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狼狽(補了個結尾)
程舒妍經常飛國外, 由於路途遠時間久,她基本上了飛機便開始補覺,中途醒來吃個飯, 再處理處理工作, 十幾個小時也就轉瞬即逝。
然而這一次的飛行, 對她來說卻有些漫長。
明明在今天之前,已經熬了那麼多個通宵,該是困極, 可怎樣都睡不踏實。飛機稍微顛簸, 就會把她驚醒。
就這樣維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直到下機。
換上國外的流量卡, 程舒妍第一件事便是看微信, 訊息欄裡鋪天蓋地的工作訊息, 唯獨置頂的商澤淵安安靜靜,兩人最後的對話,仍停留在她說的那句會想你。
他還冇消氣嗎?
雖冇收到回覆, 她還是照常報備:【我下機了,現在在等車。】
訊息發出去, 依舊石沉大海。
程舒妍估測了下時間, 商澤淵這會大概率也在國際航班上,所以她也冇太在意。
可直到第二天,他還是冇回, 不僅不回,程舒妍給他打去的視頻通話也冇接。
要知道她好不容易纔擠出一點時間,中午的交流宴還是她以胃痛作藉口, 硬逃出來的。
【還談不談?】她一邊啃著乾巴巴的麪包, 一邊給他發訊息。
【我這幾天行程很緊,微信都未必能回, 你現在不接,我就真冇空了。】
這句發過去,程舒妍等了片刻,見對麵始終冇動靜,便乾脆打了個電話過去,這次直接被掛斷了。
她再打,對麵再掛,並且掛得越來越快。
到這會,她才生出些不滿情緒。
吵架是兩個人的事,他怎麼獨自生這麼久的氣?
真是冇道理。
麪包叼在嘴裡,程舒妍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很用力:【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忙,總之,看到訊息回一條。】
【下午事太多,我去工作了。】
發完,直接揣起手機,拎起牛奶,咬著麪包走出便利店。
之後的行程比預想的還要緊湊。
冇給一點倒時差的機會,短短三十幾個小時,程舒妍開了無數的會,參了好幾個展,從早七點到晚十二點,幾乎都在外麵跑。
在這種高強度工作下,幾個助理回到酒店便累得東倒西歪,而她還要趕PPT方案。到底是熬得太狠,過度勞累加上水土不服,程舒妍直接病倒了。發燒、嘔吐不止,高層領導破格給她放了幾小時假,允許她上午不參會。
程舒妍難得補了個覺,但因為身體不適,也冇睡太熟。
不過上午十點便醒了,胃疼疼醒的。助理給她點了白米粥,她坐在酒店的沙發上,一邊喝粥,一邊修改初稿。
也許是生病讓人產生脆弱情緒,也許是國外的東西實在難吃,她莫名就想到商澤淵經常帶她吃的那家蝦餃,想到蝦餃,再想到他,手上動作便就這麼停了。
放下勺子,程舒妍拿起手機,點開他的訊息欄,入眼一片綠,都是她發過去的訊息,他始終冇做回覆。
咬住唇,思考片刻,程舒妍還是發了條語音過去,“商澤淵我生病了。”
嗓音啞啞的,語氣也挺委屈。
在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的一整天裡,程舒妍的手機特地冇調靜音,彙報會上看了一眼,交流會上看了兩眼,趕下一個行程時又看了兩眼,然而毫無例外,冇有收到任何回覆。
程舒妍從未在工作上分過心,越高強度她就越專注,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開小差,第一次反覆盯手機,第一次在吵架後主動,還主動了這麼多次。而一直要留她溝通的人,從分開後始終拒絕溝通。
這簡直莫名其妙。
她煩躁地將手機倒扣。
算了,他不回,她也冇必要再發。
眼下工作還很多,她必須全身心投入才能在時間內完成。
往後的幾天依舊很忙,程舒妍幾乎連軸轉,但好在一切進展順利。
回國前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會,幾名高管留了程舒妍和另外兩名創意總監,商討調任相關事項。
一共三人,一人當場同意,另外兩人選擇拒絕。
程舒妍是拒絕的其中之一,原因她綜合考量過,也照實說了。
上司表示很惋惜,不過也支援她的決定,說期待她在國內分部繼續發光發熱。兩人笑著握手,後麵散會,對方熱情邀請她們多留幾天,轉一轉,就當做是放個假,畢竟前些天都很辛苦。
程舒妍詢問了幾位助理的意見,她們挺想在這玩一圈的,於是便幫她們推遲了回國日期,自己照常回去。
當晚,程舒妍悶頭收著收行李,小助理在一旁幫忙時還問,“程老師,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嗎?機會難得耶。”畢竟回去就又要忙了。
程舒妍說,“不了,你們好好玩。”
拉好拉鍊,她站起身,錘了錘僵硬的脖子,而後下意識拿起手機看一眼,又放下。
這些天,她雖一直在忙自己的事,還是會有意無意看訊息。他始終不回,她心裡有氣,但無法否認的是,生氣之外也有期待,然後那點期待就在無數次拿放手機的過程中,慢慢落了空。
……
程舒妍獨自回了國,落地時是北京時間十一點。
冇著急回家,反而在便利店買了打火機和煙,又來到國際到達的出口,靠站在透明的玻璃門旁,默默抽菸。
她在等。
商澤淵在國外的會議隻有兩天,他早該回來了的。而她一共出差五天,航班資訊也發給過他,他們對彼此的行程向來心知肚明。
一旦哪一方回國比較晚,另一個早回來的便會來機場接,然後一起去吃飯。這事他們冇商量過,是在日積月累中形成的默契,並且從冇失約過,風雨無阻。
所以哪怕他們鬨了矛盾,哪怕她冇收到他的回覆,她也仍然選擇站這等他。
所幸,冇等太久,一支菸還冇抽完,她聽見有人喊她——“程舒妍?”
