,候在殿外,跟陳吉說了幾聲,不久陳吉入殿請出昌平,二人轉身進入偏殿。

“殿下,這是方纔沈夫人傳來的情報。

”宮女在首飾下抽出一張信紙,遞給昌平。

信上說,沈涇陽已到京郊,西域援兵分為五波,四波前往四大城門外埋伏,其中一波等入夜由西城門入城,王衝以為西域隻借了兩千兵力給他,氣得當場發飆,揚言等他登大位,要舉兵踏平西域。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晚間王衝自己會送風來。

亥時始,住在西城門邊的百姓,起夜聞得動靜,扒拉在窗戶邊上窺視,瞧見西城門走入一方列訓練有素的騎兵,在城門處好似和守城禁衛發生了爭執,不久後隊列浩浩蕩蕩進入宮中門,百姓以為是天子駕崩,騎兵是由邊關抽調回京都維護秩序,並未起疑。

亥時五刻,宣光殿,筵席已進入尾聲,陳吉神色慌張闖入正殿,他為盛宗貼身宦官,平日裡不離盛宗左右,這時突然現身必然是出了大事,原本熱鬨的宴席,一下子靜了下來,一時間,群臣皆將目光均投向他。

隻見他快走如風,身影穿過人群,眨眼的功夫,便湊到太後身旁,附在太後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太後臉瞬間變為慘白,陳吉伸手欲要扶太後起身。

王衝瞧出異樣,忽然起身問:“太後,可是陛下醒了?”

太後麵露難色猶豫不決,“愛卿繼續,哀家忽感不適,先行一步。

筵席本到了尾聲,再走個過場,由昌平、趙德一起敬茶叩拜皇家長輩,便算完成了,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冇必要在此時突然離席。

“太後!”王衝離席走到殿前,沉聲道:“陛下身體安康與否關乎江山社稷,已非家事,還望太後告知實情,我等好早做打算。

話說至此,殿上眾臣恍然大悟,都在揣測盛宗定是出了事,陳吉纔會慌張來稟。

霎時間不少人起身離位,走到王衝身後,紛紛附和:“還請太後告知實情。

太後久居深宮,未曾參與政事,頭一次遭這麼多人當麵逼問,麵上有些掛不住,心裡唏噓不已,想來是因為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她又無孃家人撐腰,眾臣不把她放眼裡。

她一時招架不住,看向陳吉,點了點頭。

陳吉會意,唉聲道:“陛方纔駕崩於宣光殿中了——”

話一出口,殿上除太後外,均跪地哀嚎,後宮嬪妃哭的是從此自己無依無靠,皇女和太子哭的是父親離開人世,而群臣的哭卻耐人尋味,在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中,不乏竊語之聲。

天子駕崩,王公貴族需要為其守孝三年,在國喪期間,舉國上下禁止一切娛樂活動及婚喪嫁娶,更不能穿華服,酒盞酌,這是百年前便流傳下來的習俗。

且不論國喪守孝,皇女出嫁常見,天子駕崩也算常見,但皇女出嫁適逢天子駕崩,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如今婚事籌備還算順利,就差明日趙德攜迎親隊伍來宣光殿迎親,回去趙府拜堂便成了,突然遭遇此事,眾人議論紛紛,均不知如何處置。

禮部方麵以為陛下沖喜,婚期本就定得匆忙,如今陛下駕崩,應以陛下喪事為重為由,提議暫且擱置婚事,等守孝期滿再從長計議。

王衝一派則認為,婚事籌備多日,就差臨門一腳,陛下雖陷入昏迷,應也知道愛女下嫁的喜事,如今擱緩恐引陛下心生掛念無法往生極樂,且守孝期滿,公主年歲過高,誤了適婚年齡,著實不妥。

一時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陷入兩難境地。

王衝見火拱得差不多了,容色一肅高聲道:“各位,靜一靜,不妨聽臣一言。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一片寂靜,眾人齊刷刷看向王衝,等候下文。

昌平也看了過去,卻不易察覺地在眼中劃過一抹等候已久的笑意。

王衝道:“臣以為應以陛下喪事為重。

”此言一出,以王衝馬首是瞻的大臣錯愕不已,不可置信盯著王衝,其中一人挪動膝蓋,湊到王衝旁小聲問:“太傅,此言當真?”

盛宗未臥榻之前,他們一致努力的方向是接連上書,奏請為昌平和趙德早日定下婚期,以此鞏固王衝家族的地位,前有宗室之女貴為皇後,後有皇女下嫁,親上加親,如此一來,壓製沈涇陽一派,權傾朝野徹底不在話下。

這時,沈涇陽又不再京都,本是占儘先機,王衝卻反求道而行,竟然讚同先擱置婚事。

婚事一日未成,趙德就算不得名正言順的駙馬,等沈涇陽趕回京都,定數便會成為變數,屆時怕是難以得償所願,帝師隻有一個,花落誰家尚且未定。

王衝使了使眼色,示意那人不必多言,正聲道:“眼下幾個鄰國虎視耽盯著我北梁疆土,陛下昏迷許久,朝野不免動盪,民間謠言四起,國不可一日無主,應當儘快扶太子登基,以穩軍民之心。

話落,那人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要先確立太子登基,忙附和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太傅所言有理,臣附議。

群臣道:“臣附議。

尹厚蒙就在王衝左邊,三五步的地方跪著,聽眾人議論爭執,靜默不語,王衝見他未出聲,點他道:“中書令可是有其他見解,不妨說出來讓諸位聽聽。

“國確實不可一日無主,當務之急應確認陛下是否有留下詔書,確立儲君。

”此話一出又引得軒然大波。

第103章

宣光钜變

三歲的隆郡太子雖自出生就被盛宗親口定為太子,

卻遲遲未正式下詔書昭告天下。

皆因皇後所生的幾位皇子在立下詔書,確認為儲君時,便早早夭折。

接連三個儲君早夭,

無法麵對中年喪子,

以為是天命不可違,

是操之過急,引來禍端,

遂隆郡太子並未以文書形式立為儲君。

若是盛宗生前有立下詔書,

應以詔書為主,

若是冇有,便是黨派之爭了。

王衝臉一下子陰了下來,

扭頭冷冷問道:“中書令此言何意?”

本以為勝券在握,

冇想到尹厚蒙突然攪混水,

王衝心中閃過一絲狐疑,難道這老狐狸近些日子閉門不出,不見同僚,都是裝出來的?他也想分一杯羹,爭奪帝師之位?頓時警惕起來。

尹厚蒙泰然自若道:“師出有名,

名正言順。

此言一出,

群臣微微點頭,雖冇有表露讚同之聲,卻左右交頭接耳,

觀其神色,

都以為頗有幾分道理。

短短八字,直擊其中隱患。

王衝陰沉的目光微微閃動,

然而很快又恢複如常。

尹厚蒙所言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起了議論,

便無法視而不見。

王衝自認為做好萬全準備,不管有無立下詔書,隆郡太子必登大位,且殿外都是他的人,四大城門戒嚴,更是飛不進一隻蚊子。

他已鐵了心想,文取不成,那就武奪。

權衡後決定賣尹厚蒙一個麵子,他衝前方高台試探道:“陳公公,陛下可曾立下詔書?”

“回太傅,有詔書。

諸位大人,稍安勿躁,老奴這就去取。

”陳吉回完小跑出了殿門。

話音剛落,群臣啞然,王衝臉色更加陰沉,眯著眼,似有所思,片刻抬手喚來一宦官,交代了幾句,宦官疾步退出殿外。

約莫半晌,陳吉端來一方精緻木盒,他道:“陛下知自己所剩無多,以早早立下詔書,諸位聽旨——”

眾人聞言跪地聽旨。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幼子隆郡年歲尚小,不足以承繼大統,特敕封為汝山王,及冠前居於宮中,由太後、皇後教養。

”陳吉唸完這段,殿下瞬起議論,群臣震驚不已,交頭接耳。

“怎麼會如此?”

“太子……隆郡太子養在皇後膝下多年,正統嫡親血脈,怎麼成了汝山王。

“陛下僅存一子,不立隆郡太子,難不成要從宗室選賢?”

“怕不是要學前朝孝武皇帝?”

王衝聽到此話,瞬間醍醐灌頂,猛然驚覺並非他所預料那般,這時趙德也扭頭看向他,相視點了點頭。

陳吉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諸位,不得妄言!”

待議論停止,才又繼續宣讀:“古來聖王之治,乾坤安定為先,續人倫綱常,則天下承平,故立儲之事尤為重焉,儲之立,君心定,臣心定,民心定,天下定也。

“今有皇女昌平,應天運而降生,續龍脈以延祚,實為天賜之女也,孤告太廟以慰祖宗,臨明堂以安群臣,因立昌平為儲,綿延帝祚,入統繼位,欽此。

詔書宣讀完,群臣皆是麵麵相覷,陳吉字正腔圓,音色洪亮,自然是叫眾人聽清了,可他們聽清卻反應不過來這詔書是何意。

半晌,議論聲逐漸高起。

“荒唐!”

“太荒唐了,簡直聞所未聞……”

“從未聞得女子為帝,實乃千古奇聞,荒謬至極!”

“縱使陛下擔心隆郡太子年幼,無法親理政事,設立攝政大臣輔佐便可解決,何至於立皇女為帝,再不濟,從宗室中取賢也無不可。

殿中群情激昂,各抒己見,多為表達對詔書的不滿,已然冇有人關心天子駕崩。

一臣子發現王沖和尹厚蒙皆沉默不語,立即求助道:“太傅,中書令,殿堂之上,二位最德高望重,還請二位出來表表態。

兩人見眾人目光都轉到他們身上,尹厚蒙一陣無奈,搖了搖頭閉口不言。

王衝此時已有其他謀劃,並不在意立誰為帝,冷哼一聲也不開口。

求助未果,那臣子遂將希望寄托在太後身上,他道:“太後,請您說句話吧。

太後聞言先是回頭摸了摸攙扶她的昌平,方纔出聲:“陛下既有立下遺詔,眾卿便按陛下遺願來。

王衝一聽不樂意了,忙起身,指著陳吉高聲道:“來人啊,將陳吉拿下。

瞬間殿外湧入一大批持兵器的禁衛,將筵席上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陳吉被兩人架下高台,手裡拿著的詔書遺落到昌平腳下。

王衝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道:“方纔太後說身體不適,先送太後回宮休息。

”說完朝趙德使眼色,示意下一步動作,趙德僵在原地,生了遲疑之心。

他不禁想,昌平若是順利繼位,那他作為昌平的駙馬,便是皇夫了,地位等同於皇後,將來和昌平所生的皇子便是太子,以後北粱的帝君,這是何等的榮耀。

對比王衝奪權,他頂多位列三公之首,一番比較之後,遂起了異心。

王衝半生沉浮在朝堂中,猜到趙德有二心,怒斥道:“蠢貨!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事已至此,你當真認為她還會選你為夫?小心使得萬年船,後悔莫及。

聽出王衝言外之意,趙德醍醐灌頂,生生壓下貪念。

朝中大臣皆以王衝馬首是瞻,縱使昌平登基,也隻會成為受人擺佈的傀儡,掌握不了實權,朝中依然是他說了算。

趙德蹭一下站起身,走到禁衛旁未等禁衛反應過來,便拔出他身上的佩劍,叮囑道:“你二人送太後回宮歇息。

”話音未落快步走到陳吉麵前。

他將劍抵在陳吉脖間,義正言辭道:“奸佞陳吉矇蔽太後,假傳旨意,罪該萬死,十惡不赦,當就地正法。

“趙德,你好大的膽子,宣光殿上豈容你撒野!”一直默不吭聲靜觀局勢的昌平終於站了出來。

話音剛落,昌平身旁扮做宮女模樣的溫如玉手一轉,暗中甩出三枚白色棋子,兩枚奔向殿門前,擊中押解太後的兩名禁衛,那兩人被棋子點了定穴,突兀止住腳步,太後遂轉身又回到高台上。

而令一枚則擊落趙德架在陳吉脖間的利劍,陳吉臉色發白,見狀忙閃道一旁。

昌平拾起地上的詔書,正聲道:“詔書是真是假,豈是你三言兩語就可妄下結論的,諸位要是對詔書有異議,大可上前來確認。

”她說完將詔書攤開高舉,眾人叫她坦蕩,局勢不明,竟無一人敢上前驗證真偽。

她嘴角歪了歪,神情冷肅,繼續質問道:“即無人上來確認,便是默認詔書為真,詔書即為真,為何諸位不服從父皇旨意?難不成,爾等還存有其他心思?”

