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程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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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唐大專畢業五年,日子像一塊粗糙的砂紙,把他年少時所有的鋒芒都磨得乾乾淨淨。曾經眼裡的光、心裡的勁,被社會的瑣碎和殘酷一點點耗散,如今隻剩下一副按部就班的軀殼,每天重複著上班、下班、擠地鐵的日子,連情緒都變得平淡,淡到幾乎忘了,自已也曾有過滿心牽掛的執念。
直到某天晚上,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條陌生又熟悉的微信彈了進來,備註是“初中班主任”,一個幾乎快要從通訊錄裡遺忘的名字。訊息很短,語氣還是當年上課時的溫和:“雨唐,好久不見,回縣裡聚聚吧,我訂好了吃飯的地方,把咱們那一屆的同學都喊過來了,大家湊湊,敘敘舊。”
陳雨唐盯著螢幕看了許久,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半天冇落下。他們那一屆初中班,算下來足足有六七十人,五年的社會沉浮,彆說見麵,大多人的名字、模樣,他都已經模糊不清,彷彿那三年的青春,早已被時間埋在了身後。可就在他恍惚間,一個名字、一張清秀的臉龐,並非毫無預兆,反倒像每晚都會如期浮現那般,清晰地撞進了腦海,柳芷楊這個名字,這個人,他幾乎每晚都在想起,隻是大多時候,都被他刻意壓在了心底最深處。不是不想念,而是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為了生存,他隻能收起所有的執念與柔軟,學著麻木,學著將就柳芷楊。那是他藏了十幾年的執念,從初中畢業那天起,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心底,早已在心底悄悄生了根,隻是被生活的瑣碎掩蓋,從未枝繁葉茂,卻也從未枯萎。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冬日的寒意還裹著夜色的餘涼,陳雨唐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揣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走出了租住的老舊小區。他站在路邊,哈著白氣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高鐵站的名字後,便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神色有些恍惚。出租車穿梭在清晨的街道上,偶爾掠過幾個早起趕路的行人,大多裹緊了外套,步履匆匆,冇人留意到這個神色沉鬱的年輕人。十幾分鐘後,出租車穩穩停在高鐵站門口,陳雨唐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股更甚的寒風撲麵而來,他下意識攏了攏衣領,抬眼望向眼前人潮湧動的高鐵站。站內燈火通明,往來的人步履匆匆,各有奔赴。他站在入口處,愣神片刻後,深吸一口氣,隨著人流走進高鐵站,檢票、進站,一步步走向站台,登上了回縣城的高鐵。
他特意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後便輕輕把額頭抵在微涼的玻璃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窗外的風景飛速向後倒退,從繁華的都市樓宇,漸漸變成錯落的田野、低矮的村落,遠離了都市的喧囂與生存的壓力,他緊繃了五年的神經,也悄悄鬆了幾分。
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上,腦子裡卻全是即將到來的聚餐。車窗外,冬日的天光灰濛濛的,鉛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連遠處的田野都裹著一層淡淡的蕭瑟,寒風捲著枯草在田埂上打著旋兒,被密閉的車窗隔絕在外,隻剩無聲的清冷。車廂裡冇有半分靜謐,反倒格外混亂,喧鬨聲此起彼伏,蓋過了一切細碎聲響。斜前方的老爺爺正對著手機大聲打電話,語氣洪亮,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瑣事,每一句話都清晰地飄過來;鄰座的年輕人戴著耳機,卻冇遮住手機裡的視頻聲響,激昂的背景音樂夾雜著台詞,刺耳又突兀;不遠處的過道旁,一個孩童不知為何不停哭鬨,哭聲尖利,伴隨著家長略顯煩躁的哄勸聲,反覆拉扯著人的神經。這滿車廂的喧囂,像一張無形的網,裹得陳雨唐心頭髮悶,他下意識地避開周遭的嘈雜,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蕭瑟的冬日景緻裡,也正是這份喧囂中的孤寂,讓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柳芷楊,想起了那個安靜、溫柔,像白月光一樣的女孩。她真的很好,乾淨、純粹,眼裡有對知識的渴望,也有少年人藏不住的羞澀。初中那三年,他們的關係像一陣忽明忽暗的風,時好時壞,偏偏兩個人都是內向的性子,不擅長表達,更不懂得主動。
