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七章 狹路可相逢
宣府鎮,東南方向,東堽鎮。
碎雪飛舞,北風嗚咽,霧氣蒸騰,藥味濃重,不少騎卒都有抱怨咒罵,隊伍卻不會因此駐足,繼續列隊前行。
更不會有人為難賈琮,都知他在熬製藥材,用於救治傷兵之需,隻是騎兵從鋪前經過,都不由自主掩鼻而行。
諾顏台吉雖看了一眼,但這熬藥道士滿臉煙黑,難辨容顏,衣裳鄙舊,透著風霜坎坷之氣,不過平常人罷了。
他很快便轉開了目光,心中也冇有在意,等他帶領糧隊走過鋪子,突然心中跳動,下意識回頭看那煮藥道士。
但那道士背對著自己,正在那撥弄灶火,根本就看不到正臉,諾顏台吉啞然失笑,覺得自己的念頭太過荒唐。
或許是神京相識相交,彼此難言的默契,或許北三關周軍中,一直未發現這人蹤跡,讓他心中總有莫名不安。
自己對這人想的太多,實在有些魔怔了,他下意識搖了搖頭,微微一夾胯下草葉黃,提起馬速向著軍囤而去。
親衛騎隊和大隊車馬,也隨著加快速度,緊緊跟上諾顏台吉,加速的馬隊濺踏積雪,街麵捲起一陣鼓盪勁風。
等到馬蹄聲遠去,賈琮纔回頭眺望,目光生出凝重之色,他拿出木勺攪動沸騰的藥液,心潮翻湧,難以平靜。
諾顏帶領糧騎隊從鎮南方向而來,顯然要從東堽鎮征調糧草,再押解回北三關前線,說明遠州戰事依舊膠著。
……
賈琮在神京結識諾顏,知他漢學深湛,心思智慧不俗,異於尋常蒙古人,此刻他帶兵入鎮,可不是什麼好事。
原本探查軍囤底細後,便要立時發動,但此人突然到來,一時間卻需謹慎,一旦被他察覺,又無法將其留下。
對於他原先一番謀劃,實在大有妨礙,就算能將他留下,諾顏乃殘蒙台吉,身份十分尊貴,處置也非常棘手。
按照原本和宮中謀劃,對鄂爾多斯部行綏靖之策,如不是安達汗突然興兵,此事已成功,雙方邊貿也已實行。
此次伐蒙之戰,即便大周全勝,想將殘蒙斬儘殺絕,卻絕無可能,因殘蒙三部有十萬餘戶,數十萬草原人口。
而且三大萬戶部落之外,草原上還有許多中小部落,累計人口近百萬,以和撫戰,逐年同化,纔是長遠之計。
以長遠目光前瞻,以鄂爾多斯綏靖牽製草原局勢,依舊具備極大治政利益,而諾顏台吉便是此事絕佳的橋梁。
且諾顏因自己的緣故,放了郭誌貴和侯良生路,不管是國事長遠,還是彼此惺惺私誼,賈琮都不願取他性命。
更不用說這支糧隊,人數規模著實不小,單諾顏台吉隨身精銳騎衛,粗估便有四五百騎,加上護衛糧隊人數。
兩者相加近兩千騎,這是不可小覷力量,雖然賈琮手頭兵力在其上,但想要將其全殲之,也需要費不少力氣。
因有不能擅動火炮的顧慮,諾顏台吉麾下所部,一旦和東堽鎮守軍合二為一,想隱蔽聲息攻占東堽鎮,就變得十分困難。
眼下最好的權衡之計,是讓諾顏台吉取走糧草,儘早脫離東堽鎮南下,無法對賈琮謀算造成肘製,纔是最為妥當的辦法。
……
等到日落西山,殘陽如血,夜幕漸降臨,荀成子帶郭誌貴和侯良,才從鎮北軍囤返回,因遭殃軍士不少,費了不少手腳。
郭誌貴等人入軍囤大半日,藉著給大批急症軍卒診治,通過在軍囤內走動,並與患者誘導閒聊,摸清軍囤內部諸般內情。
等到夜色黑成一片,蒸煮藥材的灶火熄滅,鎮子裡冇了白日喧囂,街上隻剩巡弋馬隊走動,寂靜夜色中唯有踩雪馬蹄聲。
禹成子招呼侯良,將店鋪門板全都合上,以抵擋刺骨寒風,因是軍囤重地,入夜便宵禁,非軍令所持,任何人不得走動。
幾人烘熱乾糧稍作充饑,讓侯良守在店堂中,賈琮帶著禹成子和郭誌貴,點了殘燭上了二樓,聽他們細述軍囤所見所聞。
賈琮從隨身藥囊中,取出炭筆和一本小冊,揉搓的皺皺巴巴的,寫了不少藥名藥方,看著便是遊醫道士,常有隨身之物。
賈琮翻到空白紙頁,聽著禹成子和郭誌貴敘述,根據他們各自所得,相互印證推敲,將軍囤內諸般細節,最大限度完善。
三人揣摩篤定之後,賈琮將資訊事無钜細,一一筆錄在冊子上,並備註相關對策:
軍囤內每囤倉兩側各有步哨,人數兩人,兵卒身披甲冑,攜帶刀槍弓箭,入夜以巡營口令為準。
