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醫案(2003年夏)------------------------------------------ 醫案(2003年夏). 空空,家裡突然空了一大塊。,不是少了一個人那麼簡單。是早晨起來不再有藥香飄進屋裡,是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是晚上聽不見那熟悉的咳嗽聲,是藥櫃前那把椅子再也冇人坐過。,都要愣一會兒。他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的檁條,聽外麵的聲音。蟬在叫,雞在叫,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啦響。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如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雞,餵豬,然後扛著鋤頭下地。她從來不叫浮萍,讓他多睡一會兒。可浮萍睡不著,他聽見母親起床的動靜,也跟著爬起來。“咋不多睡會兒?”桂枝問。“睡不著。”浮萍說。,冇再說什麼。。他比以前更安靜,更不愛說話。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吭一聲,就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麵發呆。他好像知道家裡出了什麼事,又好像不知道。他隻是坐著,坐著,像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小苗。,浮萍問他:“沙沙,你想爸不?”,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點點頭。,冇再說話。. 竹簍。
這是她年輕時就會的手藝。那時候她還冇嫁人,孃家在山上,滿山都是竹子。她跟著爹學會了破篾、刮青、編織,編出來的簍子結實耐用,拿到鎮上能賣錢。嫁到河灣村後,這些年冇怎麼編過,手生了。
現在,她又撿起來了。
每天從地裡回來,吃過晚飯,她就坐在院子裡編簍子。月光下,她的手很巧,竹條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穿來穿去,很快就編成一隻。編好一隻,放在旁邊,接著編下一隻。
浮萍有時候在旁邊看著,看她的手在月光下翻飛。她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指節粗大,但動作很輕,很準。
“媽,你教我編唄。”浮萍說。
桂枝抬頭看他:“你學這乾啥?寫你的作業去。”
“我想幫你。”
桂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行,明天開始學。”
第二天晚上,桂枝教他破篾。一根竹子,用刀劈開,劈成四瓣,再劈成八瓣,再颳去裡麵的瓤,留下青色的表皮。那表皮薄薄的,像紙一樣,卻很堅韌,不割手。
浮萍學得很認真。他的手生,劈了幾次都劈歪了。桂枝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後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桂枝說:“冇事,慢慢來。我當年學的時候,比你笨多了。”
浮萍笑了。這是父親走後,他第一次笑。
3. 成績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浮萍從第一名掉到了第十五名。
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把那張成績單放在他麵前,不說話。
浮萍低著頭,看著那張紙,不敢抬頭。
“怎麼回事?”王老師問。
浮萍不吭聲。
“我知道你家裡出了事。”王老師說,聲音放輕了些,“但這不是理由。你爸生前最看重你的學業,你要是放棄了,他在地下也不安。”
浮萍的眼淚掉下來了。
王老師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糖,遞給他:“哭啥?哭能解決問題?”
浮萍接過糖,攥在手裡,冇吃。
“回去好好想想。”王老師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彆把自己耽誤了。”
浮萍點點頭,走出辦公室。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遠處的操場。太陽很大,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燙。幾個孩子在操場上瘋跑,追著一個破皮球。他看著他們,心裡空落落的。
放學後,他冇回家,一個人去了後山。
他走到父親墳前,站在那裡。墳上的土已經乾了,長出了幾棵野草。他蹲下來,把那些野草拔掉,一根一根,拔得很仔細。
“爸,”他開口,“我考砸了,第十五名。”
風吹過來,吹得墳頭的枯草沙沙響。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我就是……就是學不進去。”
他蹲在那裡,說了很多。說家裡的情況,說母親編竹簍,說粒沙的病,說他有多想他。
說到最後,他說:“爸,我會好好學的。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他說完,磕了三個頭,下山了。
從那以後,他晚上不再去河邊玩了。吃完飯,寫完作業,他還要再複習一遍今天學的內容。煤油燈下,他坐在那張小桌前,一筆一劃地寫字,一頁一頁地看書。有時候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臉,接著看。
桂枝看見,心疼,但什麼都冇說。她知道,這孩子心裡憋著一股勁。
4. 二叔的日常
長河留下後,每天來家裡幫忙。
乾農活,修房子,挑水劈柴,啥活都乾。桂枝不讓他乾,他不聽。他說:“嫂子,你讓我乾點活,我心裡好受些。”桂枝看著他,眼眶紅了,不再攔他。
翠芳一開始不理解,跟他吵。他也不吭聲,由著她吵。吵完了,他說:“我哥不在了,我得幫他照顧家。你要是不願意,就帶著小軍回去,我不攔你。”翠芳愣住了,半天冇說話。後來她歎了口氣,說:“行,隨你。”
小軍也跟著來。他和浮萍一塊兒玩,一塊兒寫作業,一塊兒去河邊抓魚。兩個孩子在一起,倒是不怎麼想大人了。
有一天,浮萍問小軍:“你爸不走了?”
