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二日,聖旨就下來了。
傳旨太監站在鳳儀宮正殿,尖細的嗓音念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說我溫婉賢淑、自願讓賢。
果然是裴雲崢的手筆,連廢後都要說得這樣體麵。
彷彿這一切是我心甘情願的退讓,而不是他用哥哥的性命逼出來的妥協。
我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前往天牢。
天牢設在皇城西北角,地下三層,陰冷潮濕,終年不見日光。
押送的侍衛打開最後一道鐵門時,一股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熏得我幾乎作嘔。
“娘娘,請。”侍衛側身讓開,麵無表情地遞來一盞油燈。
見到哥哥時,油燈從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跪坐在乾草堆上,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洞,露出下麵潰爛的皮肉。
臉上烙著一個黑色的“罪”字,邊緣的皮肉外翻,結了暗紅色的痂。
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若不是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從前的輪廓,我幾乎認不出他。
這怎麼會是我哥哥。
我哥哥沈定遠,當年是京城第一美男子,風姿俊逸,文武雙全。
他騎馬過街時,女兒家的香囊帕子會像雪花一樣飛向他。
母親生前總說,定遠這孩子生得最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
可眼前這個人......
“哥......”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沈定遠緩緩抬起頭,看見是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亮。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笑意變成了痛苦的抽搐。
“清辭,”他的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來了?”
我撲到牢門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心疼地喊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哥,你臉上的字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你!你是朝廷命官!你是沈家的人!他們怎麼敢!”
“是柳惜音。”沈定遠打斷了我。
我愣住了,聲音顫抖起來:“是她?”
沈定遠點點頭:“那天她來天牢看熱鬨,裴雲崢陪著她。她隔著牢門看了我一眼,說‘沈大人真是俊秀,不知道烙字之後會不會還這麼俊秀。’裴雲崢就親手在我額上烙了字。”
我靠在牢門上,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滑坐在地上。
我父親,被他剖了心。
我哥哥,被他烙了字。
沈家滿門忠烈,世代忠良,到頭來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就因為柳惜音。
她甚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不需要任何站得住腳的藉口。
她隻要動動嘴唇,裴雲崢就會為她做任何事。
“哥,”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異常堅定,“我們得離開這裡。”
沈定遠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慢慢浮上一層水光。
“我本來已經認命了,”他有些哽咽,“但你來了,清辭,你來了就好。”
他艱難地從自己破爛的衣襟上狠狠撕下一塊布條。
然後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哥,你做什麼......”
他抬起手,示意我噤聲,用流血的手指在粗布上一筆一劃地寫。
“七日後秋獵,裴雲崢會帶你們去圍場。”
他一邊寫,一邊壓低了聲音,
“城西有個叫王虎的舊部,是我從前帶過的兵,為人忠義,靠得住。你拿這個去找他,他會安排好一切。”
我小心地接過布條,上麵的血跡還冇有乾透,摸上去溫熱潮濕,帶著哥哥的體溫。
“我回去就聯絡。哥,你再忍七日。我安排好了再給你送密信,到時候裡應外合,我們一起走。”
沈定遠看著我,忽然伸手穿過鐵欄的縫隙,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瘦得嚇人,皮膚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痕,可握住我的力道,卻很堅定。
“清辭,你終於看清了。還好,不算晚。”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是啊,終於看清了。
看清那個冷宮裡的少年早已死去,看清裴雲崢三個字代表的不是愛情而是墳墓。
這十年來我所有的付出、忍讓、退步,甚至冇換來父親的命。
我用力回握住哥哥的手:
“哥,等出去了,我們再也不回來。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兄妹容身的地方。”
沈定遠點了點頭,眼眶泛紅。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走出天牢大門的那一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袖中染血的布條按得更緊。
七日後,我就能徹底離開裴雲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