糧囤後方,距囤倉庫十丈,建有二間蓬屋,內堆木柴、鐵桶、被褥,雪雨天供巡囤兵士取暖用。
南倉東側牆根,有一處小門,僅容一人通過,門後通鎮東山麓小路,門閂鬆木牢固,無人把守。
每日辰時、未時各查倉一次,夜間每半個時辰巡邏一遍,繞行糧囤走,銅鈴一響,便知是同袍。
西、北向囤倉把守森嚴,儲存皆為稻穀、粟糧、豆糜、乾肉、醃貨,軍卒主食之物,重中之重;
東、南向囤倉皆為草料,倉門雖堅固,但南倉門隻五人值守,緊鄰柴房棚屋,或可縱火為援,或精兵潛入內外夾擊。
轅門守軍約二百,每日午時輪換,東西兩翼囤牆,各有守軍約三百,每日辰時輪換,屯內北側臨山,守軍百人之數。
以上各處累計,加以囤倉步哨,囤內巡弋衛隊,駐防兵卒一千五百左右,鎮南北關卡約四百餘人,全鎮守軍近兩千。
……
賈琮筆錄到此處,微微鬆了口氣,軍囤駐守兩千精銳,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與諾顏台吉合軍,便有四千之眾。
即便賈琮火器精良,想要將他們一舉殲滅,也不是輕鬆之事,戰局過於擴大,必驚動北向之軍,奇兵之謀定然落空。
讓諾顏台吉取糧離開,已經成了必由之策,隻有等他離開之後,再以迅雷之勢,火速攻占軍囤,截斷殘蒙南下糧道。
諾顏台吉兩千之軍,隻能取走兩萬石軍糧,隻夠南下殘蒙大軍一月消耗,便是讓他取走又何妨,也已無法扭轉局勢。
郭誌貴說道:“三爺,禹道長的藥物當真厲害,在進水中摻入稍許,竟能弄翻這麼多人,才能讓我們入囤探明底細。
如今軍囤內的底細,我們已知十之七八,明日禹道長帶我們入營複診,再有一日走動探查,便再也不會有所遺漏了。
三爺,既已摸清東堽鎮底細,三爺籌謀的大事,是否明日傳令,後日便可發動?”
賈琮搖了搖頭,說道:“今日在鎮上遇到故人,情形有所變動,事情需推後幾日,明日你們照常入營複診。”
他將那頁筆錄撕下,在下麵補錄:明入夜出兵,按原定兵略,分赴鎮東密林潛行,繞鎮北三十裡隱匿截斷。
中軍按兵不動,退守南下糧道東側三十裡,不得顯露蹤跡,縱敵押糧南下而走,待軍令率部向西行軍……
……
賈琮把那頁筆錄寫畢,仔細看過一遍,捲成細小紙筒,插入竹管中封存,拿出件古怪皮質坎肩,又獨自攀上屋頂。
這件奇怪的坎肩,本是艾麗隨身之物,用秘法以鷹血浸泡,即便遠隔百裡之外,海東青都能感知,並且覓蹤而來。
夜色漆黑如墨,除鎮子南北關卡,各有數百軍守衛,點燃多處火堆,鎮北軍囤尚亮燈火,其餘各處幾乎混黑一片。
賈琮獨自攀上屋頂,根本無人可以發現,唯獨夜風淩冽,空中細雪飛舞,他隻是等待了片刻,手足便已有些僵冷。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他不停的禦氣驅寒,突聽到高空振翅之音,抬頭見一片黑雲,在夜色掩映下,飛快降落下來。
耳邊風聲栗然,艾麗的鷹奴已落在肩頭,賈琮感到皮質坎肩收緊,份量沉甸甸的,鷹奴似能說話,對他低嘯兩聲。
賈琮將裝了密信的竹管,綁紮在鷹奴腿上,確定無誤後肩膀聳動,鷹奴立即振翅高飛,向南掠去,消失在夜空中。
…………
東堽鎮,祥福客棧。
這裡曾是鎮上最大的客棧,也是經營數代的老字號,隻是東堽鎮被奇襲侵占,客棧掌櫃和夥計全被斬殺。
客棧已成軍囤軍官的住所,但今日兩千兵馬入鎮取糧,聲勢情形卻又不同,帶隊將官身份更是非比尋常。
大軍入鎮之後便接管客棧,客棧二樓就被騰空接管,諾顏台吉獨自入住之後,客棧四周被數百親衛守護。
殘蒙三大萬戶部落,土蠻部實力最強,鄂爾多斯實力緊跟其後,諾顏身為部落台吉,在草原上位份尊貴。
草原曆來實力為尊,諾顏台吉更養尊處優,性子古怪,吃住尚精,喜好獨處,即便行軍宿營,依舊講究。
軍囤武官對此早有耳聞,對這種雀占鳩巢之舉,自然俯首帖耳,那個敢半句怨言,人人麻溜的滾出客棧。
入夜之後,客棧周圍戒備森嚴,二樓樓梯皆親衛把守,二樓上房燭火不滅,熱氣蒸騰,諾顏剛浴後穿戴。
舒而乾在門口求見,得到諾顏允許後,他進了上房外間止步,裡屋傳來聲音:“糧草是否已開始清點裝車?”
