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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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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七章 恩光覆門庭

扶搖河山 ·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禧堂。

堂上正中位置,早設下一張紫檀香案,案幾光潤如玉,兩端各立鏨金螭紋燭台,一對大紅宮燭高燒,映得滿室通明。

香案正中,擺著一尊三足銅爐,爐中焚著上好沉香,煙縷細細嫋嫋,這番陳設皆為接旨規程,透著肅重與莊嚴之氣。

賈政雖已罷職羈府,但未下詔之前,還是五品官身,為了接旨莊重,換上石青緞麵補服,隻那鵪鶉補子已有些褪色。

他乍見那內侍為首之人,眉眼間雖有幾分溫潤,卻暗藏陰森威嚴,這人曾來過府上幾次,正是宮中內侍副總管郭霖。

賈政雖隻做到五品,但出身國公世家,在官場浸淫十餘年,也是見多場麵之人,內裡的分寸輕重,素來掂量得極清。

他知宮中內侍第一人,名義上仍是內侍總管歐陽彬,但上皇永安帝退位,歐陽彬作為上皇近侍,隨上皇隱居重華宮。

歐陽彬早將一應宮務移交郭霖,且郭霖是嘉昭帝近侍,掌控內衙中車司,乃權傾內廷的“內相”,真正的內侍第一人。

便是一二品大員,也難見他一麵,不必說他親自登門傳旨,但凡郭霖親至,必是聖意深重,所傳聖諭絕非尋常恩旨。

賈政快步上前,稽首說道:“原是郭公公親登門傳旨,賈政驟聞訊息,步履倉促,未及去正門迎候,還請郭公公恕罪。”

郭霖伸手虛抬,笑道:“賈大人客氣了,,威遠伯在北地遠征,為社稷披肝瀝膽,,出生入死,聖上日夜記掛,甚是器重。

威遠伯這般年紀,文韜武略,功業彪炳,咱家向來十分欽佩,去彆處府中宣召,咱家尚可略擺些架子,畢竟奉了聖命。

這數年威遠伯時常入宮麵聖,咱家和他是老相識,這入了榮國府,見了賈大人,又念及威遠伯舊事,怎敢有半分唐突。”

賈政見郭霖言語和藹,透著異乎尋常親近,著實有些受寵若驚,當年愛惜賈琮之才,儘長輩護佑關照,至今仍留餘澤。

但他畢竟有官場世故,莫非琮哥兒出征北地,又立什麼偌大軍功,不然怎會內廷副總管傳旨,言語還這般的親近和藹……

……

寶玉見父親言語謙卑,對這去勢的太監,這般畢恭畢敬,官場祿蠹之氣燻人,覺得父親這般作為,實在有違詩書清白。

賈琮招惹來的破事,裡外都是這般嘴臉,實在叫人不屑,他雖心中慷慨傲氣,嘴上不敢禿嚕半句,便低頭眼不見為淨。

隻最近他髮髻漸鬆,鑲寶紫金冠雖華美,份量卻是不輕,抬頭直背尚不覺得,隻是低頭之時,即便冠帶勒緊圓潤下巴。

髮髻卻撐不住發冠,直墜墜要往下倒,大紅絨球都要觸到額頭,寶玉不願目睹祿蠹,又怕倒了紫金冠,壞了自家儀表。

累得他在低頭抬頭間,儘量不著痕跡的折騰,倒像頭上頂了緊物事,生怕跌落在地,就要砸傷一圈人,讓寶玉頗煩惱。

郭霖常年行走聖駕前,可是人尖中的人尖子,耳聰目明,眼觀六路,目光微瞟,便察覺寶玉窘態,眼中不由流露鄙夷。

他看一眼堂中陳設,宣旨規程一應俱全,並無遺漏,說道:“賈大人,時辰不早,請代威遠伯接旨,咱家也好回宮覆命。”

賈政連忙應允,拉著寶玉跪在香案之前,郭霖立於香案之後,目光掃過案上高燒的紅燭,神色愈顯沉穩,展開聖旨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武略宣猷,臣子靖共之誼,賈琮從征遠軍,忠勤克著疆陲,以其殊勳加恩,榮褒用示優崇。

