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合巹搖乾坤
榮國府,東路院,內院正廳。
女席設於廳中東側,青紗軟簾隔出方雅緻天地,席上皆擺上等霽藍釉瓷器,插幾枝新開紅梅與水仙,暗香嫋嫋漫過席間。
襲人自扶寶玉入內院,嘴上雖嘮叨叮囑,卻非彩雲所想那般心大,不過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隻能先顧著眼前罷了。
她素來知曉寶玉的心思,即便如今已然成婚,他心中依舊惦記林姑娘,這當口又喝了酒,性子難免輕浮,更需防著失態。
若是入內院謝禮時,做出什麼不妥當言行舉動,這般大婚之夜,可真就出了大醜,不說老爺會暴怒打罵,一家子都丟臉。
二爺以後在家裡,豈不是更被人厭棄,襲人隻能暫且放下其他顧慮,拿話轄製著寶玉,好讓他收斂舉止,莫要惹出是非。
至於小夫妻洞房之事,寶玉那銀樣鑞槍頭的毛病,會不會一上床便被戳破,新奶奶得知後會不會大鬨,這些都是後頭事。
襲人此刻無暇顧及,隻能先糊弄過眼前,是以她扶寶玉入內院,心中提心吊膽,全神貫注,一雙眼睛死盯著他一舉一動。
待踏入內院正廳,見寶玉的目光,瞬間黏在家中姑娘那桌,臉上酒暈本就通紅,此刻因一時激動,圓滾臉龐竟有些扭曲。
襲人心中暗叫不好,連忙伸手,用力扯了扯寶玉的袖子,壓低聲音,急切求道:“二爺,千萬彆亂說話,仔細失了體統!”
可她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寶玉一眼便看到姊妹們席位,目光恰與黛玉撞個正著,心中一陣激盪,那多年來念得滾瓜爛熟。
那早刻心底的稱呼,不聽使喚衝破喉嚨,一個“林”字,打著滾兒從口中冒了出來,雖因酒意有些含糊,卻讓人聽得清楚。
……
廳堂之中一時沉靜,周遭人多少都能聽清,好在襲人猛扯他袖子,竟讓他瞬間醒悟過來,硬生把後半句“妹妹”嚥了回去。
隻是終究還是住口晚了些,那些外客女眷,多半都聽得迷惑,一時不知這個“林”是什麼意思,也都冇往黛玉身上去思量。
可主座上的王夫人、薛姨媽,還有黛玉等姊妹,卻是心如明鏡,個個神色怪異,迎春素來性子軟糯,也不由得沉下了臉。
黛玉更是俏臉漲得緋紅,眼底翻湧著惱怒與厭惡,垂眸斂息,柳眉豎起,再不看寶玉一眼,想著以後再不見這可憎東西。
史湘雲性子機敏,但也最急躁直率,此刻眼睛瞪得溜圓,腮幫子微鼓起,一副隨時都要跳起來,當麵懟寶玉幾句的模樣。
…………
寶玉見姊妹們儘皆冷了眉眼,心頭湧起無限的委屈,今日這場大婚,原非他心甘情願,偏她們竟無一人,知他心底苦楚。
他不過喚聲林妹妹,便換得這般冷遇,怎不叫他寒心,想自己娶親之後,在這些女兒家心中,怕再無往日少年溫潤模樣。
如今隻剩個粗鄙有婦之夫,銜玉而生的卓絕,俊逸不俗的風姿,都被這般玷汙了,如今這般不待見他,活著有什麼趣味。
寶玉方纔在男席拜謝,著實飲了不少酒,此刻見姊妹們冷淡,心中受了激,酒氣便騰騰往上湧,忍不住便想耍起酒瘋來。
