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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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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五章 奇功澤家聲

扶搖河山 · 滄海不笑

遠州城北向,殘蒙三部大營。

安達汗聞身畔那聲驚呼,慌張音調刺破夜的沉寂,他的心口便猛地一縮,似冷水澆透五臟六腑,在馬背上擰身回望。

在濃黑夜色中,遠州城本像斂了氣息的巨獸,城頭早冇半分光亮,此刻卻陡然驚醒,無數火光迸濺,頃刻照亮城頭。

火光映著青磚城牆,先前死寂無聲的垛口間,倏然湧出眾多人影,影影綽綽裡,甲冑冷光刺破火光,輝映栗然殺氣。

雖隔著千步之遙,寒冽光澤卻直紮人眼目,安達汗看得分明,那股不祥之感,如藤蔓般瘋長,瞬間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渾身汗毛倒豎,脊背浸出一層冷汗,想到梁成宗狡詐多智,用兵如神,頓時勒馬揚聲,聲線裡已帶著破音的慌亂。

“傳我號令,前軍加速北行,中軍、後軍加速後撤!全速撤離大營,所有輜重丟棄,不得遲延半分,防止周軍夜襲!”

他話音未落,城頭上那密密麻麻的火光,竟似長了雙翼一般,陡然脫離城頭的束縛,帶著囂然之勢,衝向墨色蒼穹。

那些古怪的火光,循著蒙古大營的方向,如流星墜地般疾飛而來,一道道耀眼火球劃破夜空,將天幕染得一片赤紅。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宇,竟比白日還要明亮,舉火燎天般聲勢,浩大得令人膽寒,連腳下的土地,似也跟著微微震顫。

蒙軍中有人大喊:“那是周人的拋石機!”隻是這驚呼剛出口,便被天崩地裂的撞擊碾得粉碎,連一絲餘響也未留下。

無數裹著烈火的巨石,如暴雨般砸進蒙古大營,人馬但凡被沾著碰著,頃刻間便成了肉泥,連半聲哀嚎都不及發出。

那些巨石之上,早已澆透了火油,一經落地便騰起丈高烈焰,火舌舔舐處,軍帳、糧草、人馬,皆成了燃火的柴薪。

彼時蒙古大營中,尚有近半人馬未曾撤離,許多軍帳還未及收攏,糧草器械雜亂堆放,大火燃起,便燎原般蔓延開。

大營瞬間裹入一片火海,鬼哭狼嚎不絕於耳,被巨石砸死者不計其數,烈火更是貪婪地吞噬,接觸到的每一條性命。

四下濃煙滾滾,熾烈的火光,似要焚儘一切,火光沖天,瀰漫焦糊的皮肉味,混雜火油刺鼻氣息,嗆得人撕心裂肺。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大地發出劇烈的震顫,如同地獄敲響戰鼓,馬蹄聲如驚雷般滾滾而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安達被大火熏得滿臉黑灰,驚恐的抬眼望去,隻見長久緊閉的遠州城北門,已轟然被撞開,無數大周騎兵蜂擁而出。

鐵甲映著火光,如鋼鐵洪流般,直撲蒙古大營,馬蹄過處,塵土飛揚,刀光閃亮,殺氣彌天,充斥按耐不住的決絕。

更令人心驚之處,大營東西兩翼濃黑夜色裡,陡然亮起無數火把,兩支大周兵馬如猛虎出山般,從黑暗中疾馳殺出。

轉瞬之間,蒙古大營左右兩翼,都已被周軍死死封住,無數未離營的蒙軍,驚恐向大營中段處彙聚,營中頓時大亂。

安達汗僵在馬背上,看著驟然蜂起的大周兵馬,營中的漫天烈火,遍地破碎的屍骸,臉色蒼白如紙,氣的渾身顫抖。

他周身的寒氣比夜色還凜冽幾分,攥緊馬鞭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間滾出怒喝,聲音滿是絕望與不甘:“梁成宗!”

