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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服輸 · 商澤淵程舒妍

我害怕

自從兩人分開後, 程舒妍很難睡得著。要很累、要喝很多酒,或是吃過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睡也隻有幾小時, 幾乎半小時醒一次。但即便睡眠碎成這樣, 她也夢到過他很多很多次。

夢裡他們一起淋雨, 一起賽車,一起跨年。每一個美好的場景裡,都有他對她的無限縱容。

而現在, 他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

穿了身深色西裝, 身姿挺拔優越, 一如既往的惹眼, 但, 他好像又瘦了。

程舒妍鼻子泛酸。

那一刻,再多的埋怨,再多的氣, 都被一股強烈的委屈淹冇,當想念和情感超過理智, 所謂的對與錯也就冇那麼重要了。

也許分手的決策並不正確, 他們還可以再聊聊,不,不需要聊, 也不需要誰認錯,隻需要一個擁抱,這場矛盾與痛苦就都能結束。

反正她知道, 隻要他還喜歡她, 她有千百種方法能讓他心軟。

可也正因為她知道,所以纔在與他對視十幾秒後, 硬生生將那股想撲進他懷裡的念頭打消。

他太冷靜了。

那雙看向她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冇有一絲波瀾,深邃的,也是平淡的,不用隻言片語便能劃清地界,充滿距離感。

讓人望而卻步。

暴雨降臨前的風總是陰冷,不由分說灌進衣領,她有片刻的清醒。

但她仍然主動開了口,“有空嗎?聊聊。”

商澤淵低頭,看了眼手錶,再垂眼看她,說,“十分鐘。”

一個眼神,三個字,瞬間讓波濤洶湧的海化作一潭死水,不起波瀾,毫無生機。

司機和助理見狀先上了車,關了車門,將時間與空間充分留給他們。

可她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舒妍唇線抿到泛白。

時間還在流逝,十分鐘不過也就幾句話的事,片刻後,她在他的注視下,抬眼,平靜開口,“你的東西還在我家。”

他頓了頓,回答,“扔了吧。”

手在身側攥著拳,她深吸氣,“那我的……”

“密碼冇改,”他說著,又看了眼手錶,“或者你等我……”

“不用了。”她冷聲打斷,“也扔了吧。”

他又是一頓,而後點頭,“嗯。”

三言兩語,對話結束。

彆的也不需要再多說。

知道他要趕飛機,程舒妍祝他一路平安,他說謝謝,說完,轉身便走。

兩個人都挺灑脫,其實一段感情結束,也就該是這樣,貪嗔癡恨太不體麵,拿得起放得下纔夠酷,這也是她原本的風格。

程舒妍知道,她清楚。

可她還是在他邁開第三步時,忍不住開口問,“非要這樣嗎?”

商澤淵腳步停頓,再度回過身。而她低頭,垂眼,風拂亂長髮,幾乎遮擋住她隱忍的神色。

“我不明白……”話說到這裡,有些哽住。

她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會變成這樣。

不明白他的感情怎麼能收得這麼快,難道他不難過嗎?難道他真的不會後悔嗎?

沉默。

沉默過後,是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氣。

商澤淵單手揣進褲兜,站在原地,視線半分不移地看著她,說,“你回國那天,我其實去過機場。”

程舒妍緩慢地眨了下眼,開始思考他的話,她幾乎是立即就反應過來,抬眼與他對視,“你看到周嘉也了?”

他不置可否。

“那是偶遇,”她解釋道,“我本來是在那等你,恰好撞見他,他說他爸媽正在來接他的路上,我們就隨口聊了幾句,都是工作上的事。後麵他爸媽到了,聽說我倆有合作,就客套著說讓我有機會去他們家坐坐……”

說著說著,她似乎感覺到哪裡不對勁,眉心微蹙,轉而問他,“你不會是因為這件事……”

她搖搖頭,“不對,關於我和周嘉也,咱倆之前討論過,你也知道我不會對他……還是說……”話說到這裡,又是一頓,她再望向他,問,“你不信任我?”

所謂信任不信任,他冇給出確切答案,隻在對視數十秒後,略微勾了下唇角,“你不也從來冇對我剖開過你的內心嗎?”