賈璉前罹譴謫,遼戍十有五春,今傳軍情報捷,胞弟功懋同榮,減刑期歸六載,寬恩許爾還家。

元春入宮奉直,十載方許歸門,今沐聖恩特賜,三月初四旋家,安車送回本第,寵渥倍沐皇仁。

賜爾貢緞十匹,玉鐲一對呈祥,玉環一雙耀瑞,如意一雙延禧,仍留女史原俸,優眷永沐恩光。

佈告神京官民,鹹使聞知朕意,欽此。

……

郭霖宣完聖諭,,將聖旨捧給賈政,笑道:“賈家出威遠伯這等麒麟之子,文武雙得,功勳驕人,家中子弟,皆受恩澤。”

賈政聽過聖旨,欣喜中又有驚詫,原以為內侍副總管傳旨,必是賈琮在北地再立功勳,但聖旨中卻半句未提軍功之事。

隻說賈琮領兵出征,為國征戰,聖上才推恩門庭,賈璉原流配遼東十五年,因傳遞軍報,兼賈琮之功,減刑六年而歸。

光這一樁減去大半刑期,賜恩榮蓋國律,極難得的恩典,女兒元春,入宮十年,今歲六月才滿宮期,屆時纔出宮返家。

聖上不僅賜恩早歸,而且賞賜宮禮,還以宮輿乘送歸家,這是極體麵的禮遇,而且加賞女史原俸,這是女官少有恩遇。

而宮中這般賜恩,闔家榮耀,皆因賈琮為國出征,軍功卓著,得聖上器重,就像方纔郭霖所言,家中子弟,皆受恩澤。

前番賈璉落罪流配,賈家聲譽頗受挫折,此番立傳遞軍報之功,又被聖駕大幅減刑,先抑後揚,也算給家中掙回體麵。

當初元春入宮,賈政便心有不忍,匆匆十年,空擲年華,如今宮輿還家,女史原俸,得了一生名望,閨閣中俸祿官身。

……

賈政滿心感慨,一腔喜悅,不由得叩拜謝恩,口中山呼萬歲,言辭虔誠懇切無比,突然聽到身後移動,似有慌亂之意。

賈政回頭看去,頓時勃然而怒,原來寶玉跟著賈政跪拜,那紫金冠再也不堪重負,轟然歪倒一側,好在冇有掉在地上。

此刻寶玉正扶住發冠,不敢鬆開半分,手又騰不開收緊冠帶,平日戴著紫金冠,都是丫鬟們手藝,不用他來動手半分。

他脫口就要叫出襲人,好在如此場合,他還冇完全糊塗,話到嘴邊硬生咽回去,但形狀已極狼狽,氣的賈政七竅生煙。

隻是郭霖還在場,賈政將那句孽畜丟人現眼,也硬生咽回去,郭霖隻瞟了一眼,隻當做冇看見,笑容滿麵和賈政告辭。

賈政忙奉上備好的封儀,親自將郭霖送出府門,再懶得看孽子一眼,又把聖旨內容告知林之孝,讓他速速往內院傳信。

寶玉雖手扶金冠,卻亦步亦趨跟著賈政,因老爺必入榮慶堂報喜,自己也好跟著見姊妹,大旱如遇雲霓,萬不可錯過。

賈政見寶玉窘態,再無法忍耐,罵道:“讓你來見些世麵,你不知恭敬守禮,反在天使跟前出醜,沐猴而冠,無可救藥!”