……

神京,大周宮城,乾陽宮。

後殿暖閣,雖已屆三月,庭中枯枝抽芽,暗吐馨芳,春光初透宮牆,但那料峭春寒,卻半分未消,依舊浸著骨裡的涼。

嘉昭帝素日勤政,宵衣旰食,殫精竭慮,五內久被案牘勞形炙耗,最易受風寒侵體,太醫謹慎進言,囑春寒謹加保養。

懿章皇太後和皇後,皆傳口諭,讓太醫和內侍謹慎伺候,是以嘉昭帝仍居暖閣理政,待四月春暖風柔,纔會挪回正殿。

暖閣內鋪猩紅絨毯,直到朱漆描金禦案下,四壁嵌鎏金纏枝蓮紋炭壁,燃著上好銀絲炭,煙氣微渺,漾著暖融融的氣。

禦案是整塊紫檀木斫成,光可鑒人,案上擺三足鎏金鶴形香插,燃著凝神沉水香,菸絲嫋嫋,繞著案頭成疊奏章文牘。

黃綾封皮的是各部奏章,素紙硃批的是地方急報,那筆架上插數支紫毫湖筆,一方和田羊脂玉硯,裡頭盛新研的徽墨。

那硯邊壓著白玉鎮紙,上頭鐫刻鐫著“勤政親賢”字樣,一物一器皆是皇家規製,端的是莊嚴肅穆,說不出的皇威赫赫。

嘉昭帝正坐禦案後,穿著明黃盤龍錦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隻是眉宇間凝幾分倦色,鬢並多了華髮,正垂眸批閱奏章。

硃筆起落間,力透紙背,隻是心緒終究難平,閱至半處,忽的將案上奏章輕輕推開,指尖撫過案側一卷素色綾裱的輿圖。

抬手便令內侍展開,那輿圖鋪展在禦案上,丈餘見方,青綠繪山水,硃紅標關隘,墨線勾疆界,正是大周北地九鎮輿圖。

嘉昭帝俯身凝眸,目光如炬,眉頭微蹙,一寸寸參詳,半點不敢輕忽,眼下他心頭最切之事,終究是大周與殘蒙的戰局。

他的目光從兩邦對峙的北三關,滑過東堽軍囤星羅棋佈糧倉,最終凝在宣府鎮那一點刺目硃紅上,指節已不自覺的扣緊。

自上皇永安帝,往前數代先皇,皆武略超群的英主,彼時大周江山固若金湯,鐵騎踏遍大漠塞北,追亡逐北,震懾蠻夷。

那時,塞下烽煙不起,國中黎民安枕,昔日盛世榮景,怎不教後世念及,心生激盪,憑生銳氣,舉國上下皆是驕傲振奮。

怎想嘉昭帝禦極,北地重鎮宣府,竟被殘蒙鐵騎攻破占據,成北境難愈傷疤,更是皇帝為政治國,難辭其咎的奇恥大辱。

自北疆突傳噩耗,嘉昭帝夙興夜寐,日夜期盼,不外乎將兵用命,鐵騎北進,收複宣府,重掌雄關,也好吐儘胸中鬱氣。

暖閣內靜悄悄,唯有熏籠中銀絲炭,偶爾爆起一點輕響,嘉昭帝凝望著輿圖,眸中翻湧著焦灼,更藏著不肯屈就的炙望。

他不僅要收複宣府,更要追慕先祖雄風,讓北境烽煙永熄,蠻夷不敢窺伺,做不輸先帝上皇的英主,讓天下敬仰的君王。

……

嘉昭帝的視線從輿圖,轉到案邊的一份北三關奏章,這是七日之前,梁成宗從遠州急報,稟告賈琮收複東堽軍囤的捷報。

這份北地軍報奏章,讓嘉昭帝欣喜若狂,他雖不是馬上天子,但也深知軍囤收複,便斷了殘蒙大軍糧道,勝局篤定過半。

因戰事正如火如荼,為防神京細作潛伏,東堽軍囤收複捷報,至今冇有公諸朝野,但嘉昭帝以犒勞為由,重賞威遠伯府。

賈琮這位崛起榮國賈家的勳貴庶子,最近數年以來,已給了他太多的驚豔,他摩挲著這份軍報奏章,心中泛起強烈預感。

這位將略天生的少年勳貴,必定還能給他帶來驚喜,這期待充滿篤定,或許賈琮長期以來卓絕行事,給予皇帝獨特信心。

正當嘉昭帝放下半分軍報,讓內侍重新捲起輿圖,準備繼續批閱未完奏章,殿外傳來了腳步聲,值守內侍袁競快步入殿。

說道:“啟稟聖上,兵部尚書顧延魁,在奉天門外求見,言有北地緊急軍報,需即刻麵聖奏報……”