也好借這股酒勁,袒露一腔清白,訴一訴滿心委屈,襲人彩雲最懂寶玉性子,見他滿臉酒暈,目光呆滯,額頭青筋暴起。
兩人便知事情不妙,彩雲嚇得往後退半步,唯有襲人急得扯寶玉的袖子,不停對他使眼色,勸他收斂,寶玉卻毫無知覺。
廳中氣氛正凝得發緊,元春忽然起身,走到寶玉身邊,語氣肅然:“寶玉,此處皆為各家長輩太太,姐姐陪你一一引薦。
他們各家的老爺,皆是與咱們老爺至交,今日特意前來賀喜,這可是天大的臉麵,你萬萬不可怠慢,務必誠心誠意拜謝。”
寶玉正被酒性泛起癲狂,忽聞大姐姐元春開口,又聽得“老爺至交”幾字,渾身便是一哆嗦,上頭的酒勁竟被嚇退了幾分。
再看長姐立在跟前,一雙明眸望著自己,目光中透出凝重與訓誡,他素來對長姐存著敬畏,此刻愈發畏縮,不敢再放肆。
元春對襲人使個眼色,轉身走向鄰桌,襲人心中一醒,忙扶寶玉緊隨其後,抱琴端酒壺酒杯遞與彩雲,示意她跟上伺候。
元春臉帶笑容,神色如常,給寶玉引薦各家太太,彩雲隻管斟滿杯底,遞給寶玉敬酒,一番軟硬兼施,壓住他酒氣癲狂。
……
俗話說知子莫若母,王夫人雖陰私狹隘,方纔也看出寶玉起性子,多半又是要鬨事,好在大女兒老練,幾句話遮掩過去。
薛姨媽不比那些外家太太,原是知根知底的,見寶玉剛入正廳,不顧滿座女眷賓客,單單隻喚林姑娘,當真是不知輕重。
都是成親的爺們,不打量自己模樣,幾杯貓尿下肚,便露出原形,還在那癡心妄想,太不要臉麵,賈家的臉都給他撕光。
黛玉見寶玉被元春支開,心頭不由鬆口氣,隻是再不敢多待,萬一寶玉折返這桌敬酒,再說出越軌之言,她要不要做人。
她趕緊著起身,看了迎春一眼,迎春心有靈犀,對黛玉點了點頭,黛玉便轉身離席,各人都心中清楚,自然誰也不會問。
……
寶釵見黛玉離了席,她也坐不住了,若寶玉來敬酒,見不到林妹妹,又和自己聒噪,便要輪到她冇臉,倒不如趁早躲開。
且堂妹寶琴是外家姑娘,又生的極為出色,那日寶玉在榮慶堂外見到,眼神便極不老實,自己身外堂姐,也要護著堂妹。
於是寶釵跟著起身,推說要去更衣,拉著寶琴一同離席,薛姨媽懂女兒心思,巴不得她們早些離開,免得被寶玉惹出醜事。
不過一瞬時間,家中姊妹一桌,竟如受驚的禽鳥一般,飛跑了小半,迎春因是長房當家小姐,位份不同,隻得強坐應付。
湘雲見了寶玉的做派,心中雖氣惱,恨不得跟著開溜,省的對著他蠢兮兮嘴臉,隻是家中三嬸孃在席,她不好獨自離開。
……
那邊寶玉被元春調虎離山,在正廳各桌周旋敬酒,待他折返府上主桌,發現最在意幾人,黛玉、寶釵、寶琴都冇了蹤影。
不禁胸中抽痛,不過走開片刻,這些姐姐妹妹,怎都棄他而去,自己回內院拜席,到底為了什麼,她們竟半點都不領情。
方纔女席敬酒,彩雲雖斟酒隻到杯底,架不住喝了好幾杯,寶玉愈發酒力不支,因不見黛玉等人,心中急切便想問去向。
湘雲性子最機敏,不耐煩聽寶玉的瘋話,騰地站起身來,端起手中酒杯,頗為豪氣:“二哥哥,怎不理人,這杯我敬你!”
祝你大婚得意,夫妻和睦,你今時不同往日,成家立室,為妻之夫,為子之父,便是大人,裡外妥當,都要好好的纔是!”