隻是寶玉是失儀,並無言語錯漏,賈政不好打罵,免得大喜日子掃興,隻能拂袖而去,寶玉雖委屈,依舊忍辱負重緊跟。

…………

榮國府,榮慶堂。

熏籠焚著上等銀絲炭,還加了蘇合香,暖香氤氳脈脈彌散,左右兩側設著四把花梨木圈椅,椅上鋪著石青緙絲軟緞坐褥。

迎春、黛玉、探春諸姊妹各自安坐,唯有湘雲心直口快,小嘴呱唧不停,東猜西揣那聖旨裡的言語,當真說出百般花樣。

一會兒說定是加官進爵,一會兒又猜是賞賜珍奇,說得煞有介事,惹得姊妹帕子捂著嘴,竊笑不已,鬢邊珠翠輕輕搖曳。

然姊妹們心中明鏡似的,此番宮中下旨,必是和前兩遭一般,橫豎離不開樁樁好事,斷無半分差池,因此個個心下安穩。

哪個也無半分焦灼,隻順著湘雲話頭聽著,你一言我一語湊趣,一時間笑語晏晏,倒將宣詔的肅穆,平添幾分淡定從容。

薛寶釵亦是滿臉歡容,鬢邊赤金點翠步搖,隨笑意輕晃,和姊妹們低聲說笑,語氣溫婉謙和,那眉眼間皆是難掩的喜色。

可笑意終究未滲進眼底,心底深處,悄然泛出一縷落寞,賈琮愈發卓絕出眾,如長風逐月,愈行愈遠,似乎更遙不可及。

心中那點隱秘念想,也就愈發渺茫,如風中殘燭,岌岌可危,縱是強作歡顏,終難掩心中那糾結悵惘,不知該如何了局。

寶琴端坐在側,指尖輕撚衣襬繡線,自己來了才過月餘,便見賈琮屢屢風光無限,竟比堂姐信中所書,還要再得意三分。

猶記當年初見,掀簾間隙,驚鴻一瞥間,猶記他風姿卓然,器宇軒昂,眉目間那股倜儻英氣,無雙無對,平生從未得見

從來閨秀多遐思,青稚芳齡慕英雄,想起當日偶見,至今難以淡忘,不知他何日凱旋,也不知他可記得,還有自己這人。

賈母斜靠著羅漢榻,雖和王熙鳳、薛姨媽說著閒話,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總看向堂口,心中對宣詔內容,多少有些期待。

……

薛姨媽麵上強堆溫軟笑意,應酬著和賈母閒話嘮嗑,心下卻極失落,如壓了寒浸浸的冰,愁腸百結,沉甸甸的好不自在。

想到兒子身陷囹圄,雖經薛遠一番籌謀,雖免了死罪,終究難逃流配的命數。往後天涯海角的苦楚,再難回這繁華京都

想賈琮出征不過兩月,宮中已三下恩旨,當家聖上對他器重已到無以複加地步,賈家原已蕭疏,卻生出這等卓絕少年。

依仗著他文武絕才,無雙無對,家中一日比一日興盛,門庭重煥光彩,家業蒸蒸日上,讓人看在眼裡,怎能不眼熱心動。

薛家如有這等卓絕子弟,兒子即便牽扯大案,以賈琮的本事能為,必定會有門路手段,保住性命不說,連活罪都能轉圜。

當初察覺女兒對他生情,因賈琮官爵太貴重,薛家難以般配正室,長房嫡長女,也絕冇為側室之理,實在是揭不開臉麵。

這一兩年以來,即便知道女兒認了死理,薛姨媽總是明裡暗裡,削弱打消女兒念想,如今卻已後悔,隻是極難趕上趟了。

……

正當堂中眾人各自心思,林之孝家裡快步入堂,笑道:“老太太,榮禧堂上剛傳過聖旨,我們當家的讓我趕緊來報喜訊。”

當林之孝家的將聖旨推恩,一五一十講明,堂中眾人一時皆驚詫,因宣旨的內容,實在有些出乎意料,但很快各自欣喜。

因這驟然而至喜訊,王熙鳳一時不敢相信,直到迎春黛玉等姊妹道喜,她這才反應過來俏臉激得通紅,竟說不出話來。

賈母開懷大笑,聽多賈琮奉旨加官進爵,這回破天荒一遭,竟是因功推恩家人,且每一樁都到她心坎,當真說不出的好。

笑道:“鳳丫頭你可熬出頭了,當真皇恩浩蕩,璉兒原一去十五年,半輩子就冇了,現減刑到六年,再過四年就能回家。”

王熙鳳平日舌燦蓮花,如今卻變得嘴笨舌拙,忍不住掉下眼淚,說道:“老太太這話極是,都托琮兄弟的福,再好冇有了。

原想著等二爺回家,我的大姐兒都要出閣了,如今減為六載,二爺回家之時,大姐兒才六歲,該有的天倫,可都冇耽擱了。”

……

一旁薛姨媽見了這場景,心中說不出羨慕,賈家出了琮哥兒,可真是雞犬昇天,賈璉流配十五年的重罪,都能被削減大半。

此時,王熙鳳滿腔欣喜,稍稍平複下去,回過神笑道:“老太太也大喜,大妹妹是你親手養大,一去十年,這迴風光回家。”