…………

嘉昭帝乍聽袁競傳話,身子便是一震,批閱奏章的紫毫硃筆,險些從掌中脫手,指尖微微一顫,一時竟忘了擱回筆架上。

顧延魁乃是兩朝老臣,行事素來沉穩,執掌兵部衙門數年,務實乾練,處事老辣,兵部的大小庶務,皆打理的井井有條。

除非是聖諭傳召議政,或有極要緊政務上奏,他很少入宮叨擾,唯有上次賈琮收覆軍囤,他纔會匆匆入宮上奏戰事大捷。

以眼下伐蒙戰事進程,以及顧延魁行事做派,嘉昭帝幾乎能猜到,顧延魁入宮因何事,大聲說道:“立即傳他入宮覲見!”

……

從承天門到乾陽宮,需要穿過宮內冗長甬道,甬道皆以青石板鋪就,,兩側硃紅宮牆高聳,明黃牆頭映著豔陽,煌煌生輝。

這一路距離著實不短,顧延魁雖年近六十,卻依舊健步如飛,手捧遠州快馬軍報,鬢角已染霜雪,眉角眼梢皆激動之色。

今早天方矇矇亮,遠州八百裡急報,快馬入兵部衙門,,顧延魁得知訊息,心中便吃一驚,七日前遠州送來軍囤收覆軍報。

之後都再無波瀾,說明最近這段時間,戰事再無要緊起色,今日再次突送軍報,且是八百裡急送,便是戰事有重大變故。

不過顧延魁可不會以為,這變故是什麼壞訊息,賈琮奇軍突襲軍囤,斬斷殘蒙大軍糧草補給,大周已順利占據戰局主動。

不管是賈琮還是梁成宗,都是一等一的將才,戰事奪得如此先機隻會乘勝追擊,再奪得勝局,絕不可能逆勢再陷敗局。

等到他看過軍報內容,不僅證實了自己猜測,且軍報上勝局之輝煌,完全超出他的預計,大周伐蒙之戰,勝局完全篤定。

顧延魁心情激盪,自然片刻不敢耽擱,立即入宮向皇帝稟告,他深知宣府鎮失陷後,聖上憂思極重,聞聽捷報必定大喜。

他剛跨入後殿暖閣,看到禦案後嘉昭帝,目光炯炯看了過來,眼神中似有炙熱期待,彷彿有所預感,君臣默契油然而生。

……

顧延魁手舉軍報,話語中難掩激動之情,說道:“啟稟聖上,兵部剛收到遠州快馬急報,北地大捷,威遠伯賈琮領軍大勝。

六日前在軍囤以北五十裡,伏擊土蠻部王子把都,殲敵萬餘,五日前帥軍攻破宣府軍鎮,殲敵八千,擊斃守城萬戶蠻度江!”

嘉昭帝聽了這話,從禦座上霍然站起,臉上頓顯驚詫之情,雖然顧延魁入宮急報,他心中已猜到幾分萬冇想到如此大捷。

自宣府鎮失陷,四萬軍民屠戮,嘉昭帝氣極嘔血,此後日夜不寧,隻待宣府收複,如今如願以償,愕然驚詫化為滿腔狂喜。

親自接過顧延魁手中軍報,甚至因心神激盪,忘了回到案後禦座,雙目爍爍瀏覽軍報,在暖閣來回走動,口中卻唸唸有詞。

稍許,笑道:“賈琮不負朕望,奇兵奇謀,智勇雙全,為將楷模,國之柱石,收複宣府,無異開疆,如此大功,必得厚賜!”

顧延魁說道:“聖上英明,賈琮先於神京城東郊,全殲蠻海兩萬精銳,再以引敵之策,破城之功,殲滅宣府蒙軍近二萬人。

兩者相加四萬之軍,令安達汗元氣大傷,伐蒙之戰鼎定勝局,賈琮當為首功,隻是戰事未竭,驟然封賞,張揚聲息尚不妥。

梁成宗在軍報中提及,殘蒙近十萬大軍,尚峙於遠州城下,宣府收複之事,敵軍尚未知曉,利於我軍掌控先機,佈局反擊。

前番神京出泄密大案,雖偵緝完備,恐有細作殘餘,恩賞功臣,大捷公諸朝野,若被細作將訊息北傳,鼎定勝局恐生枝節。”

……

嘉昭帝聽顧延魁之言,滿腔狂喜熱血收斂幾分:“顧愛卿所言極是,大戰全勝,一步之遙更需嚴縝謹慎,才能萬無一失。

傳朕口諭遠州守軍據殘蒙於北三關外,保國安民,功勳甚殊,督師梁成宗加封五軍都督府右都督,按慣例犒賞遠州守軍。

戰局冇有落定之前,賈琮北征大捷,收複宣府之事,密而不發,由顧愛卿親自把控,但有涉密張揚,嚴懲不貸,軍法懲處!”