小軍想了想,說:“不知道。我爸冇說,但我媽說,我爸變了。”
浮萍低下頭,冇再問。他知道,二叔是變了,變得沉默,變得愛抽菸,變得一個人發呆。但二叔還是二叔,對他們好,對母親好,對粒沙好。
5. 東莞往事
那天晚上,長河喝多了。
他坐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絮絮叨叨地說。說他在東莞的那些年,說那些廠子,說那些工友,說那個黑心的老闆。
“嫂子,你不知道,那邊有多苦……”他絮叨著,“一天乾十幾個鐘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吃的啥?白菜燉粉條,天天吃,吃得想吐。住的啥?工棚,十幾個人擠一間,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灌了一口酒,繼續說:“可那時候,我不覺得苦。為啥?因為能掙錢。一個月幾百塊,比種地強多了。我想著,乾幾年,攢點錢,回來蓋房子,讓小軍過上好日子。”
他低下頭,聲音變了:“可後來呢?老闆跑了,工資冇了。我辛辛苦苦乾了兩年,一分錢冇拿到。回來的時候,身上隻剩幾十塊錢,還是跟工友借的。”
浮萍在旁邊聽著。這些事他以前冇聽過,現在聽來,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小軍剛回來時的樣子,瘦小,怯生生的,看見什麼都害怕。他不知道小軍經曆了什麼,但他能想象。
“我哥……”長河抬起頭,看著夜空,“我哥這輩子,苦啊。從小跟著咱爹學醫,冇享過一天福。後來娶了你嫂子,生了你,日子剛有點盼頭,又有了粒沙的病。他一天到晚忙,看病,種地,采藥,啥活都乾。累得跟啥似的,也冇叫過一聲苦。”
他抹了把臉,繼續說:“可他就這麼走了。走得那麼快,連句話都冇留下。”
他說著說著,哭了。趴在那張小桌上,嗚嗚地哭,像個小孩子。
浮萍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坐在那裡,陪著二叔,一直到月亮升到正中。
6. 小軍
小軍也來家裡了。
他跟著長河來的,來了就不走了。每天和浮萍一塊兒上學,一塊兒放學,一塊兒寫作業,一塊兒去河邊玩。兩個孩子在一起,倒是不怎麼想那些煩心事了。
有一天,浮萍問他:“小軍哥,你想東莞不?”
小軍想了想,搖搖頭:“不想。”
“為啥?”
“那兒不是家。”小軍說,“那兒冇有河,冇有樹,冇有咱這樣的房子。到處都是樓,樓,樓,擠得要命。”
浮萍聽著,想象不出來那種地方。
“那你以後還想出去不?”
小軍又想了想,說:“不知道。我爸說,出去能掙錢。可我不想掙錢,我就想在家待著。”
浮萍冇再問。他拉著小軍的手,繼續往前走。路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麥浪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7. 輟學的念頭
那天晚上,浮萍做了一個決定。
他看著母親編竹簍,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臉,看著母親眼裡的疲憊,心裡像刀割一樣。他想,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了。他要去掙錢,幫家裡分擔。
第二天一早,他冇去上學。
他揹著個蛇皮袋,往鎮上走。他聽人說,鎮上有工地,能乾活掙錢。他想去試試。
走到半路,被桂枝追上了。
桂枝是從鄰居那兒聽說的——有人看見浮萍往鎮上走。她扔下手裡的活,瘋了一樣追出來。追了三裡地,才追上。
“你乾啥去?”桂枝喘著氣問。
“媽,我去掙錢。”浮萍說。
桂枝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那是浮萍第一次被母親打。
他愣住了,捂著臉,看著母親。
桂枝的手也在抖。她打完就後悔了,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站在那裡,眼淚流了一臉。
“跟我回家。”她說。
浮萍跟著她往回走。一路上,誰都冇說話。風吹過來,吹得路邊的玉米葉子嘩啦啦響。浮萍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土路,一步一步走。
回到家,桂枝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在他對麵。
“你聽我說。”她開口,聲音沙啞,“你爸臨走的頭一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浮萍抬起頭。
“他說,他這輩子冇啥遺憾的,就是放心不下你們倆。他說,讓浮萍一定要唸書,念出來,將來有出息。他說,這是他最大的心願。”
桂枝抹了把眼淚,繼續說:“你現在要去打工,你對得起你爸不?”
浮萍的眼淚下來了。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桂枝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很久,浮萍抬起頭:“媽,我錯了。”
桂枝把他摟進懷裡,哭了。
8. 老支書
第二天,老支書來了。
他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進院子。桂枝趕緊迎上去:“老支書,您咋來了?”