王衝看著沉默的群臣,眉頭一皺,高聲道:“自古江山,有能者居之,先帝亦是如此打下北梁基業,現如今先帝受奸佞蠱惑,寫下此等荒謬詔書,諸位皆是忠良之輩,如何昧著良心苟同?”

他拿能力壓昌平,又拉群臣下水,想逼昌平知難而退。

“昧著良心苟同?太傅這是要抗旨不遵嗎?”昌平不為所動,繃直腰走下高台,到王衝跟前。

王衝冷哼一聲,不再尊稱昌平為殿下,直言道:“你素以驕橫跋扈不學無術聞名,不過是運氣好生在帝王家,歸根結底是一介女流,女子登帝位,對外隻會淪為諸國談資,對內難以壓服群臣。

昌平搖頭,笑了笑,也不打斷他,示意他繼續。

王衝話鋒一轉,語出驚人道:“隆郡太子年幼,不足以承繼大統,便由我王衝代勞,等太子長大成人,能夠獨當一麵,自當完璧歸趙。

長篇大論之下,儘顯奪權之意,王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狼子野心。

這都在昌平預料之中,但話從王衝口中出,她還是心生後怕,手心佈滿虛汗。

若不是提前籌備,又得尹妤清、沈倦、溫如玉等人相幫,僅憑她一人是萬萬無法與之抗衡。

昌平放眼望去俯首跪地的群臣,目之所及皆低著頭,任由王衝在殿堂上口出狂言,不由得冷笑一聲,“本宮算是聽出來了,太傅這是在說本宮無才無德,又是一階女流,不足登大位,而你,自詡自詡才德兼備,要取而代之,太子年幼不過是你奪權的藉口。

昌平收回目光,她低於王衝一個頭左右,略仰頭凝視,氣勢上絲毫不輸,冷聲嗬斥道:“王衝,你當真忘了,宣光殿上無詔禁衛不可入殿,便是有詔也不能攜帶兵器入內,而你夥同趙德,輕易便將天子禁衛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怕是這禁衛早就易主生了不二心。

“諸位,試問諸位,王衝狼子野心豈是今日才得以顯現,而爾等卻甘願與之同流合汙,枉顧先帝遺詔,這是逼宮奪權之舉!諸位可曾設想過,若是王衝奪權失敗,後果爾等可承受得住?”

接連三問,許多臣子都心虛得抬不起頭,其中一人,抖著手擦臉頰兩側冒出的細汗,誠惶道:“殿下慎言,我等並無此意,太傅此舉確實不妥。

“禁衛可聽本宮令?若是想留條性命,現在便將王衝及其同黨一併拿下,要是爾等執迷不悟,那就怪不得本宮冇有事先告知了。

”昌平說完背手走回高台。

如昌平所料,禁衛相視一笑,並不理會她的旨意。

“哈哈哈哈。

”王衝仰頭大笑,狂妄道:“做什麼春秋大夢,來人啊,將妖言惑眾之人拿下。

“是。

”禁衛得王衝令,持劍上前,欲拿下昌平,剛伸手,便遭高台上溫如玉甩出的白子擊落,痛得當場大叫,隱忍痛感在殿內張望下黑手之人。

與沈涇陽同一派係,未轉投王衝陣營的大臣終於忍不住出聲,製止道:“太傅,此乃大逆不道,萬萬不可。

一人開了頭,便有第二人跟著:“太傅,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準備陛下國喪之事,昌平殿下並無犯錯,擁立新帝一事不如改日再議,中書令,中……”那人本想叫看似中立派的尹厚蒙出麵一起勸說,卻發現尹厚蒙不知何時冇了人影,正當他四下搜尋之際,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

“報!”

一禁衛慌慌張張闖入殿內,麵上帶了些許血跡,朝王衝跪地稟告道:“啟稟太傅,有一夥騎兵持狼旗現已攻進宮門,正往宣光殿方向攻來。

狼旗二字一出,滿殿嘩然,那可是西域的旗號,王衝會意一笑,誤以為是西域派來相助的兩千騎兵,“不要阻攔,快快放行,那是自己人。

“啊?”禁衛愕然,又道:“可帶兵的是大司馬,他們身後還跟著一波人,屬下瞧出一人正是幾日前在行宮被劫走的沈大人。

王衝不可置信,“什麼?”氣得直跺腳,想不通西域騎兵怎麼會跟沈涇陽混在一起,而被劫走的沈倦也在此時出現。

片刻王衝冷靜下來,他一手叉腰,一手捏著眉心,急語道:“務必嚴防死守住,拖延時間,速去點燃煙火,通知埋伏在京郊的軍隊速來援助。

第104章

邪不壓正

“趙德!”王衝一麵喊,

一麵暴走到禁衛旁,奪過佩劍。

“姐夫,我在。

”趙德齜牙咧嘴,

捂著手,

小跑到王衝跟前,

可見被那枚棋子傷的不輕。

“我們中計了,太子不在殿中,

你帶幾個人去把他抓來,

務必守住宣光殿,

等人一到,就讓他登基。

”王衝囑咐完,

又朝眾臣道:“諸位,

先帝已去,

隆郡太子乃先帝親口承認的太子,擁他為帝纔是正統,昌平作為皇女,窺探帝位已久,實乃大逆不道,

我等今日應替天行道,

殺之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其同黨聞言,紛紛附和。

“冇錯,應該擁立隆郡太子纔是正道!”

“我也認同太傅所言。

“立皇女為帝,

實乃離經叛道。

大同小異的附和聲中,

忽聞有人言:“可昌平公主罪不至死,若是有過錯應當由監察署審問,

太傅不可當眾用刑。

“昌平今日所為,諸位皆有目共睹,

不必麻煩監察署,來人,將昌平拿下,當眾斬之。

”王衝雙眼泛紅,麵不改色,手持刀一伸一縮間,那個為昌平說話的臣子,瞬間倒地,捂著源源不斷湧出血水的肚子哀嚎兩聲,便斷了氣。

其餘有心為昌平說話的臣子見此情形也不敢再出聲,各個龜縮著身子,爬到一旁,離王衝遠遠的。

“逆賊!爾等皆為王衝同黨,本宮絕不輕饒你們。

”昌平冇想到王衝草菅人命,竟然當眾殺人,咬牙切齒,怒指持刀向她衝來的禁衛。

這時,溫如玉一個側身,來到昌平身前,手不斷射出棋子,禁衛止步於高台下,後還有源源不斷蜂擁而來,手中棋子用完了,她隻好隨手從席上抄起筷子。

不到半晌,台下倒了十幾個滿地打滾哀嚎不已的禁衛,他們手腳皆有被棋子或是筷子穿過的血洞。

“咚咚——”緊閉的殿門突然傳來急促敲門聲,門外人有些結巴道:“姐夫,隆郡太子,我,我帶來了。

“快開門。

”王衝並未起疑,麵露喜色,吩咐守在門口的禁衛。

門剛開半扇,就看見趙德麵色發青,脖間架著一把劍,王衝這才意識到不對,忙道:“快,快關上。

”話還未說完,殿門便全部被推開。

拿到架在趙德脖間的人正是消失多日的沈倦,而她身旁跟著尹妤清、薑雲、秦羅敷,幾人身後便是沈涇陽帶領的西域騎兵。

“逆賊,敗局已定,還不束手就擒!”昌平站在高台,高聲道。

王衝恍然大悟,原來今日筵席是為他而備的鴻門宴,早設好局等他來,眼見退無可退,便隻能誓死一搏。

他詭辯道:“沈涇陽通敵,勾結西域,他纔是逆賊。

他與昌平裡應外合,是要奪權,諸位同僚瞧清楚,昌平為了帝位無所不用其極,我等豈能退縮。

眾將聽令,凡取得逆賊人頭者,一人頭,賞千金!”

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王衝話音剛落,禁衛猛地衝到殿門,正欲和沈涇陽帶來的西域騎兵一較高下。

“孤在此,何人敢造次!”門外傳來盛宗渾厚的聲音。

“陛,陛,陛下?”禁衛戍衛皇宮,自然認得那是盛宗的聲音,麵麵相覷,不敢再上前,“是陛下的聲音。

沈涇陽等人自覺退到兩側,盛宗被陳吉攙扶著,左側是尹厚蒙牽著隆郡太子,幾人來到殿門口,與殿內持刀的禁衛對峙,“孤在此,爾等拿下逆賊王衝及其同黨,孤可以既往不咎,若是爾等執意淪為他同黨,便殺無赦。

王衝見到盛宗出現在眼前,瞬間麵如死灰,雙眉緊緊擰在一處,手持利劍指著門口,崩潰道:“彆相信他的鬼話,陛下駕崩了,那人是假的,殺了他。

他側身怒視沈倦,將劍指向沈倦那方,“還有那幾人一併殺了。

然而經此一番鬨劇,殿中以無人再信他,那些以他唯首是瞻曲意逢迎的同黨,不過是些唯利是圖的牆頭草,同甘可以共苦難矣,個個都低下頭,頗有自保之意。

見王衝失勢,一臣子出聲道:“大膽王衝,陛下在此,休得胡言,禁衛還不快將此逆賊拿下。

那人話音剛落,其他牆頭草紛紛反水附和。

“拿下逆賊王衝,肅清朝堂!”

“拿下逆賊王衝,肅清朝堂!”

“拿下逆賊王衝,肅清朝堂!”

“……”

“好吵。

”溫如玉捏著眉心,手微張運力,瞬間隔空取筷,手腕再輕輕一轉,筷子像是長了眼睛,一路繞開驚慌失措慌忙閃躲的大臣,下一刻便穿過王衝那隻指向沈倦方向的手,穿透掌心,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孔洞。

“啊!”王衝發出一聲慘叫,還冇瞧清楚被何人何武器所傷,那筷子又掉頭回來,隻見筷子在王衝半米處停了下來,似有挑釁之意,待王衝看清之後,筷子點了點頭,奔著他小腿而去。

“啊——”又是一聲淒厲的哀嚎聲,王衝匍匐倒地。

“彆動。

”投誠的禁衛此時已奔至王衝身前,紛紛持刀指著他。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方纔還對他唯首是瞻的禁衛現對他拔刀相向。

“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群臣忙跪地迎,各個捏著一把汗,心懷鬼胎,都在為方纔所作所為悔恨不已。

盛宗並未出聲讓他們平身,從容從他們中間走過,登上高台,“眾位愛卿,今晚演的這齣好戲可觀過癮了?”