賈母笑道:“三月初四歸家,那便是明日,這可是真是喜事巧事,大丫頭正趕上寶玉的親事,她們姐弟從小可是最親近的。

鳳哥兒,大丫頭回家可要歸置,她入宮十載,回來可好生陪我幾年,我和琮哥兒提過讓她住寶玉的院子,來回走動便利。”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儘管放心,我會收拾妥當,隻是明日急了些,先讓大妹妹子在榮慶堂碧紗櫥安頓,就像林妹妹當年。”

賈母聽了也覺得可以,正想著再吩咐幾句,林之孝家的再次入堂,說道:“二老爺和寶二爺要進內院,過來給老太太道喜。”

…………

迎春和黛玉聽寶玉要來,心中都不自在,近年但凡賈琮風光,寶玉隻要恰逢其會,常會說些怪話,透著可笑的不服氣。

雖也妨礙不了賈琮,但聽著讓人膈應,隻想他少些露麵,眼不見心不煩,今日恩旨臨門的喜日子,偏生寶玉也來露頭。

薛姨媽正患得患失,心中正有不自在,聽到寶玉要入堂,想到他日常做派,有事冇事就來梨香院,想要招惹自己女兒。

但凡見了周正姑娘,那嘴臉就賤兮兮,想到心中就膩歪,說道:“寶丫頭,今日你二叔說要過來,你帶你妹妹回去瞧瞧。”

寶釵心思十分通透,一下便明白意思,必是媽知道寶玉做派,寶琴是新來外客,長得又出挑,擔心寶玉見了要胡亂黏糊。

到時候說出出挑話,可壞了薛家體麵,二叔千裡迢迢來神京,幫哥哥脫了死罪,讓寶琴被人唐突吃虧,可是對不起二叔。

寶釵哪裡會耽擱,拉著堂妹就出堂,寶琴心思無垢,初來乍到,從冇見過寶玉,哪知其中究竟,既然堂姐要走自然跟著。

……

榮國府,內院二門。

寶玉扶著頭上紫金冠,半分擺弄的法子也無,又怕跟不上賈政腳步,心頭那股悲憤勁兒,比捱了父親訓斥還要濃重幾分。

因今時不同往日,他已不是西府爺們,若冇賈政領著,進不得內院半步,守門婆子都是二嫂心腹,必會將他生生攆出去。

這一路過來,他一手扶冠,急慌慌趕步,有些手足無措,又要強裝體麵,那副怪模樣惹得往來的小廝、婆子們無不側目。

有人掩唇偷瞄,有人交頭接耳,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偏他顧著追趕賈政,無暇理會,狼狽透頂,風流自詡,蕩然無存。

好不容易跟賈政跨進內院門檻,襲人早在門口候著,因她是寶玉女人,入西府不便在外院拋頭露麵,隻能進入內院等候。

她素知寶玉性子,老爺在旁壓著,外頭接旨行事,不至於出差錯,最怕他進了內院,遇著家裡姊妹們,忍不住逞強耍俏。

要又說些瘋瘋癲癲,冇頭冇腦的怪話,平白惹人嫌隙,若又是不服琮三爺風光,說些祿蠹國賊之語,那可就又闖出大禍。

待見了寶玉扶冠而行的怪樣,襲人一時竟也愣了,忙上前兩步,低聲問道:“二爺,您這是怎麼了?怎的弄得這般模樣?”

說著便拉他到廊下坐了,仔細幫他扶正歪了的紫金冠,細細撥正冠上的東珠,又解了那鬆垮的冠帶,重新係得緊實妥帖。

口中輕聲勸道:“二爺,紫金冠雖是華美,卻也沉得很,日常在家戴著累贅,不如還戴平定巾自在便宜,省得費心擺弄。”

寶玉心中不願,自己戴著紫金冠才顯卓絕風姿,姊妹們見了受看,平定巾是祿蠹愛戴,自己可不想沾惹,白玷汙了人物。

說道:”你自囉嗦,老爺都走遠了。”等到襲人收拾妥當,寶玉便急匆匆就走,遠遠跟著賈政後頭,襲人隻是跟在他身邊。

說道:“二爺入了榮慶堂,和老太太行禮便是,見了姑娘們好生相處,不要說逞強過頭的話,姊妹們和和氣氣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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