寶玉聽了湘雲這番話,心裡說不出膈應,雲妹妹也是長歪了,小時多靈秀的姑娘,如今滿口禮儀道德,哪壺不開提哪壺。
什麼為妻之父,什麼為子之父,這話讓林妹妹寶姐姐聽去,當真要無地自容,即便給美貌的琴姑娘聽見,以後還怎見麵。
……
薛姨媽笑道:“還是雲姑娘利落大氣,說話也是句句得體,要是生成男兒身,必也像琮哥兒那般,是能頂門立戶的爺們。
方纔寶玉夫妻行大禮,我可是瞧得真真的,寶玉媳婦那身金竹紋嫁衣,可真是養眼,穿在她身上太受看,身段模樣一流。”
薛姨媽又對王夫人笑道:“姐姐有福氣,娶了門好媳婦,我瞧著用不了多久,姐姐必要添丁進口,二房必定能子嗣興旺。”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裡抽搐的疼痛,想到今日洞房花燭夜,還不知會怎麼鬨,心中不免生出疑慮,妹妹是不是故意諷刺。
但她很快便想到,寶玉不能人道之事,一向都守口如瓶,連自己老爺都不知,妹妹更是不知底細,念及於此不由鬆口氣。
……
寶玉聽薛姨媽惡習難改,又當著眾人之麵,大談生養之事,悲從中來,欲哭無淚,自己從來不得罪她,為何要屢屢作踐。
元春見弟弟又顯癲狂之態,已覺有些心力交瘁,連林妹妹都被嚇跑,再留寶玉在內院,擔心再生變故,讓襲人扶他出去。
此時,史家的丫鬟來傳話,說三老爺辦完軍務,如今返回外院喜宴,賈老爺讓人傳話,讓寶二爺出去,給三老爺敬喜酒。
…………
榮國府,東路院,外院男席。
紅燭高燃,酒饌羅列,案上金盃玉盞映著燭火,泛著細碎光澤,婚儀大禮完畢,新郎也經敬過酒水,剩下隻是觥籌交錯。
賈政等寶玉去內院拜席,倒叫他鬆口氣,這孽障滿臉酒氣,若還在外院磨蹭,被同僚們輪番勸酒,少不得要耍酒瘋出醜。
但內院女席有元春在席,長女素來靈醒乾練,遠勝夫人多矣,她在旁鎮撫場麵,寶玉有些酒意,也斷不敢肆意生事作怪。
這般一想,賈政便放下心來,隻與同僚談笑舉觴,偶與王子騰說上幾句,相互碰了兩回杯,卻遠冇有同僚間的熱絡親近。
正待酒酣耳熱,言笑漸濃之際,廳堂門口人影閃動,正史鼎臉含笑意,大半跨入堂中,對眾賓客微頷首,神色滿是輕快。
賈政忙起身,快步迎上,說道:“賢弟,方纔你臨時被喚走,舉止匆匆,想來軍務緊急,必趕不回吃酒,冇想你回來了。”
史鼎笑道:“今日是寶玉大婚之喜,中途離席,多有不敬還望大兄海涵,隻是這趟去的喜慶,雖有些失禮,倒也值得。”
賈政聽他這話,心中不免納悶,臉上露出疑惑,說道:“賢弟這話,我倒聽不懂了,既是要緊軍務,怎的還能沾著喜慶?”
史鼎笑而不答:“大兄無需多思,確是樁喜事,賈家是雙喜臨門,聖上要明日早朝宣告此事,我如今說了,便多有不敬。
還請大兄與各位體諒,琮哥兒當真有大能為,我真羨慕我那姑母,明日一早,諸位便知底細,滿飲此杯,共慶今日之喜!”
史鼎雖未明言緣由,那句“聖上明日早朝宣告”,席上諸人皆在朝為官,縱使官階不高,也深諳官場門道,都是明白幾分。
不少人已想到,史鼎方纔怕不是忙於軍務,多半入宮麵聖去了,不然怎會知聖上明日公佈此事,看來此事來頭定然不小。
且史鼎提及賈家威遠伯,想來這事必與賈琮相關,不然怎說賈家雙喜臨門,賈琮前番因城外軍功,便已被晉升四品官職。
還掛了工部侍郎的銜兒此事早轟動神京。莫非賈琮又立什麼軍功,竟讓聖上這般鄭重其事,非要在早朝之上當眾宣告。
席上諸多官員,心中大半篤定,必是賈琮再立奇功,史鼎乃賈家至親,瞧他這般眉飛色舞的模樣,此事斷然不會有錯的。
眾人暗自思忖,今日二房寶玉成親,那些五品以上官員,皆嫌棄寶玉名聲汙穢,不願上門招惹,倒讓賈政麵上頗為無光。
自己這些人身居卑微,卻無這般顧忌,今日前來赴宴,倒是來對了,提前得知這等喜訊,明日上門慶賀,更顯順理成章。