“……”群臣啞口無言。

盛宗冷哼一聲,驚得群臣瑟瑟發抖,他道:“宣光殿隔音不儘如人意,孤在隔壁睡不安穩,隱約聞得爾等在討論孤立下的詔書,諸位可是有異議?”

話語一落,殿中寂靜無比,人人抬頭都看向尹厚蒙和沈涇陽。

大殿上皆是重臣,能夠混到這個位置上的,多少能揣摩到幾分盛宗的心意。

方纔跟隨王沖懷疑詔書有假,一是因為盛宗突然駕崩,詔書內容駭人聽聞,難以叫人信服,二是迫於王衝在朝堂的勢力,不敢不從,如今真相大白,自然不會再懷疑詔書真假。

隻是這個時候盛宗冇有挨個問罪,拿下與王衝沆通一氣的同黨,而是舊事重提,再次挑起詔書的話題,實屬讓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對詔書已經冇了懷疑,但大都心存不滿,可謂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唯恐觸了盛宗的黴頭,惹來責備是輕,萬一盛宗算起賬,怕是要被打為王衝同黨,背上謀逆之罪。

可盛宗這麼問,必是有所圖,更像是互相給台階下,若是答好了,那受王衝矇蔽一事興許就過去了,要是冇答好,能不能熬過今晚還是個問題。

群臣神色緊張,不約而同望向沈涇陽和尹厚蒙,尋求對策。

一個筵席中途離開,一個領著西域騎兵救駕,地位不言而喻。

他們心知肚明,經今晚一鬨,殿堂上就隻有他們二人最受盛宗器重。

可兩人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直直站著,忽視群臣投來的目光,全然不顧他們的死活。

有幾個蠢蠢欲動的身影,他們慎之又慎,終於一臣子輕輕籲了口氣,直起身子顫顫巍巍道:“陛下,古往今來,女子為帝未曾有過,陛下下此詔書想來是有自己的考量。

臣追隨陛下二十餘載,無論陛下作何決策,自是支援到底。

又一人附和道:“臣誓死追隨陛下。

盛宗靜靜聽著,似笑非笑,也不開口。

所謂槍打出頭鳥,見前兩個發聲的臣子似乎拍對了馬屁,又一人道:“昌平殿下今晚與逆賊一番對峙,不畏懼王衝的淫威,巧舌如簧與之對辯,我等有目共睹,可見昌平殿下有勇有謀,擔得起儲君重任。

逐漸有人開口讚同,盛宗暗自鬆了口氣,道:“既然諸位對立儲一事無異議,孤再宣告一事。

現命沈涇陽為昌平師,尹厚蒙為汝山王師。

群臣異口同聲道:“陛下聖明。

短短一晚,發生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需要給彼此一些緩衝時間,子時已過,盛宗遂將眾人遣送出宮。

對於王衝謀反,和沈倦遭人誣陷、林元曄一家蒙受冤屈的處理則是擱置到了第二日早朝。

謀反一事鐵證如山,王衝、趙德處以死刑,遊街三日,遭受百姓唾罵,於第四日午時始,在京都西街菜市場斬首示眾,冇收家當,其家屬處以墨刑發配邊疆,淪為奴籍,三代內不得更改。

賈善仁雇凶殺人、雙生子受人雇傭殘殺無辜,均處以斬首之刑,與王衝、趙德同日行刑。

重州郡有丞孟築,為王衝同黨,私自結案,無視律法,奪其職,處以墨刑,罰十金。

林元曄得以昭雪平冤恢複清白,原充公財產及老宅歸還其女秦羅敷,因秦羅敷及薑雲蟄伏多年,收集不少王衝罪證,是拿下王衝最重要的一環,頗有功勞,賞京中新宅一處,陌上桑良田千傾。

又因其外公為西域貴胄,慷慨借兵一萬,助力平亂,盛宗命秦羅敷為北梁使臣,擇日出使西域,為兩國建立友好關係出力,力求促進兩國經濟、文化、軍事等方麵的交流,造福百姓。

年君華受王衝蠱惑威脅,製造逍遙粉危害百姓,念其少不經事,且有悔過之心,和兩位同門師姐在馬家村瘟疫中出了不少力,免其罪,敕令其研製能夠剋製逍遙粉上癮的解藥。

沈倦任京兆尹期間,李富遭人滅口,卷宗被盜,均屬實,瀆職之罪成立,私藏《山河錦繡圖》乃子虛烏有,念其救駕有功,功過相抵,官複原職,無賞無罰。

而尹妤清人高膽大,為昌平獻計不少,又花費了不少銀錢,盛宗得知她被沈倦休妻,先前還為討公道,在宮門鬨了一場,尚不知二人感情如何,也不好擅自讓她們重歸於好,他試探道:“尹家小女,聽聞你要孤為你討公道,可有此事?”

尹妤清愣了一下,回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現如今還討不討?”

“回陛下,此事過去多日已然翻篇,心中委屈有所解,倒也不是非討不可。

”尹妤清暗自腹語,那不過是瞎扯的說辭,當不得真。

盛宗又問:“那你要何賞賜?”

尹妤清並未立即回答,思索片刻,看了眼同樣在看她的沈倦,方纔回道:“回陛下,先前民女的親事還是陛下做的媒,不曾想有人不知好歹,駁了陛下一番好意。

眼下年關將至,我與阿父相依為命,甚是冷清,懇請陛下為民女再賜一次婚,過個好年。

默默站在一旁的沈倦心一下子被揪得生疼,她說我不知好歹,是對我有怨言嗎?可若有怨言,為何先前還對我那麼好?讓陛下給她賜婚,又是何意?

盛宗從話裡聽出了些指桑罵槐之意,摸著鬍子,看向沈倦,見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猜測兩人鬨了情緒,收回目光,問道:“你相中何人?”

“目前還未相中滿意的,民女想在京辦一場招親比試,選出滿意的,最後再請陛下下旨賜婚,隻是民女懇請陛下,在聖旨上註明,所選之人若敢休妻,必要遭受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處罰。

”尹妤清說完,皮笑肉不笑看了沈倦一眼。

聞得此言,盛宗不禁笑出聲,這哪裡是已然翻篇,明明是如鯁在喉,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想來沈倦當真寒了她的心。

“有趣,尹中書,你意下如何?”

第105章

賜婚風波

聞天子發問,

群臣自然把目光投向尹厚蒙,見尹厚蒙臉色不大好看。

原來方纔尹厚蒙幾次使眼色,示意尹妤清不要在朝堂之上胡來,

尹妤清卻視而不見,

此時心裡正窩著火,

如今眾人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雖聽信江湖術士所言,

二婚纔是良配,

想到才與沈家解親不久,

這時設什麼招親比試,恐遭人閒言碎語。

他也不想火急火燎又把女兒嫁出去。

可話都叫尹妤清說完了,

也不好從中阻攔。

尹厚蒙轉身,

麵向盛宗行禮,

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左右為難之際,忽聽到沈涇陽說:“陛下,臣也懇請陛下賜婚。

“哦。

”盛宗意味深長,稍稍直了身,

一副吃瓜模樣,

望著沈涇陽,打趣道:“大司馬,你府上可不少姨娘了。

沈涇陽尷尬笑了笑,

忙解釋:“回陛下,

是為我兒沈倦賜婚,他與柴家小女青梅竹馬誌趣相投,

我與柴老又是多年忘年交,兩家知根知底。

“這樣啊。

”盛宗望向站在沈涇陽身後的沈倦,

沈倦漲紅了臉對他搖著頭,看樣子並不同意。

盛宗又望向尹厚蒙那處,尹厚蒙對著沈涇陽冷哼一聲,彆過臉。

倒是尹妤清有些不自然地撩撥鬢角髮絲,眼睛不時望向沈倦。

幾番觀測兩人表情,盛宗猜到兩人舊情尚在。

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既然彼此都還有意,盛宗也不想蹚這趟渾水,他重申道:“尹中書你還冇回孤話,對招親比試選女婿,可有異議?”

尹厚蒙無奈瞪了尹妤清一眼,歎了口氣回道:“陛下,婚姻大事非兒戲,小女如此思量也算是好中取好,臣隻盼著她能覓得良緣,日子平安順遂過著,彆無他求。

盛宗貴為天子,也是人父,自是明白尹厚蒙的擔憂,他點了點頭道:“尹妤清,你儘管設擂台比選,待選出意中人,孤便為你賜婚。

“謝陛下。

”尹妤清回話間有意無意看著沈倦。

見沈倦一直對她搖頭表心意,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有了底。

她猜到沈涇陽見她當眾向陛下討要賜婚,而作為尹府曾經的親家,麵上自然掛不住,剛好柴府一直想與沈家聯姻,纔有了這出。

“陛下,肯定陛下為我兒賜婚。

”沈涇陽不想輸昔日親家一頭,瞧著盛宗答應為尹妤清賜婚,而故意忽視他的訴求,難免有些吃味,仍是硬著頭皮又奏請一番。

“這。

”盛宗心裡暗罵沈涇陽不識抬舉,冇有半點眼力見,他遲疑片刻,隻好將燙手山芋丟給當事人,他望向沈倦,道:“沈倦,你來講兩句。

“?”沈倦此時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聞得盛宗問話,心裡一驚,顧不得給沈涇陽留麵子,“回陛下,我與柴老孫女僅兒時見過幾回,時隔十幾年再次見麵還是那場溫湯宴,並不相熟,算不得青梅竹馬。

再者她生性好動性子躁,我實在與她相處不來。

盛宗點了點頭,道:“如此聽來,你二人倒是不大相稱。

”眼神卻落在沈涇陽臉上,打量他的神情變化。

沈倦聞言欣喜若狂,有盛宗這句話,她稍稍安心了,恭敬道:“陛下英明。

”回完話,她忙偷瞥一眼沈涇陽,又邀功似的看向尹妤清。

尹妤清隔著人群,遠遠看著,麵色帶著些許意味不明的笑意。

“陛下,古來今往兒女婚事皆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肯請陛下做媒,為我兒賜婚。

”沈涇陽仍舊不依不饒。

沈倦剛放下的心又懸至嗓子眼,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止住這場風波纔好。

群臣議論之聲逐漸泛起,大都讚同沈涇陽所言,然而此言確惹了盛宗不快。

昨夜才冒天下大不諱,立皇女為儲,算是破了古往今來的規矩,而沈涇陽此時要跟他掰扯古往今來的規矩,一下子觸了盛宗黴頭。

盛宗麵色陰沉,嘴角早冇了笑意,冷冷道:“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見得都是好規矩,既然不是好規矩,我等又何必去遵守。

此言一出,頓時殿中又是死寂,沈涇陽知道盛宗意有所指,啞然失笑,便不再做聲。

賜婚風波終於塵埃落定,沈倦頓時鬆了口氣。

退朝後,沈倦見沈涇陽臉上還帶著氣,自然不敢與他同行,率先出聲道:“阿父先行回府,公主殿下有事找我。

“慎言!該改口了。

”沈涇陽看向周遭,壓著嗓子又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好不容易能為沈府掙些顏麵回來,你倒好,全攪黃了。

“兒有自己的思量,阿父不必操心,還是早些回去陪阿母吧。

”沈倦見尹妤清已和昌平談完,正往自己這邊走來,欲催沈涇陽離開。

沈涇陽歎了口氣道:“早些回府,你阿母想你想得緊。

昨夜回到司馬府已是後半夜,不忍打擾早周華秀休息,今又一大早進宮,沈倦已許久未見周華秀,好在周華秀恢複不錯,毒性全解,隻是身子還有些虛弱。

此時,尹妤清已走到沈倦麵前,沈倦上前走兩步,正欲開口,尹妤清卻是當冇看見她這個大活人,目不斜視徑直從她身旁走了過去,留下一陣身子刮過的冷風。

“姩姩。

”沈倦悵然若失,小聲叫著尹妤清的名字。

她這是怎麼了,是不想與我講話嗎?難不成是殿上阿父那番言論,讓她心生誤解了。

沈倦一麵想著,一麵小跑緊跟上去,和尹妤清並排走著,著急解釋道:“方纔阿父所言當不得真,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你彆往心裡去。

“嗯。

”尹妤清緊閉的嘴聲音擠出一字,便不再多言,繼續走著她的路,也不看沈倦。

本來冇怎麼往心裡去,經沈倦挑起,尹妤清心又堵得慌,她想,要是陛下冇阻攔,那沈倦就得和柴羨成婚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心裡開始怪起小時候的沈倦為什麼要跟柴羨玩得好,惹得人人都說她們是青梅竹馬,而她卻什麼也不是。

“你是在生我氣嗎?”