嘉昭帝又和顧延魁商量機宜,諸事完備,顧延魁才辭宮告退,暖閣中恢複安靜,但皇帝滿腔欣喜之情,仍然久久難以平靜。

他思索片刻,說道:“郭霖,朕記得殘蒙突襲軍囤,訊息乃遼東軍鎮急報入京,其中頗有些事蹟來由,給朕找來那份軍報。

賈琮立下如此大功,眼下朕不好張揚封賞,然其家男女有榮裕曲情,卻可稍作寬宥施恩,以免過於冷落功臣場麵……”

…………

榮國府,鳳姐院。

這裡雖不比榮慶堂富麗,但王熙鳳出身世家,日常起居皆尚榮華,居所自然十分精緻齊整,透著當家奶奶的體麵章法。

一進院門,抄手遊廊繞著青磚墁地,廊下掛著紅綢軟簾,簷下懸兩盞羊角琉璃燈,燈穗上繫著銀鈴,風過處叮噹作響。

正屋明間寬敞,迎麵是花梨木博古架,擺青釉纏枝蓮瓶、白玉雕仕女等物件,架頂懸紫檀木匾,題“勤慎和緩”四字。

正屋北牆下襬著紫檀羅漢榻,鳳姐正斜倚在榻上,懷裡抱著大姐兒,指尖逗弄孩子粉嫩臉頰,哼著幾句不成調搖籃曲。

臉上笑容洋溢,眉眼間神色鬆曠,褪去了當家理事的鋒芒,添了幾分明媚柔和,在午後陽光映照下,透著明豔和俏麗。

羅漢榻的左側,擺著梨花木書案,平兒正查對賬本,穿月白綾襖,下身青緞裙,鬢邊簪支碧玉簪子,素淨卻不失體麵。

書案旁的小凳上,五兒穿一身淺粉緞襖,青色宮緞裙,正低著頭,整理桌上銀票銀錠,不時笑著看牙牙學語的大姐兒。

王熙鳳突然歎道:“二爺年關來過書信,過去幾個月光景,竟一點音信也冇有,一封行幾行字罷了,也是個冇心冇肺的。”

……

平兒笑道:“奶奶是不知其中緣故,前日三姑娘去三爺院裡走動,和我們閒聊說話,三姑娘見識多,素日愛看朝廷邸報。

外頭的事情,比我們知道得清楚,她說如今是國戰之時,神京城九門都閉了,是為防止韃子細作,傳遞訊息,擾亂人心。

如今北三關往比,到處是蒙古韃子,除了日常軍報往來,不許耽擱之外,北地商賈往來、親友書信連通,都一概斷絕了。

璉二爺即便想從遼東寄書信,那也是送不到神京的,奶奶但放寬心思便是,等戰事平息之後,璉二爺自然就給奶奶寫信。”

王熙鳳說道:“原來還有這緣故,其實我也是瞎叨叨,二爺流配十五年,這年頭可真長,左右也要慣的,他平平安安就好。”

……

幾人正說閒話,院外傳來輕微腳步聲,伴著丫鬟輕柔通報聲:“姨太太、寶姑娘、寶琴姑娘來了,二奶奶屋裡哄大姐兒。”

王熙鳳聞言,將犯瞌睡的大姐兒遞給奶孃,說道:“好生抱著姑娘,彆讓她醒了。”奶孃忙抱了大姐兒,轉身退到裡間。

說話間,薛姨媽已進了暖閣,穿一身石青緞襖,繡著暗紋牡丹,鬢邊簪赤金點翠步搖,滿臉笑容,身後跟著寶釵和寶琴。

笑道:“今日得空,許久冇過來,帶著你妹妹來串門,你的大姐兒可安穩,小人兒招人疼,瞧著是睡了,也不去吵她了。”

王熙鳳笑著閒話幾句,問道:“姨媽,這幾日冇聽到風聲,蟠兄弟的案子可有眉目,時間可也不短,衙門可有刑判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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