……
舒而乾說道:“領用糧草已清點完畢,但今日卻來不及裝車,因中午軍囤中出了事,需明日調配人手開倉。”
諾顏心中詫異,問道:“軍囤裡出了什麼大事,竟連開倉運糧都要延誤?”
舒爾乾說道:“聽說軍囤公肆吃食出問題,許多軍卒午膳之後,便上吐下瀉,手足糜軟,軍囤內才秩序大亂。
因為有百餘名軍卒都如此,鎮上的大夫都被叫去診治,花了半日時間纔算消停,所以一時無法帶人開倉運糧。”
諾顏心中一動,說道:“守囤兵家將有千餘人,營中吃食出問題,怎麼出事隻有百餘人,他們可有查過其中根源?”
舒而乾說道:“漢人大夫用銀針試毒,公肆其他菜肴都很乾淨,唯獨兩缸米飯,銀針探出有毒,但卻並不致命。
出事的兩百兵卒都問過,他們都吃過那兩缸米飯,午膳用了八缸米飯,唯獨這兩缸有問題,因是做飯用水不潔。
兩名涉事的火頭軍,也說不出其中緣故,因他們做事疏忽,使得軍囤生亂,為了嚴肅軍紀,這兩人被斬首正法。”
諾顏皺眉說道:“守囤將官是個蠢貨,一百軍士中毒,事情還未查清,何必急著殺人。”
舒而乾說道:“台吉懷疑此事另有蹊蹺?”
諾顏台吉說道:“如今兩邦交戰,漢人素習兵法,講究將行詭道,兵不厭詐,隻要戰之能勝,什麼手段不會使用。
但此事不像細作所為,細作下毒必在水源,雖然危害極大,但隻要有人未中毒,訊息立刻擴散,援兵會朝發夕至。
八缸米飯隻有兩缸有毒,毒性又非致命,說明水源並冇有問題,隻是食肆用水出了狀況。
倒像是火頭軍無意之中,汙染了部分飲食用水,所以隻有兩缸米飯有毒,其他都是無毒,才隻有少部分軍卒出事。
明日你給守囤將官傳話,糧囤守軍劃定固定水源,派兵把守,專人取用,以防萬一。
我們的人自己取水,自主開鍋造飯,不許取用軍囤公肆吃食,全營警戒,如果明日一切正常,那便是我有些多疑了。”
……
諾顏台吉又問道:“上次我們入神京和談,我交待的戶籍路引之事,你可都辦妥了?”
舒而乾說道:“這些都已辦妥,我讓人去神京周邊四州,用賄賂頂替之法,落定了幾個戶籍,在官府也正經落下文牘。
然後用這些戶籍和路引,在神京置辦幾處房宅,戶籍便轉成神京戶籍,即便翻查也有根有據,持有這些戶籍便神京人。”
諾顏台吉說道:“我們早該學土蠻部那樣,在神京設置暗樁,即便不刺探軍情,也可為部落營造後路,以備不時之需。
此次押解糧草返回,你便挑選精乾人手,帶必要的戶籍路引,向東繞道而行,走海路逆行北上,設法入神京以待時機。”
舒爾乾說道:“台吉,此時落下暗樁,可有大事讓小人辦?兩邦戰事正當激烈,三部大軍占據上風,周軍退守已露頹勢。”
諾顏說道:“我軍的確未落下風,但周軍退而守城,拒城固若金湯,不算陷入頹勢,看似落於下風,其實半點未露敗跡。
蠻海揮師兩萬潛入關內,兵行奇招已得奇效,但已半月未傳音信,周軍封鎖北三關,訊息難以傳遞,但這已顯得不尋常。
大周立國八十餘年,根基紮實,想要撼動,絕非易事,安達汗想一舉攻破北三關,揮軍直取大周神京,隻怕是非常困難。
鄂爾多斯部不過未雨綢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