明知故問!尹妤清故作輕鬆回:“冇有。

我們非親非故,我如何生你氣。

“我們,我們怎就非親非故,我們不是,不是——”沈倦越說越小聲,意識到自己似乎冇有什麼立場,話說了一半不敢再說下去。

尹妤清見她這般模樣,怒意更甚,腳未停歇,反而走快了些,側頭反問道:“不是什麼?”

沈倦頓了一下,腦袋低垂小聲嘟囔著:“冇什麼?”

明明心裡有話,又不說,尹妤清見不得她這樣,仰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覺臉上有些涼,伸手接到幾片小雪花,重話到了嘴邊卻變成,“既然冇什麼,那就快些回府去。

沈倦張了張嘴,隻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尹妤清言語間充滿了冷落和疏離,那些話幻化成一把利劍,正慢慢紮進她的胸口,疼得她吸氣都要小心翼翼。

她心思都在尹妤清身上,渾然不知天氣轉變,雪有越下越大之勢,隻聽出尹妤清不想跟她說話,可經此一彆,不知何時再見,她隻能纏著,再纏著,心裡更是盼著出宮的路能再長。

她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苦澀道:“離馬車還有些距離,我們許久未見,我隻是想跟你幾句話。

不等尹妤清回話,她又接著說:“你說過的,事成之後,自能相見,為何言語間對我如此冷落,好似,好似仇人一般。

尹妤清止住腳步,暗自歎了口氣,冇想到她這麼快就服軟,雖心有不忍,卻不想太早讓她嚐到甜頭,側身道:“哪有你這般說話的,欲言又止,話講一半,叫人猜。

”語氣不似方纔生冷。

得到回話,沈倦雖不知尹妤清所氣因何,也聽出前後語氣發生了轉變,小心試探道:“你當真要設招親比試?”

並非她多嘴,她也知君子一言九鼎,盛宗已在朝堂之上發話允諾賜婚一事,自然知道此事並非兒戲。

隻是她不敢相信,尹妤清怎能不念以往情分,遂想問個清楚。

彷彿這一年來的相處恍如夢一場,夢醒了,一切煙消雲散,隻徒留她一人掛懷,黯然神傷。

“自然,群臣皆是見證,陛下也允諾待我選得意中人,便下旨賜婚,我盼著年前把婚事辦了,過個熱熱鬨鬨的好年。

可,你的意中人不是我嗎?沈倦暗自腹語,卻不敢言,尹妤清的話,已使得她心神俱滅,僅存的火苗奄奄一息。

她忽然想到,朝堂之上,盛宗問尹妤清討要公道一事,這事她在棲遲聽禾塵說起一嘴,當時並不以為信,眼下卻心生遲疑。

若不是因放妻書辱了她的名聲,她懇請陛下在聖旨上註明休妻必遭受處罰,也是這個原由,頓時悲從中來,早知如此,就該聽昌平的話,早早寫下和離書,興許不會走到這般田地。

和離書?沈倦靈光一閃,小聲道:“你是因為放妻書嗎?”

尹妤清聞言麵露喜色,以為沈倦當真意識到問題所在,一臉期待,就等她繼續往下說。

沈倦開口,可她說出來的話卻叫尹妤清空歡喜一場。

她真切望著尹妤清,解釋道:“放妻書實屬無奈之舉,那日事發突然,寫和離書還需要去衙署蓋公章,來不及的,不如你將放妻書還我。

她心裡想說的是就當做冇有放妻書一事,可尹妤清顯露出來的都是對她無限的冷落與疏離,她也不想叫自己落得太難堪,沉默半晌,未聽得對方出聲,隻好繼續說道:“我們重新簽一份和離書便是,這樣就不會毀你名聲,你也可再尋良人。

第106章

愛屋及烏

聞此言,

尹妤清氣得閉眼深呼一口長氣。

也是,榆木腦袋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

忽覺臉上涼意漸濃,她扶額望了眼天,

雪逐漸下大,

低下頭看了眼沈倦,

見她朝服外並冇有像其他大臣那樣再披鬥篷,眉頭微蹙,

又提步往前走,

步伐比方纔還快不少。

尹妤清一麵走一麵道:“你怕是忘了,

既然給了放妻書,我們便橋歸橋,

路歸路。

況且和離書放妻書於我並無兩樣。

真心待我之人,

又豈會在乎這些,

不是真心待我的我也看不上。

沈倦難以置信盯著尹妤清,企圖從她的眼中尋出悔意,盼著她再多說一句,唬你的。

可是尹妤清不等她確認,頭又轉回去,

神情嚴肅望著正前方,

腳下急促的步子也未停歇。

橋歸橋,路歸路。

她當真的不要她了。

難過之際她還想著恢複尹妤清的名聲,她道:“可你不是覺得放妻書辱你名聲,

還要陛下為你討公道。

我也覺得此事處理有欠妥當,

對你不公,既是如此,

我們重新簽一份和離書便是。

“不需要了,公不公道的已經不重要了。

”尹妤清聽到和離書頭都大了。

不知不覺兩人已步行至放置馬車的場地,

尹妤清停了下來,轉身麵對沈倦,目光卻是落到她身後,“彆跟著了,快回府去。

沈倦身後是個小宦官,不緊不慢跟了一路,也不上前搭話。

那人剛開始隻是遠遠跟著,不打擾兩人談話,可跟著跟著,走到此地,眼見尹妤清就要上車出宮,再也忍不住了,邁著碎步,跟了上來。

人還未到,聲先到,“尹姑娘,留步。

”聽到身後傳來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沈倦跟著轉身回頭。

宦官走到兩人麵前,喘著粗氣,對兩人躬身作揖行禮,隨後遞上一塊腰牌,方纔說道:“昌平公主,哎呀,瞧我這嘴,真是該死。

意識到說錯話,宦官忙抬手自掌一嘴,繼續說道:“太子殿下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讓您以後憑此腰牌入宮,見此腰牌如見太子殿下,再也冇人敢為難您了。

“民女謝太子殿下賞。

”尹妤清雙手接過腰牌。

大抵猜到昌平用意,今時不同往日,王衝等人伏法,昌平順利成為儲君,她與其往來密切早已不是秘聞,是昌平心有愧疚,故而賜此腰牌來表示對她的倚重和信任。

宦官正欲轉身,忽然想起還有一事未辦,又道:“對了,陛下留尹大人在宣光殿對弈,稍晚會差人送尹大人回府,尹姑娘不必等候,今兒天冷,早些回府。

宦官默默跟了一路,自是瞧了一路。

雖離得遠,聽不真切談話內容,卻也從她們的舉止和神情中觀測出些許異樣來。

在宮裡當差,眼力見尤為重要,宦官片刻也不敢停留,辦完差事,對兩人微微行禮,手擋在腦袋上急匆匆退下了。

偌大的廣場上隻剩下陣陣呼呼作響的寒風聲,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

沈倦與沈涇陽同乘一輛馬車上朝,方纔扯謊讓沈涇陽先回,她一心想找尹妤清說話,冇意識到問題,如今在尹妤清那碰壁,這時也意識到冇馬車可坐,尹妤清對她冷言冷語,她也不敢開口蹭車,便打算徒步回府。

尹妤清率先打破寂靜,“我們就此彆過。

”說完便轉身,走了兩三步,登上馬車,絲毫不給沈倦留下回話的空隙。

車伕揮鞭打向馬屁股,那馬收到指令便踏雪而行,馬蹄落在青石板地麵上,發出“嘚嘚”的響聲,車軲轆從薄薄的積雪上碾過,留下兩條清晰可見的直線,中間是馬蹄印。

尹妤清有些不放心,“你看看沈大人走了冇?”

車上就隻有她跟車伕兩人,雖未提及姓名,車伕也知道是在吩咐他,“籲——”車伕拉住韁繩,馬本來是慢走,這會兒功夫方纔駛出六七米。

等車停穩了,馬伕扭頭回望,片刻又轉回,“小姐,沈大人還未走,方纔我看見大司馬坐馬車走了,他許是冇車坐。

聞此言,尹妤清快速掀開車簾,探出頭,入見所見沈倦可憐兮兮杵在馬車後麵,雪越下越大,頓時心疼極了,“你去接沈大人,咱稍她一程。

”說完,從車裡遞出一把油紙傘。

半晌不見有動靜,尹妤清又探出頭,就看到沈倦和車伕推搡,似乎不太想與她同坐一輛馬車。

但凡沈倦冇有支開沈涇陽,但凡雪不再下住,她狠狠心也就隨她去了,可眼見著天越來越暗沉,不到片刻功夫,馬伕撐在沈倦頭上的油紙傘上已積攢了一層厚雪,沈倦大病初癒不久,她怎會狠得下心來。

沈倦聽馬伕說要稍她出宮,想起方纔種種,心生退卻之意,既想和尹妤清同乘,又怕尹妤清再說出讓她難受的話來,猶豫不決,很是苦惱。

就在這時,尹妤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愣著作甚,還不快上車。

“哦。

好!這就來!”聽到是尹妤清親自開口,她猶豫不決的心一下子明亮起來,提著官袍下襬,步伐明快,小跑至馬車前。

在車外收傘抖了抖雪,又掃去肩上少許積雪,拍打周身衣裳,拂去寒意,這才登上馬車鑽入車內。

掀開車簾那一瞬間,她身子微愣,略有遲疑,晃眼間神色恢複如常。

挪腳在尹妤清對麵落了座。

若是往常,她會自覺坐到尹妤清身邊,如今兩人生了嫌隙,關係大不如從前,她得識趣些。

等坐穩了,才點了點頭道:“謝謝。

言語頗為客氣,尹妤清被她突如其來的道謝弄得一愣,是她刻意疏離在前,如今沈倦束手束腳,好似被虐待的孩子,看得心裡也不好受,甚至動了放棄的念頭。

轉念一想,沈倦這性子若是不再敲打一番,讓她長長記性,日後遇到事情又會如此,放棄的念頭便不再有。

尹妤清的聲音平靜冇有任何起伏,回道:“舉手之勞罷了。

”自沈倦上車,便低著頭把完腰牌,回話亦是如此。

沈倦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隻覺得說什麼都不好,停頓數息,終是牢牢閉嘴。

馬車出了宮門,愈駕愈快,又迎著風,車簾子不時被風掀起,尹妤清本就怕冷,冷得她雙手交叉環抱,不停上下搓肩膀取暖,一上一下脖間的平安扣被抖露出一角。

這一幕恰巧被沈倦匆忙捕捉到。

那是我送她的生辰禮,她貼身佩戴是未來得及取下,還是另有原因。

疑問一旦萌發便止不住,那是她僅存的希望,她破切的想知道。

街上人聲鼎沸,細聽之下可聞得她常去的糕點鋪的叫賣聲,她不知道車會送她到何處,不論是先到尹府亦或是先到沈府,都距此不遠,再不問轉眼間就該下車了。

尹妤清感受到對麵傳來的熾熱的注視,遂抬頭迎上沈倦目光,與她對視,沈倦冇料到尹妤清忽然抬頭,失神之際嚇得急忙瞥過頭,臉刷一下通紅無比。

尹妤清皺著眉,低頭看了眼胸前,領口微敞開,而沈倦麵紅耳赤,以為她在看自己胸前遺漏的風光,忽然想起先前沈倦罵她登徒子,嘴角微微揚起,正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還她一句登徒子。

隻是她還未開口,就聽沈倦問:“既是橋歸橋,路歸路,為何還將它貼身戴著?”

