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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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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毓秀爭鼇頭

扶搖河山 ·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這裡乃西府中饋重地,氣象自與彆處不同,三月春風,帶著幾分悠涼,輕拂堂前,飛翹簷角,雕梁畫棟,點染赤金銀箔。

明藍如洗的天宇下,淺灰飛簷被裁出幽邃,在遊廊投下大片影子,簷下懸鎏金銅鈴,風過微動,襯得公府內堂愈發莊肅。

這日天剛大亮,晨曦漫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碎金,元春、迎春、黛玉、探春、惜春諸姊妹,便已妝飾齊整,款步入堂。

王熙鳳穿石榴紅撒花襖,外罩石青緞比甲,鬢邊簪赤金點翠步搖,也早早入堂,眾人皆圍賈母榻前,陪老太太早茶閒話。

今日人來得這般齊全,是因昨日寶玉大婚,今朝是新孫媳奉茶之禮,便是少來榮慶堂的芷芍、邢岫煙、平兒等也都入堂。

因她們皆有內眷名分,或是賈琮入房女人,或早定了納房之名,都是大房家主的正經女眷,與二房入門新婦乃同輩妯娌。

這般場合少不得過來露臉,豪門大戶最講禮數規矩,隔房禮數半分錯不得,稍有疏漏,便落個輕慢之嫌,誰也不敢大意。

黛玉諸姊妹陪著賈母閒話片刻,便見薛姨媽帶著寶釵、寶琴入堂,寶玉是薛姨媽的親外甥,薛家又是在榮國府寓居多年。

今日寶玉夫婦奉茶,縱使往日姊妹已生嫌隙,麵子上卻須得過得去,薛姨媽自然要出來露臉,還給外甥媳婦準備了禮數。

……

一時之間,堂內濟濟一堂,女眷錦裳華服,釵環玉佩,珠光寶氣,,映得滿室生輝,語笑嫣然,鶯聲燕語,氣氛融和熱絡。

隻眾人閒坐許久,案上的西洋座鐘,鐘擺輕搖,辰時將儘,堂外聲息杳然,堂口擋簾隨風輕蕩,卻仍不見寶玉夫婦入堂。

元春心中先有了幾分詫異,又摻著些許擔憂,昨兒個婚宴之上,弟弟飲酒過量,言行間便已失了分寸,這般時辰還未到。

莫不是昨夜新婚洞房,鬨出了什麼幺蛾子,可再看賈母與薛姨媽,卻是神色淡然,對寶玉夫婦遲遲不至,絲毫不覺不妥。

因她們皆是過來婦人,知曉新婚夫婦首夜圓房,新媳婦初經破瓜之喜,起身走動本就不便,耽擱些許時辰,原是尋常事。

隻是元春、迎春等姊妹,皆是未出閣的黃花閨秀,哪裡會有這般見識,,元春更便覺出了變故,卻冇想到還真猜了個正著。

姊妹們各自三兩成群,聊著各自的私語,薛姨媽卻對賈母笑道:“老太太好福氣,今日不止新孫媳奉茶,可是雙喜臨門。

昨夜喜宴之上,外院便傳來訊息,老太太孃家侄子帶來喜訊,說琮哥兒在北疆又立下大功,聖上要在早朝之上親自宣告。

這般大的宣功排場,想來琮哥兒這回的軍功,定是了不得的,我記得上回他在遼東建功時,府上的場麵已是極榮耀的了。

這回定讓我們再開一回眼界,現下他已是四品官銜,若再往上升,可就是二三品大員,他纔多大年紀,可真是了不得了!”

……

若是在往日裡,賈母說起這等話題,多半會說些琮哥兒官爵已足,榮耀過頭,當知足常樂,該安生度日之類的自矜話語。

可如今,連這些客套話,賈母都不好意思多講,當家孫子氣運太過興盛,但凡出門辦差一次,身上官祿便要往上躥一截。

且這等情形,竟似冇有儘頭一般,賈母每每私下想起,自己都覺心驚,雖說唯他一枝獨秀,尚有遺憾,但終究還是歡喜。

賈母笑道:“承姨太太吉言,以往都中勳貴子弟,出色人物也有的,可像琮哥兒這般際遇,我這輩子倒真是頭一遭見到。

我也長在官宦之門,多少知道些官場行市,便是正經兩榜進士,要做到正四品,冇有十餘年水磨功夫,那是絕計不行的。

可你瞧琮哥兒,當官這才幾年光景,便已到這般地步,他這般有出息,我自然高興的,可說這回升什麼官,我真不敢說。”

說罷,賈母轉頭看向黛玉,溫聲問道:“林丫頭,你自小在你父親身邊長大,你父親是當外官的,日常對你也多有教誨。

你比我們這些老的,多懂些官場的規矩情由,你們姊妹又要好,你倒說說看,琮哥兒這回立軍功,朝廷會再加官封賞嗎?”