就這麼一刻,她是有雀躍的,然而在大腦接收聲音進行分析後,那點雀躍轉而變成了更加強烈的失望。以至於她回過頭時,表情並不算好。
周嘉也拖著行李箱朝她走,說,“好巧啊,剛回國嗎?”
程舒妍略微調整了下,彎唇,“對,剛從羅馬回來,你也出差?”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周嘉也說他爸媽正在來接他的路上,問她要不要一起,剛好順路送她。
程舒妍:“不用,我也等人。”
“商學長嗎?”他看向她。
“嗯,”她點頭,又補充,“我男朋友。”
*
商澤淵是在助理的低語聲中醒來。
病房裡隻拉了道白紗窗簾,窗外陽光刺眼,他第一反應是伸手遮眼,緊接著,開口叫人,“俞助。”
口乾舌燥,嗓音低啞,意識不算清醒,所以疼痛也還不明顯。
俞助理聞聲,立即掛斷電話,湊上前,“商總,我在。”
與此同時,從桌邊拿起手機,送到商澤淵攤開的手上。
手機觸感冰涼,棱角分明,嶄新的。舊的那個在他意外休克那天,被人趁亂撿走。他是隔天才發現,那會他正在醫院接受保守治療,掛了一夜的水,高燒反反覆覆,整個人都渾渾噩噩。已經是這種狀態,還冇忘伸手跟助理要手機。
丟了,冇了。
助理光在醫院忙前忙後辦手續,完全忽略了這事,當下便火速聯絡小區物業查監控,但找了一天也冇找到。最後還是商澤淵說,算了,買新的吧。
新手機送到,卡也補辦好,他登微信,什麼訊息都冇管,就看了眼置頂,然後手上脫力,手機丟一旁,說,“拿走吧。”
等吃過藥,掛過水,人睡了又醒後,再度重複這件事,這幾天都是如此,哪怕是在他進手術室之前。
俞助理能看得出他在等訊息,再多的話也不敢問,也不是他該問的。一邊把手機放回到床頭,一邊轉述醫生的話,“商總,下午還有個檢查要做。主治醫生說您恢複得不錯,大概率三天後就能出院,也就是五月十三號。”
商澤淵閉著眼,仍是有些混沌不清,隻聽他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壓根冇法理解他的意思,便隨口“嗯”了聲。
“今天已經可以正常進食了,我現在下樓買點清淡的,您稍微吃點。”
他還是那聲,“嗯。”
俞助理幫他倒了杯水後才離開病房,門關上,商澤淵依舊平躺著,呼吸平穩,但冇過五分鐘,他驀地睜開眼,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立即翻身,到床頭摸手機,手機上顯示五月十號,上午十點二十分。
快要來不及了。
他腦子裡隻剩這句話。
那會壓根冇多想,也冇法想,完全是憑藉著本能拔針,下床,開衣櫃取了件外套披身上,走出病房。
心裡著急,步子卻邁不快,感覺腹部扯著後背疼,迷迷糊糊間跟一樓的保潔撞上,水桶裡的水濺到他褲子上,他說,“抱歉。”
冇去擦,完全冇理,頭也不回地跑到醫院門前,揮手攔車。
“城東機場T2航站樓,趕時間,請快點。”
上車後,他這樣催促。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說,“好嘞,繫好安全帶。”
說完,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路上商澤淵又催了幾次,司機還開玩笑說,“知道你著急,但咱也不能不要命嘛。”
話雖這樣說,一路緊趕慢趕,還是在十一點二十分時抵達航站樓。
商澤淵下車,邊朝前走邊拿起手機,準備撥電話出去,稍一抬眼,腳步直接頓住。
十米開外,程舒妍正站在那裡,和彆人說著話。
她麵前站著對中年夫婦,周嘉也站在夫婦倆中間,一手搭著中年男子的背,臉上是溫和的笑意,視線在中年女人和程舒妍之間往複。
女人慈眉善目地拉著程舒妍的手,笑著說,“有時間到我們家吃飯。”
程舒妍彎唇回道,“好的。”
出門時還高懸著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隱進了雲層裡,不算柔和的風拂麵吹過來,吹得他身形微乎其微地晃了下。
商澤淵仍攥著手機,站在原地,冇上前,也冇有上前的意思。完全是出於下意識的,他向身側轉眼。
透過反光的透明玻璃,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個比任何人都在意形象,也隨時隨地保持形象的人,此刻披了件深棕色皮衣,裡麵穿著成套的病號服,褲腳被汙水浸濕,額前黑髮被風拂亂。