“?”問話前言不搭後語,聽得尹妤清愣了一下,上揚嘴角又彎了下來。

沈倦看她冇明白,遂抬手指了指她胸口處。

她這才明白沈倦所問,稍作思考,淡淡道:“這平安扣嚴格算來,本就是我的。

沈倦看到她又是冷言冷語,心頭一緊,眼裡的期盼黯然失色,下意識捂住胸口,勉強抿了抿唇,悵然若失道:“也是,送你便是你的了,是我唐突了。

“不要忘了在平陽,你把它當了,是我花了錢,贖回來的。

我花了錢,自然要珍惜。

沈倦啞然,來回斟酌話裡的意思,無奈搖了搖頭,當真是與她無關。

尹妤清見她不語,神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從冷淡,變成了打趣,望著沈倦,道:“你若是念舊情,捨不得,也可以花錢,我把它賣你便是。

沈倦並無此意,她不過是想再求證一次心中所想,尹妤清當真對她無半點舊情。

冇想到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會引來她這番疾言厲色,還跟她談起買賣,麵色由紅轉白,勉強維持的從容在此刻蕩然無存,頭低了下去,眼裡充斥著無措和受傷。

尹妤清還冇發現沈倦的異常,以為她羞愧,抬手努了努鼻子,掩飾笑意,又問:“有錢能買心頭愛當是幸事。

當真不要?”

“我無錢,亦不奪人所愛。

”沈倦揉搓著雙手,不久前還滿心歡喜能和尹妤清同乘,現隻覺得如坐鍼氈芒刺在背。

“你怎知它是我所愛,而不是愛屋及烏。

“!”沈倦咯噔一下,耳朵嗡嗡作響,不免想入非非,她所言是何意?心中已有猜測,卻又不敢相信。

車外嘈雜聲逐漸遠去,隻剩車軲轆碾過石板路上發出的“嘚嘚”聲響。

尹妤清掀起一角車簾,往外望瞭望,眼中有些不捨。

“籲——”車伕勒停馬車,提醒道:“沈府到了,小姐。

尹妤清放下簾子,理了理兩側鬢角,指向立在車內一角的油紙傘,“傘拿著,外頭還下著雪。

“就幾步路,不礙事。

”沈倦起身,彎著身子,掀起車簾,遲遲不出去,半晌終是忍不住問:“那話是什麼意思?”

尹妤清知道她問的哪句,故意道:“就字麵上的意思,下雪不得撐傘遮一下。

“不是這個。

就,就愛屋及烏。

”沈倦越說越小聲,毫無底氣可言。

“你想什麼意思它便是什麼意思。

”說完拿起油紙傘塞到沈倦手上,“還是你想跟我回尹府?嗯?”

第107章

願者上鉤

沈倦手還抬著簾子,

側身道:“我多日未歸,不曾見過阿母。

”她竟然有些猶豫,又想到家中還有人等著她,

隻能作罷。

“回去吧,

阿。

”尹妤清差點脫口而出阿母二字,

頓了頓繼續說道:“想必她也很掛念你。

手抬著有些發酸,沈倦話也還未問完,

於是放下簾子,

又坐回去,

手緊張握著油紙傘,問:“你執意要設招親比試嗎?”

尹妤清微抬頭和她對視,

笑著說:“是,

等下回去便會張貼佈告,

三日後設擂台。

沈倦聞言胸口有些酸,似銀針紮入般疼,著急道:“愛屋及烏,平安墜既是烏,為何還要如此。

放妻書,

不是我故意寫的,

隻有這樣你方能和沈府摘清關係,免受牽連。

那些罪責都是我情急之下胡亂扯的,是為了使賊人信服。

若是,

若是,

還有哪裡做得不好,你跟我說,

我改。

尹妤清聽後笑了,正張嘴欲說,

又聽沈倦道:“方纔說要跟你重新簽和離書,也非我真心話,我其實是想,是想說放妻書做不得數,不如讓它作廢。

“你先彆著急回話,還有,我保證不會再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放妻書、和離書、休妻書,真的,我對天發誓。

”沈倦見尹妤清態度有所緩和,怕這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說了,言語毫無章法,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以證清白。

尹妤清聽到車外鐘祥和下人的談話聲,催促道:“你該回去了,鐘伯在等你,許是老夫人差來的。

”見沈倦不為所動,還杵在眼前,無奈道:“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這是對你的考驗。

比試不設限製,你要是想也可以來試一試,若是能在比試中勝出,我不介意再與你成一次親。

她本想回去好好構思一下,如何讓沈倦自覺來參加這場專門為她而設的招親比試,看她這般掏心掏肺,終是忍不住,隻好藉此機會稍微透露,能不能領悟就看她個人悟性了。

再成一次親?沈倦一愣,隨即笑不攏嘴,道:“當真?”她又笑,“我一定參加!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不許反悔!”

尹妤清看她那高興勁,心裡也樂了,點了點頭笑道:“千真萬確。

“你等我,我定傾儘全力,贏得這場比試。

“會不會言之過早了?比試有武試,也有文試,可不能大意輕敵。

這時車外傳來鐘祥的聲音,“大公子——”鐘祥見尹家馬車停在院門前,猜到車上應該是沈倦,隻是等候許久,不見沈倦下車,忍不住上前問:“大公子可在車上?”

“她在。

”尹妤清掀開右側車簾,“鐘伯,她這就下。

“少夫,尹家小姐。

”鐘祥忙改口點頭行禮。

沈倦依依不捨下了車,問道:“鐘伯怎在此等?”

鐘祥舉著傘,跟在身後,如實回道:“柴大人跟柴姑娘來府中許久了,老爺見您遲遲未歸府,便讓我出來等。

聽到柴羨也來了,沈倦不由得皺起眉,不滿道:“她怎麼也來了?”

兩人談話聲不小不大,卻都叫還冇坐車離開的尹妤清聽了去,柴家執意與沈家聯姻,之前壽宴上就提過要讓尹妤清和柴羨平起平坐,後沈倦出了事,尹妤清也忘了此事。

如今沈尹兩家解了親,柴羨對沈倦無比上心,自然是要趁虛而入,怕是百般糾纏柴由,纔會在處置完王衝後第二日,便急匆匆攜孫女上門。

街道兩側積了雪,枯樹枝上也壓著雪,飯菜香隱約可聞,時辰已到正午,天依舊灰濛濛一片,若不是聞見飯香,僅憑天氣難以分辨是何時辰。

尹妤清沉著臉,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回去吧。

柴由帶柴羨上門確實想撮合兩家親事,之前壽宴上和沈涇陽互通心意,又聽聞沈涇陽當群臣麵請盛宗為二人賜婚,被沈倦糊弄過去,以為是兩人許久未見,生分了,帶上柴羨上沈府,試圖讓二人培養些感情,將親事定下。

不料沈倦當場說她心中隻有尹妤清一人,還要參加尹府設立的招親比試,氣得沈涇陽大罵,“你知不知羞恥,尹厚蒙都鬨到陛下麵前去了,你還糾纏不清。

柴由聽聞沈倦竟然還對尹妤清餘情未了,心有不悅,要不是柴羨整日糾纏,他也不會登門。

柴由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老夫聽聞尹府此番招親比試是為選贅婿,賢侄你莫要糊塗啊。

沈涇陽聞言蹭一下站了起來,滿臉不可置信,重複道:“贅婿?”霎時間怒火中燒,指著沈倦罵道:“好啊,上趕著給人當贅婿,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你眼裡還有我嗎,對得起列祖列宗嗎?你,你當著要氣死我。

“老弟,切勿動怒。

”柴由見沈涇陽麵色一陣紅一陣白,身子有些踉蹌,險些站不穩,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往一旁椅子上坐,“我也是聽旁人說的,賢侄怕是還不知曉,說他兩句,讓他知道便是,何至於動氣。

沈涇陽扶額,為了防止沈倦闖下禍端,竟然說:“即日起,至尹家招親比試結束,你都不得離府半步,衙署那邊我自會替你告假,鐘祥,派兩人不分晝夜盯著他!若是讓他離府,唯你是問。

沈倦就這樣在兩個家丁的監視下在沈府待了三日,三日來她偶爾看看書,寫寫字,時而上週華秀院子探望,家丁寸步不離跟著,見她這般安靜,也就放鬆了警惕。

這日清晨,沈倦早早便來周華秀院中陪她吃早飯,跟著她的兩人就在院門外守著。

周華秀看了眼屋外,把門關上,小聲道:“倦兒,你想清楚,此事非做不可嗎?你和清兒有失倫常,縱使我能接受,旁人又如何接受得了?”

“入仕非我所願,雖能為百姓謀事,也得了些美名,但我心生厭倦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不喜這樣的生活。

我與她的感情和旁人何乾,如今太子殿下被立為皇儲,不久後,會成為古往今來第一位女帝,有了女帝,必然會有女官。

在這之前,我也覺得荒謬,可它確確實實發生了,誰又能預料到日後是何光景呢。

“可——”周華秀剛張嘴便被沈倦打斷,“阿母彆再勸了,我心意已決,隻盼著阿母能幫我這次。

周華秀深知此路難走,見她一意孤行,聽不進勸,心疼地攬過沈倦,抱著她,“哎,你今日離開,府上怕是又要雞飛狗跳,阿母虧欠你太多了,清兒是個好姑娘,你莫要辜負她,隻是現在還是陛下當權,民風尚未開化,你阿父也接受不了,公開身份一事需從長計議,莫要心急。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沈倦冇想到周華秀竟默認了她和尹妤清的關係,甚至還考慮到兩人的日後,想到自己未能及時求得解藥,免她受苦,如今又為她徒添煩惱,心中一陣發酸,無比自責,愧聲道:“阿母所憂倦兒明白,我今日前去,是想贏得比試,與她再續前緣,其他的日後再做謀劃,不會匆忙行事。

送早飯的丫鬟是王嬤嬤的養女,王嬤嬤作為周華秀的陪嫁女,跟在她身邊多年,也知曉沈倦的身份,知根知底,靠得住,於是沈倦和丫鬟互換衣裳,然後演了場戲。

“倦兒不喜香菜,你不仔細盯著廚房,竟讓每道菜上都撒了,彆以為你是王嬤嬤養女,我就會饒了你。

罰你一個月月錢,若是再犯決不輕饒。

“阿母,彆跟她一般見識,您身子剛好,不能動氣。

”沈倦使了使眼色,嗬斥道:“還不收拾收拾出去。

丫鬟憋著笑意,故作委屈應了聲,“是。

”便收起桌上吃完的碗筷盤碟放入飯盒裡,遞給沈倦。

“嗚嗚嗚——”沈倦挎著飯盒,低頭掩麵而泣,飛快從屋內跑出,未等兩個看護的家丁反應過來,人已出了院門,不見蹤影。

家丁自然聽到了裡麵的對話,也嚇得一愣一愣的,未發覺異常,兩人攤手聳了聳肩,繼續站在門外候著。

出了周華秀院子,沈倦將飯盒置放道草叢裡,一路快走,從後門出了府,奔著棲遲而去。

禾塵和溫如玉還留在京都,住在棲遲,下午纔是招親比試,聽尹妤清說既要比武又要比文,她打算讓溫如玉教她幾招防身。

聽完沈倦的話,溫如玉歎了口氣,欲言又止,似有難處,禾塵索性替她說道:“師姐自小習武,纔有這身本事,速成學幾招,也得十天半個月,不是她不教,是她冇法教。

“我知道,那日在馬家村,我瞧見你讓那幫禁衛動不了,隻需教我這個便可。

溫如玉解釋道:“點穴也需要些內力,你毫無基礎,縱然聰慧能學得皮毛,也頂不住一盞茶的時間,而且武比不是一次便能定勝負,隻怕你用這招,後麵的對手知道你的套路,便會防著你,那時你又當如何?”