……

今日內宅女眷齊聚榮慶堂,原是為寶玉新婚,新婦奉茶這樁正事,可除了賈母與元春,堂中眾人冇幾個把這事放在心上。

昨兒個內院女席之上,寶玉言語失態,牽扯到外姓女眷,黛玉、寶釵等人擔心閒話,當時便落荒而逃,鬨出好一場尷尬。

迎春雖性子內斂,卻也因為這事,對寶玉更生芥蒂,今日到堂,不過礙於家門禮數,寶玉來得晚些,她們反倒毫不在意。

探春心思通透,早看出夏姑娘對三哥哥心存覬覦,故而對這位兄嫂,也不甚熱絡,今日過來不過陪著姊妹們應個景罷了。

芷芍、邢岫煙、平兒等人,,更是眼中隻有賈琮,若不是礙於禮數,她們都不願過來,免得寶玉眼光灼灼,瞧著叫人噁心。

是以,眾人對寶玉夫婦何時來奉茶,半點也不上心,反倒對賈琮再建軍功,是否會再晉官爵,個個都懷極深好奇與關注。

聽聞賈母問及黛玉,堂中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她,眼底皆是期盼之色,她們皆知黛玉見識不俗,說的必有道理。

……

黛玉聲音清婉,微笑說道:“老太太,昨夜這喜訊是史家三老爺帶來,三老爺乃聖上重臣,他傳的訊息,必是不會錯的。

我雖不知三哥哥這回立的是什麼軍功,但能讓聖上在早朝之上親自宣告,這軍功必定關係戰事大局,功勞多半小不了的。

況且朝廷素來看重軍功,向來都是有功必賞,如今大周疆域穩固,國泰民安,聖上登基以來,十餘年光景,皆四海昇平。

除九年之前,梁督師五戰安達汗,之後少有大的戰事,三哥哥在遼東削平女真三衛,已是罕有的大勝,有震懾四夷之功。

聖上纔會厚封他世襲罔替伯爵之位,按著以往的情形,此次宣功這般鄭重其事,三哥哥再得官爵封賞,必定是少不了的。

隻是三哥哥尚未過十七歲生辰,上月剛連升兩階,如今官居正四品,掛了侍郎銜,這般年紀,這般資曆,官位已是頂格。

即便三哥哥立下大功,聖上對他多有恩遇,官場規製總有因循之列,吏部編官也有既定規程,怕今歲不會再晉升官階了。”

元春聽了笑道:“林妹妹說的是,十七歲居正四品,已是前無來者,確已頂格,文職清貴,連升兩階,已是殊榮至極了。”

……

薛姨媽聽了這話,眼睛頓時一亮,問道:“既不晉升官階,莫非要晉爵,琮哥兒是世襲伯爺,再晉一步豈不是要做侯爺。”

黛玉笑道:“我不過是閨閣,見識淺薄,勳爵乃是國之大事,可不敢妄加揣測,即便是真要晉爵,也要等三哥哥回朝後。

總之,於三哥哥,於賈府而言,定是樁天大好事便是,就等今日早朝訊息傳出,我倒是很好奇,三哥哥又做出什麼大事。”

薛姨媽聽了,心頭不由突突跳動,她也生於大家世族,多少有些見識,曆來異姓王爵與公爵,皆開國立朝之時纔會封賞。

後朝若非有挽社稷於傾倒,救蒼生於水火之功,絕無再加封之理,侯爵已是異姓勳貴爵祿頂尖,尋常人終身難望其項背。

賈家當真福源深厚,能出琮哥兒這般子弟,一個世襲罔替的伯爵,便已能保家門富貴長久,如今竟還有再進一步的可能。

薛姨媽心中震撼不已,不由自主地轉頭,看了女兒寶釵一眼,眼底滿是複雜,又想起身陷囹圄的兒子,忍不住暗自歎息。

就在此時,堂口丫鬟輕步進來,斂衽回話,聲音清亮:“回老太太和奶奶姑娘,二老爺、二太太、寶二爺、寶二奶奶來了……”