“來看看你們。”老支書說著,在院子裡坐下,“浮萍呢?”
浮萍從屋裡出來,叫了聲“老支書”。
老支書看著他,點點頭:“好孩子,好好唸書,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他轉向桂枝,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是村裡湊的,不多,你收著。”
桂枝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錢,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皺皺巴巴的。她數了數,一共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老支書,這……”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說了。”老支書擺擺手,“長海是咱村的人,是為救人走的。咱不能看著他家裡人受苦。”
桂枝的眼淚又下來了。
老支書歎了口氣,繼續說:“還有,我跟鄉裡說了,給你家申請了低保。往後每個月有點補助,雖然不多,總能幫襯點。”
桂枝拉著浮萍,要給老支書磕頭。老支書趕緊攔住:“彆彆彆,我受不起。你們好好的,長海在地下也安心。”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浮萍:“孩子,你爸是英雄。你要給他爭氣。”
浮萍點點頭。
老支書走了。浮萍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儘頭。風吹過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9. 醫案
那天晚上,浮萍翻開了父親的遺物。
是一個木箱子,父親生前鎖著的,從來冇打開過。桂枝把鑰匙找出來,遞給浮萍:“你打開看看。”
浮萍接過鑰匙,打開鎖。
箱子裡是一疊疊的本子,有的是買的,有的是自己訂的。最上麵那本最舊,紙張發黃,邊角都捲起來了。浮萍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上,寫著幾個毛筆字:伊德厚醫案。
是爺爺的字。
浮萍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地翻,一頁一頁地翻。上麵記著爺爺看過的每一個病人,每一個方子。某某村,某某人,某某病,用某藥,幾劑而愈。有的後麵還加著批註,用蠅頭小楷寫著:此症當注意某某。
他翻到後麵,字跡變了。變得熟悉了——是父親的字。
父親接過了爺爺的筆,繼續往下記。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人,某某病,用某藥。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有時候會畫個圈,在旁邊註明:此症難治,當留心。
浮萍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空白的,隻寫了幾個字:**,疑似病例,轉送鎮隔離點。
然後,就冇有了。
浮萍捧著那本醫案,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片。他想起父親在煤油燈下寫字的樣子,想起父親一筆一劃記下每一個方子的認真。父親這輩子,救了那麼多人,最後卻冇能救自己。
他把那本醫案合上,緊緊地抱在懷裡。
10. 粒沙
粒沙的病又犯了。
那天下午,粒沙突然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嘴唇發紫。桂枝慌了,抱起他就往村衛生室跑。衛生室的醫生看了看,說:“這得去鎮上。”
長河借了輛三輪車,拉著粒沙往鎮上趕。浮萍跟在後麵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鎮上衛生院,醫生檢查完,說:“這孩子需要做手術,得去縣裡。”
桂枝聽了,腿都軟了。長河扶住她:“嫂子,彆慌,咱想辦法。”
那天晚上,粒沙住在鎮衛生院的觀察室。桂枝守在床邊,一夜冇閤眼。浮萍也在,坐在角落裡,看著弟弟的臉。那張臉瘦小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第二天,長河把家裡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又借了一圈,湊了兩千塊錢。加上老支書送來的那三百多,加上撫卹金剩下的,勉強湊夠了去縣醫院的錢。
他們帶著粒沙去了縣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要住院,要手術。問費用,醫生說,大概得一兩萬。
一兩萬。
桂枝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長河咬著牙說:“嫂子,咱先住院。錢的事,我想辦法。”
粒沙住進了縣醫院的病房。浮萍第一次進那麼大的醫院,白牆白床白衣服,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跟在母親身後,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走來走去,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也穿過這樣的白大褂,也在這座醫院裡進進出出。父親揹著藥箱,走過很多很多的路,救過很多很多的人。可現在,弟弟躺在這裡,父親卻看不到了。
粒沙住院的第三天,長河從村裡帶來一個訊息。
“嫂子,新農合能報銷。”
桂枝愣住了:“啥?”
“新農合。”長河說,“就是去年咱交的那個,一年十塊錢的那個。我問了,住院能報銷一半。”
桂枝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想起去年交錢的時候,長海還活著。他說:“這政策好,往後看病能報銷了。”她那時候還不信,覺得哪有這麼好的事。現在,她信了。
她去找醫院的醫保視窗,把證件遞進去。視窗裡的人看了,說:“參保了,可以報銷。出院的時候拿著單據來辦就行。”
桂枝拿著那張回執單,站在走廊裡,哭得渾身發抖。
浮萍站在她旁邊,也哭了。他知道,這錢是父親活著的時候交的。父親用他的方式,還在保護著這個家。
那天晚上,桂枝去交住院費,發現已經有人交了一部分。她問護士,護士說是一個姓周的老人交的,說是河灣村的,讓彆說。桂枝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是老支書。
她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些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11. 大棚
那幾年,長河冇閒著。
從1997年回來,他就一直在找活路。種地、打零工、幫人蓋房,啥活都乾。掙的錢不多,但攢著,一分一分地攢。翠芳也跟著吃苦,在鎮上找活乾,給小軍攢學費。
2003年夏天,長河終於攢夠了錢。
他來找長海商量——走到院門口纔想起來,哥哥已經不在了。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進去,跟桂枝說:“嫂子,我想蓋個大棚,種菜。”
桂枝愣了一下:“大棚?”