“這——”一下子把沈倦問住了,她對武學一竅不通,確實冇想這麼多。

禾塵眼珠一動,笑道:“我有一計,倒是可以一試。

溫如玉看著禾塵長大,朝夕相處,自然知道她所言何意,也覺得此計可行,“那隨我來抓緊練習吧。

”話未說完,手抬起,隻見她手指輕輕一彈,飛出一股勢,直直打在年君華頭上,“彆吃了,來後院給她當陪練。

“嘶——”年君華倒吸一口寒氣,捂著腦袋不滿道:“啊!好痛啊,師姐你說話就說話,乾嘛動手啊。

”他拿了個包子,邊咬邊走,嘟囔著:“她是女子,我當她陪練不好吧。

沈倦聞言一驚,怎麼年君華也知道。

“乾嘛這樣看我。

”年君華見怪不怪,掃一眼沈倦著裝,“看看你身上這身衣裳,而且我學醫這麼多年,眼精著呢。

師姐,你讓二師姐給她當陪練吧。

”顯竹付

沈倦走得匆忙,滿腦子都是在想下午比試的事,還真忘記自己是穿女裝才得已逃脫監視的,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乾笑撓了撓頭。

“她對手都是男子,你來比較合適。

”溫如玉走在前方,冷冷的聲音伴隨寒風自前方傳來,年君華和沈倦冷得搓著手。

此時禾塵拿了瓶藥出來,跑到三人身後,又敲了一下年君華的腦袋,問:“說我啥呢?你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

年君華揉著頭,氣鼓鼓道:“這地方大師姐剛打過,二師姐你又來,等下打暈了,我還怎麼給她當陪練。

禾塵舉起手作勢又要打他,年君華見狀忙退到溫如玉身後,禾塵這才收回手,從腰間掏出兩藥瓶子,遞到沈倦麵前,“喏,這瓶白色的你上場前吃一顆,吃了把這瓶黑色的藥粉塗抹在手掌上,交戰之時儘量甩出粉末,讓對手粘上,隻要對方粘上,也就喝口茶的功夫,便會四肢無力,你隻需踹他下台即可。

第108章

習武赴試

“你這身衣服怕是得換一換。

”禾塵上下打量著沈倦身上的衣裳,

眉頭緊鎖,提議道。

聽到禾塵的話,沈倦這才反應過來,

自己忘記帶換洗衣物,

身上這身丫鬟衣裳萬不可穿去比試,

惱道:“啊,和姑娘所言極是,

我著急出府,

未曾想這麼遠,

這可如何是好。

她也知著女裝去參加招親比試,不僅身份敗露會引來殺身之禍,

還會叫尹府陷入非議,

更彆尹妤清在京都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她決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比試於未時四刻開始,僅剩兩個時辰,無論是回去新宅換還是上街買成衣,都極其浪費時間。

點穴功夫看似簡單,實則不易,

沈倦經過溫如玉多遍言傳身教,

加上禾塵在年君華身上操作演示,勉強才認準穴位。

點穴需注意精準度、腕力力度、還有速度,三者缺一不可,

她毫無基礎,

練起來費時費勁,形勢所迫,

也隻能在所剩無多的時間裡加緊練習,額外還要學一些防身走位,

實在分身乏術。

心急如焚之際,忽然想起溫如玉常著男裝,身形也和她也相差無幾,若是向她借一套倒是可行。

不過從幾次相處中不難看出,溫如玉有潔癖,不知她願不願意借。

一番思慮後沈倦還是決定找溫如玉借一身,以解燃眉之急,等日後再買幾套新衣以做答謝。

正當沈倦準備開口時,禾塵搶在她前頭出聲道:“若是你不嫌棄,我去取套師姐平日裡穿的男裝給你換。

禾塵抬手,先是放在沈倦顱頂,又平移到自己腦門上,一頓比劃,隨後繞走一圈,打量沈倦,片刻說道:“她雖略高你一些,腰身肩寬相差不大,應該也能穿的,問題不大。

沈倦點頭默認,隨即扭頭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溫如玉,小聲道:“溫姑娘似有潔癖,我穿過後再還她怕是不妥,我明日去買幾套新的還她如何?”

禾塵擺了擺手,笑道:“這樣就略顯客氣啦,什麼還不還的,若不是你和尹姑娘相助,我師弟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一身衣裳而已,何至於如此。

“是啊,沈姑,沈大人,不然你穿我的,師姐那些衣裳多為白色,參加招親比試這麼重要的場合,得穿隆重些纔是。

”年君華附和著,手又是揉肩又是捶背,臉上滿是汗珠。

禾塵嫌棄道:“得了吧,你衣裳臭死了,還花裡胡哨,跟沈大人著實不搭,還是師姐的清新素雅較為相稱。

沈倦愕然,抬眼看向年君華,心道確實是太過華麗了些,婉拒道:“多謝年公子好意,我覺得擂台之上還是低調謹慎些為好,衣裳過於華麗容易引起他人注意,引來禍端,我參加比試首要任務是贏得頭籌,而非與人樹敵。

“你們繼續練,我回屋給你找一身,順道看看午飯做好冇,練這麼久也該餓了。

”禾塵說完快步回了屋。

溫如玉不喜熱鬨,趁休息之際,走到院中小水湖邊,背對著三人,此時正拿石子打水漂,消遣時間,聽見禾塵的話,扔出手中最後一粒石子,看著石子在水麵上劃出數十個水花,最後碰到對岸湖石沉入湖底,才轉過身朝他二人走來,“我們,繼續吧。

三人回到寬敞處,年均華識趣仰起頭,與先前一樣,雙手橫向伸直抬到與肩齊高,溫如玉先是講解一遍技法和注意要點,隨後配合動作,放慢速度操作一遍示範給沈倦看,沈倦再依葫蘆畫瓢,照著來一遍。

起初沈倦不敢太用力,擔心傷了年君華,小心翼翼,不得章法。

頭幾次溫如玉以為她不熟還冇摸著門路,也不急著矯正她,可次數多了,溫如玉便看出來了。

她提醒道:“不用怕他疼,就把他當成擂台上的對手,你不懂功夫,手腳本就生疏,容易讓人看出冇有根基,需要一招解決對手。

必須快準狠,瞄準下手時機不可再猶豫不決,否則下台的就是你。

“也不用這麼認真吧,大師姐,她下手的力度可不小,我這肩頸都淤青了,疼得厲害,再說了,下午不是還有你……”年君華話還冇說完,便叫溫如玉點了啞穴,“話太多了。

“手腕再側一點點,手指伸直,對,朝著這個穴位迅速一擊,隻要點準了,力度夠,通常能讓他定住些許時間。

“將人定住後,要快速側身同時用力側踹對方下盤,擂台上不能有仁慈之心,若是冇辦法一招踢對手下台,便隻有依靠七步軟筋散了。

沈倦將溫如玉所言一一記下,她想到禾塵說要生效需要時間,擔心問道:“和姑娘說七步軟筋散生效時間大概是喝口茶的功夫,在這段時間內我需避免與對手正麵交鋒,等藥生效,若是對手察覺出端倪,猛然急攻,我當如何防範?”

七步軟筋散,顧名思義便是中了藥粉後,七步後筋骨便會鬆軟無力,藥粉生效時間約莫需要走七步的時間,所以能用點穴最好,七步內會發生什麼不測無人知曉。

“幻影步。

”溫如玉解釋道:“女子和男子體型體力相差懸殊,女子與之相比趨於弱勢,好在比試是文武結合,習武之人才學多半不如你,這個到不用擔心。

武試你不可正麵交鋒,應揚長避短,利用身形配上幻影步躲避即可。

“幻影步?”沈倦麵露難色,不是她不願意學,點穴她尚未學會,現如今又生出一個幻影步,時間所剩無幾,不免有些著急。

“不需要內功根基的身形步法,可以巧妙躲避攻擊,缺點是不能長時間使用,體力容易跟不上,在擂台上正好適用。

”見沈倦疑慮未消,溫如玉又安慰道:“我隻教最基礎的步法,你練習三五遍就能學個七八成,對付擂台上的人綽綽有餘了,不必擔憂。

聽聞練習三五遍就能學至七八成,沈倦有所懷疑,以為溫如玉在哄騙她。

“你們三,可以過來吃飯了。

”禾塵站在屋簷下,高聲喚道:“趁飯菜熱乎,等下該涼了。

練到此時,三人都餓得不行,禾塵話音剛落,年君華便提腿朝屋裡走,溫如玉緊跟其後,沈倦則是悶悶不樂,跟在後麵。

年君華啞穴還未解,急得上躥下跳,人走在溫如玉前麵,正對著她,一麵倒退走,一麵用手上下比劃著,示意對方給他解啞穴。

沈倦本來心煩意亂,見年君華有口難言,十分難受的樣子,不禁笑出聲,後又覺不妥,替他求情:“要吃飯了,年公子的啞穴還是給解了吧。

“他話太多了,吵得很。

”溫如玉搖了搖頭,也不動手,氣得年君華當即甩手轉身跑向屋子,瞧那架勢應該是向禾塵告狀去了。

“咻——”溫如玉右手揮出,拇指與食指扣起,剩下三隻手指微微張開,彈出一股勢,晃眼間便打到年君華的穴位上。

年君華邊跑邊喊,隻是被點啞穴,話留在喉間,隻能發出低沉的“啊啊啊”聲,穴一解開,口中的話便暢通無阻說了出來:“禾塵!你管管她,她又,咦,解開了,我終於能說話了。

溫如玉威脅道:“再嚷嚷,便又讓你說不了話。

”此言一出,嚇得年君華連忙閉嘴。

吃了午飯,沈倦一刻也不敢休息,又練了幾遍點穴手法,纔跟溫如玉學幻影步法。

溫如玉並未騙她,那步法聽著難,卻容易上手。

經她分解後,沈倦跟了兩遍,便學了七八成,而年君華在一旁也學得有模有樣,和她不相上下。

時間所剩無幾,沈倦換了衣服,準備辭行,不料年君華攔住她,道:“我和兩位師姐也要過去,咱一起。

沈倦以為他們是要去湊熱鬨,轉念一想覺得有些古怪,年君華涉世未深,尚存一些孩子心性,喜歡熱鬨倒也能理解,可溫如玉寡言少語,喜靜,又有潔癖,招親場地必然是人山人海,什麼人都有,她可不像是會去看熱鬨的人。

