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秋水------------------------------------------。,其實就是一條老街,兩邊擺滿了地攤。賣什麼的都有——舊書、舊畫、舊瓷器、舊銅錢、舊傢俱、舊鐘錶。有些是真東西,大部分是假的。攤主們坐在小馬紮上,有的看報紙,有的打瞌睡,有的嗑瓜子。他一家一家地看,慢悠悠的,不急。,但冇翻開。外公教的東西他已經記住了——看鏽色、看鍛紋、看包漿、看款識。真鏽有層次,假鏽浮於表麵。真鍛紋細密有序,假鍛紋粗糙雜亂。真包漿溫潤內斂,假包漿油膩刺眼。他在心裡默唸著,像念口訣。,他蹲下來,在一個賣舊銅器的攤位前翻看。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頂,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泛黃的《周易》。攤位上擺著銅香爐、銅燭台、銅墨盒、銅鎖、銅錢。他拿起一個銅墨盒,盒蓋上刻著一枝梅花,刻工粗糙,不像好東西。放下。又拿起一把銅鎖,鎖體上刻著“光緒年製”四個字。假的。光緒年製的銅鎖不會擺在地攤上,更不會隻賣幾十塊錢。,繼續往裡走。,他在一個角落裡看見一個老頭。老頭坐在一把竹椅上,麵前鋪著一塊藍布,藍布上隻擺著一樣東西——一把劍。劍身用布裹著,隻露出劍柄。劍柄是木質的,顏色發黑,像是被汗漬浸了幾十年。劍格是銅的,鑄著雲紋,紋路已經模糊了。整把劍看起來又舊又破,像從土裡挖出來的。,看著那把劍。“能看看嗎?”他問。,看了他一眼。“看吧。”,把劍拿起來。劍身是鐵的,生滿了紅褐色的鏽,有些地方鏽得起了皮,一碰就掉。劍刃上有好幾個缺口,像是砍過什麼東西。劍身靠近劍格的地方,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字,但鏽得太厲害了,看不清。他把劍翻過來,看另一麵。這一麵鏽得更厲害,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劍脊兩側的鏽色不一樣。一邊是紅褐色的,一邊是暗黑色的。暗黑色的那一邊,鏽得更有層次,從劍脊向劍刃過渡,顏色由深變淺,像是一層一層長出來的。。他在心裡說。“老闆,這把劍哪來的?”他問。,頭都冇抬。“鄉下收的。一個老農拿來換酒錢。”“多少錢?”
“一千。”
一千塊。他口袋裡有八百五。他猶豫了一下,把劍放回藍布上。
“太貴了。”
老頭冇說話,繼續看報紙。
陸時予站起來,走了。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把劍,劍柄露在布外麵,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買下來。另一個聲音在說:你連怎麼修都不知道,買來乾嘛?第一個聲音又說:不買就冇有了。第二個聲音說:冇有了就冇有了,以後還會有的。
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又轉身,走了回去。
“八百。”他說。
老頭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九百。”
“八百五。”
老頭沉默了幾秒。“成交。”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兩遍,八百五十塊,遞過去。老頭接過錢,點了點,塞進腰包裡,把劍用布裹好,遞給他。
“小夥子,這劍有點邪,你拿回去彆亂碰。”
“怎麼邪?”
老頭冇說,擺了擺手,繼續看報紙。
陸時予把劍綁在自行車後座上,騎回家。一路上,他總覺得那把劍在動。不是自行車在晃,是劍自己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想出來。他停下來,摸了摸布包,劍身是涼的,涼得刺骨,像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他加快速度,騎回了槐安巷。
回到家,他關上門,把劍從布包裡取出來,放在書桌上。劍身很長,大概有七八十厘米,比普通的劍短一些,但更寬。鏽佈滿了劍身,紅褐色的鏽像乾了的血,一片一片的,有些地方翹起來,像魚鱗。劍格上的雲紋模糊不清,隻能看出大概的輪廓。劍柄上的木頭已經朽了,一碰就掉渣,露出的部分顏色發黑,像是被火燒過。
他翻開外公的筆記本,找到“辨鏽”那一節,對照著看。真鏽是長在鐵裡麵的,和鐵融為一體。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劍身上的鏽,指甲嵌進去了,刮下來的不是粉末,是小碎片,像乾裂的泥土。碎片裡麵是黑色的鐵,黑得像墨。他又翻到“斷代”那一節,看劍的形狀。劍身較寬,劍脊突出,劍刃內收,劍格是雲紋銅飾。這些特征加起來,指向一個年代——宋。或者更早。
他把劍拿起來,湊近了看劍身上的字。鏽太厚了,看不清。他找了一塊濕布,輕輕擦了擦,鏽層掉了薄薄一層,露出底下的鐵質。兩個字——“秋水”。不是篆書,是楷書,筆畫清瘦,骨架硬朗。字的凹槽裡有黑色的殘留物,像是墨,又像是血,乾透了,嵌在鐵裡。
秋水劍。他在外公的筆記本裡見過這個名字。外公寫道:
“秋水劍,北宋沈秋水鑄。劍長二尺七寸,寬一寸八分,重三斤二兩。劍身鍛紋細密如絲,劍刃鋒利如初。劍格鑄雲紋,劍柄纏銀絲。此劍曾為嶽家軍將領所佩,戰死於郾城。後輾轉流落民間,清初為閩中藏家所得,此後不知所蹤。餘少時曾於省城一見,驚為神品。惜囊中羞澀,未能購得。今不知其所在,念之悵然。”
外公見過這把劍。外公想買,但冇買到。外公唸了一輩子。而他在地攤上買到了,八百五十塊。
他把劍放在桌上,愣了很久。
下午,他去五金店買了一瓶除鏽劑、一把細鋼絲刷、幾塊不同目數的砂紙,花了三十多塊。回到家,他把劍拿到陽台上,開始除鏽。除鏽劑噴上去,鏽層開始軟化,冒出細小的氣泡,嘶嘶的,像蛇吐信子。他用鋼絲刷輕輕刷,鏽皮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下麵的鐵質。刷了幾下,他停下來,看筆記本。外公說:“除鏽不可急,一層一層去,去一層,停一日,觀其變化。鐵有呼吸,需時間適應。”
他以前不知道鐵還有呼吸。他以為鐵是死的,是冷的,是不會變的。但外公的筆記裡說,鐵是活的。鐵會生鏽,會氧化,會疲勞,會斷裂。好的鑄劍師,能感覺到鐵的“情緒”——它高興的時候,鍛打的聲音是清脆的;它不高興的時候,聲音是悶的。它願意被鍛打的時候,鐵坯會自己變軟;它不願意的時候,會硬得像石頭。
他刷了一層鏽,就停了。把劍放在陽台的架子上,等明天再刷。
傍晚,沈漫來敲門。她端著一碗紅燒肉,說是做多了,給他們家送點。她看見陽台上架著的劍,放下碗,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你今天買的?”她問。
“嗯。”
沈漫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著“秋水”兩個字,沉默了幾秒。“你外公當年也有一把這樣的劍。”她說,“不是這把,是另一把,也是古劍。他修了好幾年,修好了,後來又賣了。賣的錢給你媽辦了嫁妝。”
陸時予愣了一下。他從來冇聽母親提過這件事。
“你外公賣劍的時候,哭了。”沈漫把劍放回架子上,“他說,這把劍跟了他十年,捨不得。但冇辦法,女兒出嫁,不能什麼都冇有。”
陸時予看著那把劍,心裡忽然很沉。外公賣掉了自己心愛的劍,給母親辦了嫁妝。母親嫁過來,生了孩子,孩子長大了,外公死了。劍冇了,人也冇了。現在他買了另一把劍,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不知道修好了會怎樣。但他想試試。
“沈姨,外公那把劍,後來去哪了?”
沈漫搖了搖頭,“不知道。賣給了誰,你外公冇說過。他隻說,那個人懂劍,不會糟蹋它。”
陸時予沉默了一會兒,“沈姨,外公這輩子,鑄過多少把劍?”
沈漫想了想,“冇數過。幾十把吧。有的賣了,有的送了,有的還留著。你媽那裡還有一把,你外公給她打的,讓她防身。你媽從來冇用過,鎖在櫃子裡。”
陸時予點了點頭。他想看看那把劍,但不是現在。
沈漫走了以後,他回到陽台,蹲下來,用右手掌心貼著劍身,從左至右,緩緩滑過。一遍。劍身冰涼。兩遍。劍身還是冰涼。三遍。劍身似乎暖了一點,但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手涼了。
他想起外公筆記本裡的那句話——“信則靈,不信則不靈。世間之事,多如此。”他信。不是迷信,是相信。相信一把劍有靈,相信一件事有意義,相信一個人值得等。這些相信,不會改變現實,但會改變自己。
夜深了,巷子裡安靜下來。蟬不叫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把劍,它的鏽,它的缺口,它劍身上的“秋水”二字。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這把劍,殺過人嗎?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他會找到答案的。
他拿起枕頭底下外公的筆記本,翻到“養劍”那一節,藉著窗外的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養劍者,養心也。劍成之後,非置之架上即可。須每日以淨布擦拭,以手撫摩,以心感應。劍有靈,能感知主人之心。主人心靜,劍亦靜。主人心躁,劍亦躁。主人善待之,劍亦善待主人。人劍之間,如友如伴,非主仆也。”
他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月光透過紗窗,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層霜。他想,從明天開始,他要每天擦劍、摸劍、養劍。他要把它修好,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讓外公知道,有人還記得他,還在學他的手藝。
他不知道的是,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這把劍會發出清亮的鳴響,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他更不知道的是,那聲劍鳴,會引來一個他這輩子都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