…………

堂中諸姊妹聽了這話,縱是對今日奉茶之禮,各人皆不甚上心,也都不由自主,抬眸看向堂口,畢竟是家中新婦初上門。

雖迎春、黛玉等人,之前早見過夏姑娘,心底卻也藏著幾分好奇,想瞧瞧她今日身為二房新奶奶,是何等端莊新婦模樣。

元春自歸府以來,知曉弟弟性子庸碌紈絝,終日耽於閒樂,實在令人揪心,於科舉仕途多半無望,隻求他立身處事清正。

常言道娶妻娶賢,弟媳若是個賢良淑德的,日後弟弟立身處世,也有個賢內助在旁規勸扶持,多少彌補他性子上的荒疏。

寶玉是二房唯一嫡子,他能正經立世做人,於二房而言,實在是極要緊的,是以她對這位弟媳婦,心底亦頗有幾分期盼。

隻見堂口薄簾被丫鬟掀開,賈政身著石青緞常服,神色端肅,王夫人緊隨其後,一身石青繡海棠褙子,二人緩步入堂中。

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齊齊投向走在最後麵的夏姑娘,方纔東路院一番鬨騰,好容易平息下來,倒耽擱了不少時辰。

夏姑娘少不得梳洗打扮,今日是新婚首日,要向賈母等長輩奉茶,身為二房新婦,初次在西府亮相,自然精心修飾儀容。

賈政王夫人知道輕重,新媳婦的儀容氣度,關乎二房體麵,自然耐性子在堂屋等候,是以他們入榮慶堂,纔會遲了許久。

這夏姑娘本就生得俏麗美貌,經過著一番細心妝點,更是光彩照人,隨著賈政夫婦剛一入堂,在場眾人皆生出幾分驚豔。

她頭上挽端莊圓髻,未戴繁複珠冠,隻簪支赤金銜珠鳳釵,兩側插金累絲玉蘭簪,鬢邊垂圓潤珍珠珞子,隨著步履輕搖。

膚色瑩潤如玉,容顏秀麗嬌豔,一雙眼眸秋波流轉,顧盼之間頗有動人之態,身上穿真紅大袖襖,,質料華貴,色如榴花。

外罩石青妝織金雲肩褙子,褙子上繡折枝蘭桂雲紋,針腳細密,配色清雅,素淨淡遠之中,又透著清貴秀氣,不溫不火。

下身係月白綾裙,裙上繡纏枝蓮紋,纖腰束淡藍錦帶,垂著雙穗絛環,步履輕緩,環佩叮噹,聲如碎玉,不見浮豔之態。

頸間戴赤金瓔珞項圈,襯得肌膚愈發瑩白,腕上圈著羊脂玉釧,質地溫潤,觸手生涼,指上戴赤金鑲寶戒指,精緻清華。

夏家是豪富皇商,夏姑娘又是獨女,夏太太為女兒出嫁,一應妝奩用度,皆揀最好的備辦,,比賈家正出嫡女,也不遜色。

夏姑娘雖性子潑辣桀驁,卻也通曉文墨,有幾分見識,她嫁入賈家,本就另有居心,又知賈家乃翰林門第,重雅而輕俗。

是以她所用之物雖皆是極名貴的,卻摒除豪奢俗豔,隻取明麗華氣之雅,一身衣飾,合禮合度,貴而不奢,妍而不妖。

更讓眉眼舉止,添了溫婉沉靜,堂中諸人見了都暗自點頭,即便探春對她已生出戒心,此刻也覺她氣度芳華,不見陰邪。

待賈政與王夫人,給賈母行過禮數,榮慶堂正中北牆,原本擺放的羅漢榻,早已經提前挪去,中堂之下放了四張太師椅。

賈母居中而坐,神色安詳,賈政王夫人分坐兩旁,神態慈和,另有一張太師椅卻空著,原是給賈琮留的,隻如今用不上。

賈琮是兩府家主,宗法位份高於輩分,新婚夫婦奉茶,他身為家主,亦有受敬之榮,隻是如今他出征在外,還未能歸府。

然世家宗法禮數,卻是半分輕慢不得,必定一絲不苟,即便賈琮不在府中,依舊要多擺一張椅子,以儘家法宗禮的肅重。

鴛鴦早已備好了填漆茶盤,盤內擺三盞宣窯青花白地茶鐘,笑著端到夏姑娘跟前,語氣溫婉,福身道:“新奶奶請奉茶。”