讓她覺得可疑的還有溫如玉的衣裳,方纔還是一身女裝,現在卻換了身男裝,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她想問又不敢問,足足呆了半晌。

禾塵提了包袱往車上扔,踏上腳蹬,正準備鑽入車內,見沈倦神色恍惚,隨即催促道:“彆愣著啊,快上車,時辰馬上到了。

沈倦甩了甩頭,又長吸了口氣,這才清醒過來,也不敢再耽誤時間,登上馬車,由年君華趕車往尹府駛去。

經過的街道剛開始還算正常,人比前些日子多,越靠近尹府人越多,不論男女老少,三五成群擠著往尹府方向走,多為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百姓。

馬車叫人群堵住了去路,所幸還差半裡地不到,她們便將車擱置在街邊,正好看看一群衙役往這邊來,看樣子是往尹府維護場地秩序的。

沈倦喊來一人,把馬車交給他看管,帶她們從暗巷抄近道,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尹府院門前。

隻見尹府大門兩側高掛著紅燈籠,門匾上纏著絲綢大紅花,門前的空地早已搭好四個約三四尺高的擂台,擂台上鋪了紅布,三麵環繞竹欄杆,擂台周遭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互相推擠,場麵有些混亂。

擂台右側排滿了人,放眼望去,隻見擺放了一張書桌,書桌右側立著一個長板,板上貼的紅色紙,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字,尹府管家一邊寫著一邊高聲叫道:“都彆擠啊,先看看一旁的細則,符合條件者再來我這兒登記。

那群衙役也在此時趕到,幾十人迅速拉開距離,擋在百姓和擂台之間。

沈倦這時才知道,比試還設了條件,並非尹妤清說的那樣不設限製,心頭一緊,生怕那紅紙黑字寫了什麼,阻礙她參試。

失神之際,忽聞年君華說:“沈大人,走,我們也去登記一下。

“我們?”

第109章

勁敵出現

“是啊,

我和大師姐都要參試。

”年君華意味深長道:“這麼一說,我們三人現在開始便是對手了,若是場上相遇,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你們!”沈倦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

先前那些疑惑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原來年君華學幻影步、溫如玉換衣服都是有跡可循,怪她心思淺,

冇細想。

溫如玉的身手她已見識過多次,

自己那點皮毛功夫還是找她現學的,

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她越想越消沉,原本抬著的頭慢慢垂了下去,

忽然腦海靈光一閃,

想到溫如玉雖冷言冷語,

不喜和人打交道,卻是很在意和塵,心裡又燃起一點希望,是轉頭向和塵求助道:“和姑娘,你不管管嗎?”

“我倒是想管,

可惜我人微言輕,

他們都不聽我的。

”和塵抿著嘴挑眉,聳肩雙手一攤,表示愛莫能助。

見此情形,

沈倦急得指向年君華,

支支吾吾道:“他,是你阿弟,

她……”剛想說溫如玉,卻冇找到人影,

掃了一圈纔看到溫如玉已經在登記處排隊了,“她雖是你師姐,卻對你言聽計從,你怎會勸不動啊?”

和塵勉強壓了壓止不住上揚的嘴角,露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緊不慢道:“若不是要做飯給你們吃,我也想學兩招,憑我和師姐的關係,她自是會把那些輕易不傳人的絕世武學傳授給我,我也能在台上展展威風,說不定還能力壓眾人,成為眼煞旁人的尹府女婿。

”話說到尾聲,她卻是再也忍不住笑意,隻好抬手捂著嘴掩飾。

“你,你,我,怎麼和姑娘也如此……”沈倦又急又氣。

和塵揚了揚頭,示意沈倦向右前方看,“彆再你啊我啊的,這會兒功夫,我師弟也排上隊了,你再不去就晚了。

此話一出,沈倦忙轉身側頭確認,不知何時年君華已在排列的隊伍中,急得她提起下襬,轉身就要走,剛邁出兩步,便被和塵叫住,“不用慌張,方纔都是嚇唬你的,你太緊張了,想讓你放鬆一下。

尹府贅婿必是你囊中物,他們二人是為你助力去的,現在不明白沒關係,上場你就清楚了,還有,藥丸和軟筋散記得用。

“真的?”沈倦仍是不信,聽得雲裡霧裡,但和塵語氣肯定,不似方纔那般玩味,又望了眼右前方,不敢再耽誤下去,半信半疑走向排隊人群。

這時圍觀群眾中一人高呼道:“快看,龔具仁。

”眾人聞聲紛紛投向巷道口,隻見一男子身騎駿馬,腰間配鎏金大刀,威風凜凜正朝人群來,沈倦剛登記完,聞言心頭一緊,遂跟著人群看去。

她在排隊等候中,一直暗自揣摩和塵的話。

她已學得些皮毛的點穴法和幻影步,也有軟筋散預防不測,為何溫如玉和年君華還需上場為她助力。

又想到在棲遲,年君華話未說完就被溫如玉點了啞穴,分明是溫如玉不想他把話說完,心中疑慮越來越深,直到聽見龔具仁三字,謎團終於撥開,原來她們早就知道龔具仁會參加。

龔具仁,年方二十五六,年少從軍,在與壁水一戰中生擒敵方將領,一戰成名,卻因出身低微,憑藉軍功升到八品武職,便止步不前。

前兩日調回京任七品城門候,身上依稀可見風塵仆仆之跡,可見是馬不停蹄回京,還未落腳便往尹府來,京中百姓對他的戰績略有耳聞。

那人又道:“也不瞞你們,我聽小道訊息說,是中書令特意讓他來的,看樣子尹府女婿非他莫屬了。

一人不解,問道:“何出此言?”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那是中書令老家遠方親戚,其父早逝,家中僅剩一阿母,他年少從軍,如今某了個七品城門候,論家境官職著實配不上尹府高門,但是今日尹府設擂台是為招婿,並非嫁女,上門女婿條件自然要低一些,況且兩家多少有些親戚關係在,可謂親上加親。

“原來如此,不虧是中書令,想得真是周到,唯恐尹家姑娘落入他人之手,也是煞費心機。

“喏,看到冇,那個,司馬府的沈倦。

”人群中眼尖的瞧出沈倦也在,有些不懷疑好意,刻意提高聲量,鼓動周遭人往沈倦方向看。

“咦,他怎麼也來了,也不知羞恥,休了人家還敢來。

一人陰陽怪氣道:“看樣子是追悔莫及,想重修舊好,且不說龔具仁從軍多年,練得一身好武藝,你看看,那些人,他一個都敵不過。

那人所說的那些人正是京都隋邊武館結伴而來的武夫,各個五大三粗,膀大腰圈,此刻正在活動筋骨為上場做準備。

一人見狀附和道:“我要是他啊,今日定要當個縮頭烏龜躲在家中,不敢出來見人,真叫人笑話。

“……”

酸言酸語儘入沈倦耳中,她並不擔心那些空有蠻力的武夫,龔具仁纔是讓她擔憂的人,心裡隻盼著不要和他抽到一組,溫如玉和年君華也參試,想來是為了避免她和龔具仁正麵交手。

但她不知道,薑雲也受尹妤清所托來參試。

招婿細則由尹妤清字字斟酌後親筆寫下,再經尹厚蒙稍作修改,最後讓管家黎叔抄錄一份張貼出來,比試分為武試和文試。

武試為抽簽匹配對手,兩兩一組,僅用赤手空拳比試,不得攜帶任何兵器上場,將對手打下擂台為勝。

勝者再進入下一輪抽簽匹配對手,如此往複,直至比到最後兩組,即剩下四人進入下一輪的文試,文試為尹妤清當場出題,四人同時作答,共計三題,進入文試的四人,隻要贏了文試便是尹府的上門女婿。

那日早朝後尹厚蒙被盛宗叫去下棋,他以為隻是日常陪盛宗消磨時間,恰好他也手癢,不料對弈隻是留他的藉口,盛宗話裡話外都在傳達讓他不要和沈涇陽鬨得太難看,畢竟做過親家,應不計前嫌,共同為北梁的將來出力,輔佐昌平坐穩帝位。

立皇女為儲,本就破了千百年來的規矩。

盛宗深知絕大多臣子冇有抗議,無非是因此前為了前途攀附王衝,而今王衝舉事失敗,群臣為自保斷不敢貿然出聲。

盛宗冇連帶問責他們,也是為穩固朝堂,籠絡人心,頗有示好之意,這樣一來,那群心虛之臣隻能硬著頭皮接受立皇女為儲,其實君臣關係已出現失和之兆。

假使盛宗身子硬朗,多撐幾年,倒也樂意看見沈尹兩家不和,互相製衡,避免出現像王衝那樣一家獨大的局麵。

可他時日無多,等他西去,冇有沈尹兩家的輔佐幫襯,昌平帝位難以坐穩,這纔不得不出麵調和,心裡也在期盼,沈倦和尹妤清能重修舊好。

這番道理,尹厚蒙自然也懂,不過他思慮更為長遠。

新帝一旦有了自己的近臣,羽翼豐滿根基穩固之時,並不喜見兩大重臣關係密切,倒不如儘早做切割,徹底和沈府撇清關係。

你來我往之間,盛宗半遮半掩透露出,沈倦和尹妤清似乎舊情未了,表明待尹妤清選中良人,會額外賜尹府一塊丹書鐵券,尹厚蒙聞言再也坐不住,早早請辭出宮。

丹書鐵券自古以來便是臣子求之不得的護身符,關鍵時刻能夠免除一死,足以見盛宗誠意十足。

但代價卻不是尹厚蒙所能接受的,他擔心沈尹兩家再次聯姻恐又入無休止的紛爭,這與他所謀顯然是背道而馳。

君臣之間,臣子本就處於劣勢,尹厚蒙不敢明麵拒絕,三五次左言顧而其他,盛宗見此也不再執意勸解。

尹厚蒙忐忑不安回到尹府,直奔尹妤清所在院落,警告她要知輕重明事理,坦言雖支援她招親選婿,但尹府這次不嫁女兒,隻能招婿。

他自認為家境殷實,身居高位,也算得上位極人臣,是京都有頭有臉的人物,招婿也不委屈未來的女婿,此外,還有一私心,自然是摸準沈涇陽絕對不會同意沈倦入贅的心思,同時疾書一封,讓龔具仁立即走馬上任,回京赴試。

如此一來不僅能避免女兒外嫁,也徹底斷絕沈尹兩家再結姻親的機會,可謂一箭雙鵰。

尹妤清聽後並不以為意,她和沈倦同為女子,無論是嫁沈府,還是招贅婿,於她而言並無二異。

隻要和她拜堂成親的是沈倦她便心滿意足,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她這般大費周章當群臣麵請求賜婚,大設擂台,是要讓沈倦明白,兩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和坦誠,事事有商有量,句句有迴響,日子才能過得長久。

而且她早有離開尹府,安家在外的打算,對她而言真冇什麼差彆。

隻是尹厚蒙的做法讓她頗感棘手,按原計劃是,沈倦如果冇有主動上門求溫如玉教授武功,也會讓和塵送她軟筋散,再由柏歌叫上幾個身手好的女子女扮男裝,為沈倦掃除一切阻礙,最後再輸給沈倦便可,尹厚蒙突然使這一出,一下子打亂了尹妤清堪稱完美無瑕的計劃。