“嗯。”長河說,“我在鎮上看了,人家種大棚的,一年能掙好幾千。咱這地,種糧食掙不了幾個錢,種菜能行。”
桂枝想了想,說:“行,你試試。”
長河在自家地裡蓋了兩間大棚,塑料布的,用竹片撐起來。大棚蓋起來的那天,長河請長海去看了。
他站在大棚前,對著哥哥的墳說:“哥,你看,我蓋了大棚。以後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種地。你放心,嫂子那邊,我會照顧好的。”
風吹過來,吹得大棚的塑料布嘩啦啦響。長河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起早貪黑地乾,育苗、澆水、施肥,比種地還累。翠芳也跟著乾,手上磨出了繭子,但她冇抱怨。
小軍問:“爸,這能掙錢嗎?”
長河說:“能。掙了錢,供你唸書。”
小軍低下頭,冇再問。
那一年,長河的大棚冇掙多少錢——頭一年,冇經驗,菜長得不好。但他不灰心,說:“明年再乾,肯定能行。”
翠芳在旁邊聽著,冇吭聲。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行,明年接著乾。”
長河看著她,笑了。
12. 土地
那年夏天,地裡的莊稼長得特彆好。
玉米一人多高,棒子沉甸甸的。花生也結了,刨出來一串串的。豆子也熟了,黃澄澄的一片。桂枝每天在地裡忙,從早到晚,顧不上回家。浮萍放學後也去幫忙,掰玉米,刨花生,摘豆子。
有一天,乾完活,桂枝坐在地頭歇著。浮萍也坐下,挨著她。
“媽,咱家這地,能產多少糧食?”
桂枝想了想:“玉米能打兩千斤,花生能打幾百斤,豆子也能打幾百斤。賣的話,能賣千把塊錢吧。”
千把塊。浮萍算著,這點錢,連粒沙的手術費都不夠。
“不夠。”桂枝說,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可冇辦法。地就這點地,產不出金山銀山。”
浮萍沉默了。他看著遠處的田野,一片片莊稼,在陽光下綠得發亮。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農民,一輩子就是在地裡刨食。刨得出來是命,刨不出來也是命。
“浮萍,”桂枝突然開口,“你以後想乾啥?”
浮萍想了想:“我想當醫生。”
桂枝看著他,笑了。那是父親走後,她第一次笑。
“好。”她說,“當醫生好。”
13. 河邊
那天傍晚,浮萍去了河邊。
河水還是那麼清,魚兒還是那麼多。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走進水裡。水涼涼的,很舒服。他站在那裡,看著水流過腳背,看著夕陽把水麵染成金黃色。
他在想父親。
父親也來過這裡。小時候,父親帶他來抓魚,教他怎麼摸,怎麼堵。父親的手很大,一把就能抓住一條。他抓不住,急得直跺腳。父親笑著,把魚放進他的簍子裡。
他想,以後再也抓不到那樣的魚了。
他在水裡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天邊隻剩一抹紅。然後他上岸,穿好鞋,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看見了那棵老槐樹。樹上的槐花早謝了,但葉子還是那麼密,那麼綠。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枝葉,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棵樹,比你爺爺的爺爺還大。”
他想,這棵樹還會活下去,活很久很久。他也會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他要替父親活。
14. 入學
那年秋天,浮萍上了初中。
學校在鎮上,離家十幾裡路,要住校。桂枝給他收拾了一個包袱,裡麵裝著換洗衣服、幾本書、一包乾糧。她把包袱遞給他,說:“好好唸書。”
浮萍點點頭。
臨走的時候,他去看父親。
後山的路上長滿了草,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他走到父親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爸,我去鎮上唸書了。”他說,“我會好好學的。”
風吹過來,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他站起身,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山,冇有回頭。
走到村口,小軍在那裡等他。小軍說:“我送送你。”
兩個人沿著土路往鎮上走。走了很遠,小軍停下:“我不送了,該回去了。”
浮萍點點頭。
小軍看著他,突然說:“浮萍,你要考大學,將來當醫生。”
浮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小軍轉身往回走。浮萍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鎮上的方向,是學校的方向,是未來的方向。
他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但他知道,他會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