背脊如同被一道電流穿過,繃得僵直,程舒妍徹底怔住。

在他上車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站在那,保持著錯愕與怔愣。直到天色漸暗,直到那場雨落下。

原來,是因為這個。

……

很早很早之前,程舒妍為自己結了一層繭,它堅硬無比,堅不可摧,每當她被牢牢包裹在裡麵時,她總會很有安全感。

對關係保持距離,對感情留有餘地,這麼多年來,她早已習慣,也一直是這樣做的。為確保收放自如,隨時隨地能抽身,她會下意識不去依賴彆人,不坦白內心,時刻在權衡利與弊。這就是為什麼總有人說看不懂她,走不近她,也是商澤淵提分手的主要原因。

他覺得她不愛他。

他就像一個高情感需求的寶寶,因為冇有安全感,所以纔會一直吃醋、粘人、胡鬨,他曾反覆試探,想要從她這裡得到答案。

而這一切,她其實早就意識到了的,隻是一直在逃避,一直不肯麵對。

是她的錯。

是她太過傲氣,自信地以為,可以在感情中遊刃有餘。

薑宜聽了半天,說,“那既然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你去跟他說啊。”

程舒妍不語,踩著沙發,曲起膝蓋,兩隻手肘搭在上麵,低著眼,頭髮垂落,遮著臉頰。良久,才呢喃似的說了句,“我害怕。”

薑宜不解,“這有什麼可害怕的?”

程舒妍卻話鋒一轉,話語裡伴隨著一聲歎氣,“你知道嗎,薑宜,人在臨死前,腦子裡是真的會播放幻燈片的。”

“什麼意思?”

手指揪著衣襬,試圖往雙膝上蓋,她仍垂著眼,說,“我……差點死過。”

因為曾經依賴彆人,也因為信賴所謂的感情,她差點在六歲那年,因一場高燒死在家裡。是她憑藉僅剩的意識爬下床,穿過漫長的黑夜與風雪,在幾乎看不到希望、極低極低的存活概率裡,被幸運女神眷顧,跌跌撞撞摔進診所,成功自救。

可這件事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從那以後,她下意識認為,依賴彆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是會冇命的。所以她冷漠,她給自己設了心門,甚至有防沉迷係統,這能讓她保持清醒。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喜歡商澤淵,也會時刻劃好這道防線。

她不想讓自己再因感情陷入萬劫不複,她一直強調工作第一,自己第一,這是她的原則,也是她那道堅硬的殼。

可是,它破了。

它早就在與他日複一日的相處中,被剝開、瓦解。

隻是她自以為冇有對他投入過多的感情,她自以為可以隨時抽身,和從前一樣瀟灑離去,但她錯了,她對他的喜歡早已超出她的可控範圍,她早已彌足深陷。

他跟她提分手那天,包括兩人分開的這幾天,她難過得像要死掉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竟讓她比剛分手時更崩潰,徹頭徹尾的崩潰。

她無法想象繼續投入會怎麼樣,更無法想象他真的決定放棄,她又會怎麼樣。她不敢想,也不敢去找,更不敢剖開她的柔軟。

“薑宜。”程舒妍哽嚥著抬起眼,與她對視,淚水就這樣奪眶而出,“我害怕。”

那一刻,薑宜愣住。

她第一次見程舒妍哭,但比起她的眼淚,更讓她震撼的是她此刻的表情。

程舒妍緊蹙著眉,臉因喝醉而紅著,眼眶也紅,唇線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一下兩下用力地嚥著情緒。委屈、無助,這瞬間讓薑宜聯想到那個在冰天雪地裡迷路的孩子,身形瘦小,形隻影單。可麵前的女孩,她分明總是清醒,堅強,從不喜形於色,從不表露自己,讓人以為她堅不可摧。可實際上,她是那麼孤獨和脆弱。

薑宜不知道怎麼安撫她,滿目疼惜地摸著她的頭。

而她緊緊攥著衣襬,指尖發白,輕微地發著顫,再開口,又是兩滴淚滾落,“我真的……”

“太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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