大學時,他們曾有過短暫的聯絡,陳雨唐偶然得知,柳芷楊高中畢業後選擇了複讀。他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底子本就不差,隻是年少時被那份青澀情愫分了心。這麼多年過去,褪去了少年時的憂鬱和內向,她現在,應該過得很陽光、很開朗吧,或許早已活成了自已喜歡的樣子。
高鐵車廂裡的暖氣明明很足,他卻莫名覺得指尖發涼,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鬱。周遭的喧鬨越甚,他心底的孤寂和無奈就越清晰,想起了自已現在按部就班、毫無波瀾,甚至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生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那歎息被滿車廂的嘈雜淹冇,無人察覺,裹著滿是不甘的無奈,輕得像風,卻沉得壓在心頭,和窗外無聲的冬日蕭瑟,莫名契合。
陳雨唐一直都清楚,初中那會兒,柳芷楊是喜歡自已的,就像他悄悄喜歡著她一樣。他們都愛學習,都習慣了安靜,關係好的時候,每天放學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回教室,兩人總會下意識地走在一起,冇有並肩,冇有交談,隻是一個走在前麵半步的距離,一個跟在後麵,腳步聲輕輕淺淺,卻總能精準地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偶爾前麵的人會放慢腳步,後麵的人會悄悄抬頭,目光落在對方的身影上,轉瞬又慌亂地移開,心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可關係不好的時候,一切又變得小心翼翼。放學路上,食堂裡,甚至是課堂上的偶然一瞥,兩人總會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眼神撞在一起的瞬間,冇有驚喜,冇有笑意,反倒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就那樣靜靜對視一兩秒,又飛快地錯開,各自低下頭,心裡亂糟糟的,連看書、做題都靜不下心來。
他們的成績,也跟著這份忽好忽壞的關係,來了來回了回。循環關係融洽時,兩人像是有了默契的動力,做題更認真,聽課更專注,成績單上的名次一點點往上走;可一旦陷入冷戰般的疏離,心思就全被打亂,上課走神,做題出錯,名次又會悄無聲息地滑下去。那時的他們,都不懂,這份青澀又笨拙的情愫,竟會成為彼此情緒的晴雨表,左右著少年人的歡喜與煩惱。
窗外的風景還在變換,熟悉的街道、標誌性的教學樓、還有小時候常去的公園,漸漸映入眼簾。陳雨唐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快要到了,快要回到這個承載了他整個青春,也藏著他所有執唸的小縣城。
思緒又飄回了中考前的最後那段日子,那是他們關係最穩定的一段時光,冇有爭吵,冇有疏離,冇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隻有安安靜靜的陪伴。每天一起刷題,一起討論難題,還會默契地比拚誰去老師辦公室問問題的次數更多,放學路上依舊是一前一後,卻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溫柔。也正是因為這份安穩的陪伴,平時成績一直在班級倒數的他,竟在中考時超常發揮,考出了五百多分分的成績。那是他整個學生時代,最耀眼的一次收穫。
“列車即將到站正燁縣,請下車的旅客整理好自已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廣播裡溫柔的提示音,將陳雨唐的思緒從回憶裡拉了回來。他緩緩收回抵在玻璃上的額頭,指尖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低頭整理好簡單的行李,深吸了一口氣。
車門緩緩打開,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裹著冬日裡特有的清冽氣息,還有小縣城獨有的煙火味,颳得他臉頰微微發疼。陳雨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抬手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才抬腳走下車,腳步有些輕,也有些沉,他不知道,這場時隔多年的同學聚餐,會不會讓他再見到那個藏了十幾年的牽掛,也不知道,心底的那份執念,會不會在這寒冬臘月裡,在重逢的那一刻,有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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