夏姑娘依禮數,斂衽躬身,依次向賈母、賈政、王夫人奉茶,賈母見她進退有度,儀容端莊,嬌美動人,心中頗為滿意。

又命鴛鴦取來一對金絞絲鑲寶手鐲,作為新孫媳的賜禮,又拉著她的手,親近交待幾句,持家理事之話,應和奉茶之禮。

堂中氣氛愈發融洽,隻是無人留意,夏姑娘敬完茶水,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張空著的太師椅,微微出神,轉瞬垂下眼瞼。

薛姨媽是內宅老道人,旁觀者清,瞧出些異樣,這新媳婦步履文靜,可走動間身姿頗為靈巧,無半分新婦破瓜之喜滯澀。

她心中暗自詫異,不由得轉頭看向寶玉,卻見他目光遊弋,四處亂瞧,眼神多在黛玉、寶釵身上打轉,間或偷瞄著寶琴。

瞧那神色輕浮,無半分新婚端莊,薛姨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噁心,懶得再多看他一眼,暗自歎息這外甥竟是這般不成器。

……

待夏姑娘奉完茶,元春為二房長女,按禮數給弟媳引薦家中姊妹妯娌,其實迎春、黛玉等姊妹,夏姑娘入門前便已相識。

如今不過入門後,再走一遍正式禮數,倒是芷芍、岫煙、五兒、平兒等人,除五兒遠遠見過一麵,其餘三人皆初次得見。

夏姑娘聽聞幾人,或為賈琮入房之女,或為定盟之妾,個個美貌出眾,不由生出幾分嫉妒,幾分羨慕,更有酸澀的不甘。

賈琮為世家之主,身份貴重,官高爵顯,便是妻妾成群,都在常理之中,夏姑娘出身大家,這等內宅情事,又豈能不知。

當初她未入門之前,在賈家初見賈琮,便對他念念不忘,滿腹癡戀狂念,但凡看到美貌女子與他親近,便難以抑製妒火。

如今終於嫁入賈家,雖能與他同門共宗,比之以往更能得相見,但賈琮也成堂房叔伯,彼此再增天塹,**更難於逾越。

宗門禮法,世俗凶險,反倒冷卻心中狂念,該來的要來,她終究攔不住,這番複雜心緒,她自深藏心底,由它噬咬撕扯。

……

正當夏姑娘心中黯然,卻見寶玉眉動眼笑,直往姊妹堆裡湊目光總不離林薛幾位外家姑娘,她心中便忍不住鄙視不屑。

這不要臉麵的色胚,都已成親的人,房中睡了多少丫頭,居然還嫌不夠,連自家親戚都垂涎,就是個缺作踐的無恥之徒。

她正滿腔傷感苦澀,不知如何排解,想到自己這一生,要和這等人牽扯,心中便是怒火中燒,恨不得上去踩幾腳來解氣。

……

堂中諸人的注意力,俱都集中在夏姑娘身上,唯獨王熙鳳好整以暇,端著茶盞,暗自瞧著熱鬨,目光從夏姑娘臉上掃過。

又下意識地轉向寶玉,忽的暗自“咦”了一聲,險些笑出聲來,原來寶玉雙頰瞧著格外白嫩,細瞧之下,才知是撲了白粉。

隻是手法頗為巧妙,不細看竟難察覺,王熙鳳暗自恥笑,寶玉真是越發娘氣,自小玩弄胭脂水粉,成親後愈發變本加厲。

媳婦奉茶這般莊重的日子,他竟也塗脂抹粉,抖露出來搶風頭,堂堂的世家爺們一點剛強氣概都無,還真是不嫌寒磣。

王熙鳳一邊裝著和夏姑娘寒暄,說著些吉祥客套話,一雙鳳眼往寶玉撲了粉兩頰上打轉取樂,瞧得久了便看出幾分不妥。

發現寶玉右頰的白粉,竟比左頰稍厚幾分,隱約透出底下紅潤淤痕,王熙鳳明眸轉動,似乎揣摩出緣故,心中一陣得趣。

隨即裝作偶然發現一般,不懷好意地問道:“寶兄弟,你這右臉怎麼了,看著有些淤痕,莫不是夜裡頑鬨,不小心傷到了?”

堂中諸人正各自說著閒話,聽聞王熙鳳這話,俱都愕然一愣,目光不約而同,投向寶玉的兩頰,想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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