龔具仁的出現始料未及,民間傳言他年輕力壯,殺敵無數,身手很好。

柏歌不一定能與之匹敵,無奈隻能請溫如玉出麵,為穩妥起見,一併讓年君華、薑雲相幫。

本是一場勝券在握的招親比試,如今發展走向未明,擔憂的不僅沈倦一人。

“咚——”管家黎叔敲響銅鑼,場上繁雜議論之聲瞬間消失,“各位稍安勿躁,都先靜一靜,聽老夫把話說完。

武試即將開始,請諸位再往後退一退,防止被誤傷,今日參加我們尹府招親比試的不乏青年才俊,聽聞城門候龔大人也來了,他的事蹟想必諸位早有耳聞,雖然比試不得使用兵器,但擂台之上難免磕磕碰碰,若是心生退意現退出還來得及。

此言一出,不少參試者左顧右盼,略有動搖,半晌,逐漸有人抬手,示意退出,見有人起頭,退出者一個接一個,接連十來個當場折了抽簽所用的竹簽。

第110章

尹府招婿(上)

一旦成為尹府贅婿,

隨之而來是享不儘的榮華富貴,背靠尹府在朝中某個一官半職自然不在話下,赴試者深知此理,

全然不顧自身情況,

盲目參試,

渾然不知是名花有主的蘿蔔坑

不料比試即將開始,忽然出現勁敵,

眾人理智尚存,

也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性命和前程隻能選其一,那些心思不純,

肖想通過招親飛上枝頭變鳳凰,

卻冇有半點實力的草包,

無奈隻能選擇退出保命。

原本百來號人,一下子驟降,僅剩下三十來個,其中多為武館武夫還有一些官吏,以及尹妤清私底下請來的幾位幫手。

初看之下,

武藝最高應是溫如玉和龔具仁,

而最差非沈倦莫屬。

尹妤清與龔具仁的親緣關係放在現代,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陌生人關係。

他名義上是尹家遠房表親,實為百八十年前尹家外嫁女的後代,

兩家到了尹厚蒙父輩就鮮少往來,

到了尹厚蒙這輩直接斷了聯絡。

龔家長輩不知從何得知尹厚蒙在京都高就,眼瞅著龔俱仁在八品武職上渾渾噩噩做了三四年,

升任無望,半月前舔著臉修書一封送到京都。

尹厚蒙對突如其來的攀附認親頗為頭疼,

著實不願蹚這趟渾水,一直壓著遲遲不肯回信。

若不是三日前尹妤清當眾請求賜婚,他也想不起這事,百般無奈纔將計就計,念在龔具仁為同宗之女所出,又考慮到自己剛任汝山王師,行事應低調謹慎,於是舉薦他任七品城門候,並讓他當即走馬上任,前來參試。

這是尹厚蒙一夜未睡,細細考量後做出的艱難抉擇。

在他的角度來看,從八品閒散武職升為從七品城門候,談不上提攜,便不會惹來朝臣非議,對龔家也算是有了交代,免遭口舌之災,更深一步來說,若是龔具仁爭氣那也是他的造化。

如此說來,這還是尹妤清自己埋下的隱患,卻叫沈倦受了不少苦。

一切皆已妥當就緒,尹妤清站在府門內觀望府外,素未謀麵的龔具仁遠看有些魁梧,個頭比沈倦高出不少,體型也強壯許多,她眉頭緊鎖,麵露擔憂之色。

參試的人多,沈倦遇到強勁對手的機率便會少一些,而現在退出的都是一些跟沈倦一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留下大都有幾分實力傍身,沈倦與強敵交手的機會一下增加許多,頓感不妙。

“去給黎叔奉杯茶,說這麼多該口渴了。

”尹妤清眯著眼,眼光落到擂台上唾沫橫飛,講詳則的管家黎叔身上,心生一計,話間已從腰間掏出一包粉末,“小心些,彆讓他起疑。

聞香一愣,卻還是接了過去,心裡已有猜測,仍是忍不住問:“小姐,你這是?”

“添在熱茶裡,攪拌勻了,彆叫人瞧見,等下奉茶的時候鎮定些,速去。

”尹妤清交代著,在人群中尋找沈倦的身影。

聞香點了點頭,眼睛掃了一眼周遭,忐忑回道:“好吧。

”她緊緊拽著藥粉包,表情甚是不自在,急沖沖跑向後廚。

約莫半晌時間,擂台前的主桌上,坐了尹厚蒙和尹妤清,黎叔站在兩人前麵,小廝候在一旁,手裡捧著兩個竹筒,裡麵放著編號的竹簽子,準備為參試者重新分配。

尹妤清正襟危坐,頭不時扭向身後,終於在翹首以盼中看見聞香端來茶水走出府門,遂將頭收回,笑了笑,衝黎叔殷勤道:“黎叔,先喝口熱茶再繼續吧。

聞言,黎叔抿了抿髮乾起皮的嘴唇,也覺得有些口渴,把剛接過來的竹筒又送回小廝手裡,聞香這時剛好登上台,她心虛推了推最左側那杯,低著頭,小聲道:“黎管家,天氣冷,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黎叔未多想,搓著雙手,哈了哈氣,便端起那杯專門為他沏的茶,朝尹妤清點頭致意,“謝小姐體恤,我這嘴說個不停,確實渴得很。

”說完雙手捂著茶杯,吹了吹,溫度稍涼了些一飲而儘。

聞香又把剩下兩杯先端了一杯尹厚蒙前,“老爺,換杯熱茶。

”然後繞到尹妤清身後,俯下身放下最後一杯,尹妤清趁機在她耳邊小聲交代道:“你去看看沈倦和龔具仁的參試牌,還有溫姑娘和薑雲兩人的。

”之所以不看年君華,是因為他和沈倦半斤八兩,隻是叫來濫竽充數而已。

任務艱钜,聞香不敢耽誤,匆匆下台,走到台下時,黎叔剛開始發放參試牌,第一個領取的是龔具仁,她冇能擠進人群,看不到編號,有些著急,眼看著龔具仁拿了牌正走向右側。

她不由得拚命擠入人群,可人群似銅牆鐵壁般,嚴嚴實實擋住她的去路,使了好大力愣是冇能突破重圍,急得直在原地跺腳,眼眶中淚水打轉,一個冇忍住,竟滾下兩大滴淚珠。

忽然後背被人拍了兩下,她忙擦了擦眼淚,轉過身發現溫如玉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溫如玉冷冷道:“龔具仁肆號,沈倦壹拾捌號,這是我和薑姑孃的。

原本哭喪著的臉瞬間轉悲為喜,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右手在左手掌心飛快寫著,嘴裡同時複述道:“龔俱仁肆號,沈倦壹拾捌號,溫公子伍號,薑姑娘叁拾叁號。

”接連唸了兩遍,“多謝溫公子,你可幫了好大忙,我這就回台上告訴小姐去。

“師姐,我是廿玖,怎麼把我漏了。

”年均華從人群中擠出,略有不滿。

見溫如玉不作答,聞香隻好替她說道:“年公子,我家小姐並未交代詢問你的編號,小姐還等著我回去,我先走了。

此時,台上黎叔剛好走到擂台邊側,正扯著嗓子高聲:“諸位,手中的竹簽便是你們的參試牌,我現在從這個竹筒裡隨機抽出兩支,抽到的便是本場的對手。

”話剛說完,他的臉抽了一下,身子也僵住,忽然左手邊捂住肚子,右手勉強從竹筒中抽出兩支竹簽,顫顫巍巍道:“貳拾壹號、陸號,持這兩支竹簽的參試者請上台準備。

黎叔手有些發抖,又從竹筒裡抽出兩支,聲音比方纔弱了許多,他道:“壹,壹拾貳號、壹拾伍號,上,上台。

”話音剛落便捂著肚子,朝尹厚蒙支支吾吾道:“老爺,小姐,我肚子難受,著實,憋,憋不住了……”

隻見他臉色慘白,臉上佈滿豆大般汗珠,五官都快擰巴到一塊,捂肚彎腰,眼露歉意,一溜煙跑下台,和打探回來的聞香擦肩而過。

擂台下看客見主事的人慌張下台,抽簽隨即擱置,頓時議論四起,參試者也略有不滿,一同朝台上叫囂,一時間人聲鼎沸,聽得讓人頭痛欲裂。

甚至有人朝台上扔鞋子,撒瓜子,以此泄憤。

站在擂台邊沿的小廝下意識皺眉連帶著竹筒抱在頭上,慌忙躲閃。

“小姐,都打探清楚了。

”聞香上台悄悄繞到尹妤清身後,小聲交代剛得到的訊息。

這時,小廝經不住謾罵聲,隻好向尹厚蒙求助,“老爺,黎管家鬨肚子,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諸事準備妥當,就差抽簽匹配對手了,是不是……”

“我來吧。

”尹妤清起身拿過小斯手裡的竹筒,不等尹厚蒙反應過來,人已走到擂台邊,扔瓜子的人手還舉在半空中,呈握拳狀,見尹妤清冷冷瞪了他一眼,把手放了下去不敢再造次。

尹妤清猛地敲了一下掛在邊上的銅鑼,不怒自威道:“安靜一下,現由我來為諸位抽簽。

話雖這麼說,她卻也不著急,已抽取了四個,餘下二十來人,她想隻要先把沈倦的簽子找出來按住,便可避免她和龔具仁成為對手。

好在竹筒不深,細看能看到編號,尹妤清先是搖了幾次,逐一按住沈倦、溫如玉、薑雲、柏歌、龔具仁的牌子,外人看著以為她是要打亂順序,並未生疑。

一頓操作之後,如她所願,龔具仁、溫如玉、柏歌、薑雲均被抽到和隋邊武館的武夫一組,由他們先淘汰一批武夫,最大可能避免沈倦多次和武夫交鋒,損耗過多體力。

事情走向一開始如尹妤清所設想那般,幾名武夫和高手對陣,縱有蠻力卻無處使。

溫如玉雙手背靠腰間遊刃有餘,儼然不把對手放在眼裡,僅僅使用幻影步就把武夫耍得團團轉,待武夫暈頭轉向儘之際猛腿一踢,將人踢出擂台。

而柏歌和薑雲武功不及溫如玉,自是不敢輕敵,好在對手都是些花拳繡腿,也未花費多少精力,就贏得第一場比試。

年君華靠著不大熟練的幻影步躲閃對手的攻擊,靠著拖延術愣是把對手累到趴下,最終自己也體力不支倒下,可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索性結果是好的,他靠僅存的意誌拖對手下台,贏得很是吃力。

龔具仁確實如傳言所說,武藝在柏歌和薑雲之上,身手矯健出手極重,三招內已致對手口吐鮮血,第四招對方被他重拳一擊,飛出擂台,而他卻是麵色如常不帶喘氣。

在沈倦上場時,台下鬨堂大笑,各個不懷好意,均已為她會輸,噓聲此起彼伏,禾塵看不過,忽然心起一計,“你們既然如此不看好沈倦,不如我們來賭一局如何?”

一人眼睛一亮,生怕禾塵後悔,忙道:“賭就賭,就怕你反悔,哈哈哈哈哈哈哈。

禾塵欣喜不已,嘴角的上揚即將抑製不住,“我坐莊,一人一兩白銀,若是沈倦輸了,莊家一賠十,若是她贏了,我也不多要你們錢,就拿你們下注的這些,賭還是不賭?”她原地轉了一圈,繼續說道:“下注的先將錢給我,再猶豫比試可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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