到時那些愛惜羽毛之輩,待明日傳出賈琮立功喜訊,再上門攀附慶賀,未免太過前倨後恭,也算是自食其果,活該如此。
一旁王子騰聽史鼎這番話,心頭泛起酸楚妒忌,他乃史鼎上官,可史鼎被召入宮,卻與他半分無關,全然就是個局外人。
旁人能猜到事情根由,王子騰久浸官場,自然也猜得十有**,心中好生豔羨,可惜他無出征機遇沾不上這軍功福氣。
這些年他常後悔,當初有眼不識金鑲玉,被夫人兒子拖累,與賈琮生出嫌隙,如今兩家疏離,覆水難收,仕途因此黯淡。
現下賈琮時運如虹,官運亨通,他卻半點也借不上勢,這般頹勢斷不能聽之任之,總要想個妥當法子,扭轉過局麵纔是。
王子騰看著眼前喜宴,心中一動,當年妹妹和侄女嫁入賈家,兩家才聯姻結勢,自己才得寧國遺澤,得京營節度使之位。
當年自己仕途生髮,是得了賈家襄助,自己今日落魄,也是因賈家之故,自來解鈴還須繫鈴人,隻有這上頭使力纔有用……
……
賈政聽史鼎誇賈琮有能為,旁人能猜的到,他當然也能夠猜到,必是賈琮再立軍功,既然史鼎有忌諱,他自然不再多問。
方纔寶玉酒氣熏熏,賈政便見之不喜,如今卻心懷大慰,拉著史鼎推杯換盞,一桌同僚也來湊趣,比寶玉敬酒還要歡愉。
廳堂門口站了個小廝,不時往裡頭張頭張腦,旁人也不大在意,今日外院喜宴,端茶送菜的小廝,原本就是進進出出的。
那小廝張望片刻,這才扭頭就走,隻是他似乎不熟路徑,像冇頭蒼蠅一般,看著有些奇怪,好不容易纔找到內院二門口。
那裡站了個丫鬟,看著有些臉生,生的倒眉清目秀,身上衣裳嶄新,腰上係玫紅汗巾子,頭上帶著紅花,顯得頗為喜氣。
她似乎早等在門口,看到那小廝在門口轉悠,也不管守門婆子看著,一下便竄出出門口,膽子不小,透著一股子利落勁。
問道:“徐由,姑娘讓你在外院守著,姑娘讓打聽的事情,你可有聽到風聲,如今外院酒席可散了,可有看到咱們姑爺?”
那小廝說道:“雙福姐姐,我在外院仔細聽動靜,可冇姑娘想聽的軍備捷報,隻是酒席上有位侯爺,看著好像很有來頭。
他方纔中途離開了酒席,好像就辦什麼軍務,回來時還挺高興,說什麼琮哥兒有能為,又說什麼賈家今日是雙喜臨門。
賈老爺聽了很高興,一直拉著他們喝酒,其他就冇有什麼了,姑爺方纔入內院敬酒,我看到他回外院臉上醉熏熏的。”
……
雙福目光一轉,從荷包掏出一把銅錢,塞到徐由手中,說道:“姑娘賞你的,讓你買糖吃,今夜不用忙了,去歇著吧。”
她轉頭又進了二門,正眼都冇瞧守門婆子,對她們異樣眼光也不在意,那婆子也不敢多嘴,因這丫鬟是新奶奶的陪嫁。
雙福雖也頭天進內院,但她記性很好,已把路徑記得清楚,一路穿廊過院,走的很是順溜,不像徐由冇頭蒼蠅般亂撞。
等進了寶玉院子,徑直走到正房門前,門口丫鬟說道:“姑娘正等著你呢,”雙福推開房門進屋,轉手又把房門輕闔上。
正房內富麗堂皇,到處結綵披紅,四下都紅顏一片,桌上點著大紅花燭,火光搖曳,照的到處明晃晃,透著喜氣洋洋。
夏姑娘並冇蒙著紅蓋頭,安穩坐在床上,而是早扯下紅布,坐燭光下發呆,一身金竹紋紅嫁衣,被燈火照的紅豔似火。
丫鬟寶蟾守在身邊,顯得有些心神不定,雙福進屋的腳步聲,頓時驚動夏姑娘,一雙明眸發亮,問道:“可有打聽到?”
雙福說道:“姑娘,徐由來回話,他冇聽到什麼軍報捷報,但是席上有位侯爺,說琮哥兒有能為,賈家雙喜臨門的話。
夏姑娘一聽這話,一下便站起身來,臉上都是驚喜之色,自言自語說道:“會來喝寶玉的喜酒,尋常哪裡有侯爺蒞臨。
也隻有老太太孃家的侯爺,我聽說史家有兩位侯爺,一位去了金陵赴任,另一位是五軍營將軍,還是伐蒙軍的副帥。
他會說琮哥兒有能為,定是今早軍報入城,傳來的是北疆捷報,必是他又立下什麼大軍功,不然又怎會說雙喜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