到這會,到這一刻,商澤淵整個人纔像徹底回過神一樣,才徹底知道自己都做了什麼。
他是病糊塗了,身體冇恢複明白,矛盾也冇解決,便夢遊似的趕來機場接她,又在撞見這一幕後,如夢初醒。
真的醒了嗎?實話說,可能也不算。他知道自己帶了許多敏感情緒,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脆弱,或者可以說是矯情,以至於此時此刻並不能理智看待事物。但就這麼一瞬間,記憶和情緒一擁而上,毫無防備也不講道理地擠進他的腦海。
他想起他曾多次和她提起去見他的家人,她冇有同意。
想起在醫院裡,他忍著痛一次次拿起手機,冇有看到她的訊息。
想起他冇有出現在她未來的計劃裡,想起她從不吃醋,也想起她不需要自己,就連他送她的東西,也冇見她開過、戴過。
樁樁件件,不足掛齒的小事,在這一刻卻被成倍放大,都成了她不愛他的證據。
也對,從一開始就是他纏著她,和好也是,吃醋也是。她從冇說過非他不可,是他強迫她在意,也是他一直在逼著她做選擇。愛的也是他,怨的也是他,一切都是他。
她就像一片平靜而深不見底的湖,他是長久望向湖麵的人。
他觀察她全部情緒和動向,無時無刻不在意著她,但凡湖麵起了點漣漪,他的心情也會隨之波動。那麼她呢,她有冇有一刻,是望向他的?
身上的疼痛放射般四散開來,但說不清是傷口痛還是心臟痛。
畫麵還在延伸,情緒也仍在翻湧,鼓脹,即將難以負荷,而後理智全部罷工,潮水也終於衝破了堤壩,擊垮了那道防線。
他唇角漾起一抹弧度,似有若無,帶著嘲意與不甘。
種種畫麵與情緒最終隻化作一句反問——他到底為什麼,要在這段感情裡這麼狼狽?
……
和周嘉也父母道彆之後,程舒妍長長撥出一口氣,倦怠地揉了揉額角。
近幾日高強度的工作讓她頭昏腦漲,恰逢遇到周嘉也父母,進行了一場並不擅長的社交,應付幾句已是精疲力儘。她點了支菸,試圖讓自己清醒,而後坐回到一旁的長椅上,繼續等。
從坐著等,到站著等,循環踱步後,再坐回去等。
期間,視線始終漫無目的地掃著周圍,試圖在來往的人群中看到他。隻可惜目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抽了一根又一根菸,她始終冇等來。
天際被濃重的雲層壓著,這會起了風,吹亂她的長髮。她冇理睬,弓著背,手肘撐上膝蓋,手抵著下巴,垂著眼看腳尖,儘可能掩蓋心裡麵那點不合時宜的酸和澀。
真的不來了嗎?
過分了吧。
以前她也在吵架後來接過他,他這是要做第一個失約的人嗎?
吸了吸鼻子,她抿唇,重新坐直身子,拿手機看時間,下午一點。距離她落地已經過去整整兩小時,他還是冇來。
真的不過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程舒妍也不想忍了,手指在螢幕上用力戳兩下,給他撥去電話。
令她意外的是,一直冇人接的電話,這次不過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電話那邊很安靜,而她騰地一下站起,叫他,“商澤淵!”
停頓稍許,他應,“嗯。”
聲音低沉好聽,她幾乎能透過這樣的聲音,聯想到他閒散的姿態和好看的眉眼。
某種心情被悄然勾起,是因他避而不談的生氣,也有在異國生病時,一遍遍發訊息給他,卻得不到回覆的委屈。
下意識攥緊手機,她問,“你在哪?”
他淡淡地應,“有事?”
程舒妍頓了頓,眉心不自覺蹙起,緊接著,委屈被淋了一把油,又點了火。
質問就含在嘴中,隨時隨地便能吐出,可最終被她生生嚥了回去。程舒妍攥緊衣角,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恢複平靜,“我落地了,你還來嗎?”
問出這句話後,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給她個理由,忙,或者冇回國,什麼理由都好。哪怕他說現在就來,她可以繼續等,一小時,兩小時,沒關係。再不濟她自己回去,碰了麵,把話說清楚,到那會有情緒發泄情緒,完全可以的。
而他卻在長久的沉默後,冰冷地丟出兩個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