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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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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英睿逐豔騎

扶搖河山 ·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堂中鎏金銅燈已次第燃起,燭火透過纏枝蓮紋燈罩,將硃紅廊柱,映得暖融融一片,卻驅不散夜幕低垂的幾分清寂。

碧紗櫥中,藕荷色軟簾層層低垂,繡折枝玉蘭紗帳輕盈漫卷,晚風過處,沉水香從描金熏爐中吐出,煙氣如絲如縷。

除了清幽恍惚的熏香餘韻,還有女兒家的清甜芳澤,彼此混雜糾纏,悠悠恍恍漫開來,沁人心脾,更添了幾分馨暖。

這日元春推恩得返家中,賈母在榮慶堂備下盛筵,琥珀瑪瑙杯盞羅列,珍饈美饌充盈席間,雖生出幾分言語的波瀾。

卻也憑著迎春周全圓融,輕輕巧巧遮掩過去,未傷元春返家的喜氣,最終也算和睦收場,寶玉鬱鬱而去,自不待言。

宴畢已近午後,,日頭斜斜掛在簷角,灑下碎金般光影,迎春、黛玉、探春、湘雲、惜春等,便簇擁著元春往東府去。

一路穿花拂柳,過沁芳閘,看朱樓畫棟映在碧波中,景緻愈顯清麗,姊妹們又攜元春往各自房中去,一起喝茶閒聊。

說些女兒閒話,府中瑣事,語笑嫣然,暖意融融,元春入宮十年,深宮夜沉,午夜夢迴,嚮往閨閣時光,莫過於此。

……

不覺間日頭西沉,晚霞將天際染成霞帔般的緋紅,迎春又備下家宴,姊妹們圍坐,淺酌慢飲,說笑打趣,和睦歡暢。

待到宴散,暮色已濃,星子隱隱綴在墨藍天幕上,元春辭了姊妹與東府眾人,從聯通院門返回西府,已是夜幕四合。

回府後,元春去向賈母請安,陪老太太說些閒話,賈母年事已高,經不起夜寒,又兼一日歡鬨,天色稍暗便要入睡。

元春親手服侍賈母上榻掖被,才返回左近碧紗櫥,偌大榮國府,已靜了大半,唯巡夜婆子打著更,梆子聲悠悠傳來。

抱琴幫元春卸了釵環,,換了月白軟緞寢衣,那軟緞料子輕薄,貼在纖穠合度身段上,更顯身姿窈窕,肌膚瑩潤似玉。

青絲如瀑般垂在肩頭,隻鬆鬆挽了一支羊脂玉簪,襯得俏臉愈發清豔奪目,偏那眼底的憂色,如窗外夜色沉鬱難去。

……

今日歸家首日,雖裡外一片歡睦,但榮慶堂家宴上,自己對弟弟一番良言,但寶玉神色極難看,可見自己話不入耳。

這已不難看出,寶玉雖入國子監,但並不喜愛讀書,甚至對舉業很是牴觸,自己畢竟離家十年,家中底細哪能儘知。

弟弟聽了勸學之語,臉上異樣的激憤,透著莫名的偏執,讓元春心中刺痛,如不是二妹妹轉圜,真不知會出什麼事。

下午與姊妹們去東府遊玩,聊起閨閣密語,說起府中瑣事,家中各人都提到,特彆是琮弟之事,姊妹們更津津樂道。

這倒不算奇怪,琮弟太過出色,被姑孃家青睞,也在常理,但姊妹言辭中,無半句提到寶玉,似有刻意迴避的默契。

據元春所知,寶玉自小在內宅長大,和姊妹們青梅竹馬,年前才搬去東路院,按照人情常理,姊妹們不該如此隔閡。

元春聰慧敏悟,心思細膩,斷定這非自己揣測,必定是寶玉多有不妥,姊妹們顧忌自己顏麵,才都不願談論他的事。

……

簾外傳來極輕窸窣聲,見抱琴雙手端著個鏨花銅盆進來,盆沿凝著細密的白汽,熱水的暖意漫開,驅散了些許夜寒。

因賈母住裡間暖閣,夜間容易驚醒,抱琴腳步放得極輕,裙裾掃過青磚地,不聞半分聲響,輕巧將盆放榻邊小幾上。

說道:“姑娘,夜已深了,漏下一鼓將儘,姑娘怎還不就寢,今日出宮歸府,堂中家宴,姊妹聚會,折騰了整整一日。

姑娘一路奔波,又強撐著應付,必定是乏透了,我剛在水房燒了熱水,姑娘溫湯梳洗,更容易入睡,還是早些安歇吧。”

元春眼底帶著倦意,更多的卻是憂慮,說道:“我哪裡睡得著,今日堂中家宴,你也在旁伺候著,你必定也看出不妥了。

我就寶玉一個同胞親弟,離家十年,音信雖有,卻難知他真實境況,今日一見,舉止言行,神態眼色,實在讓人擔憂。

男子立身處世,才乾尚在其次,品性纔是根基,若是心性出了偏差,不能及時教化扶正,那可是要耽擱一輩子前程的。

如今老爺太太都上了年紀,先珠大哥原是個出色的,他偏生又早早去了,姊妹中就我居長,自己弟弟的事怎能不掛心?”

……

抱琴聽了這話,低頭略想了想,說道:“姑娘所言極是,我前番幾次回家送節禮,也見過寶二爺幾次,麵上看著倒還好。

隻是與琮三爺相比,行動確是浮躁了些,好像也少了些沉穩,不過寶二爺年歲不大,等到再長幾歲,必定也就能穩妥了。

元春歎道:“他也不過十六,心性未定,若隻是尋常浮躁,那倒也罷了,慢慢教導,總能改過來,隻今日看來卻不簡單。

你去外間瞧一瞧,若是方便的話,便請鴛鴦過來一趟,她家生丫頭,一輩子跟著老太太,我有幾句話,正好可以問問她。”

元春知鴛鴦是祖母心腹,心思精細,府裡大小事,冇有她不知道,隻要叫她來問,寶玉平日真實境況,再冇有不清楚的。

抱琴連忙應了,轉身出了碧紗櫥,不多時,便聽得簾外傳來輕柔腳步聲,隨後便見抱琴帶著鴛鴦,兩個人前後掀簾進來。

鴛鴦穿著水綠綾綢薄襖,腰肢係靛藍繡花汗巾,下身月白綾裙,鬢邊插一支碧玉簪子,素淨淡雅,卻難掩一身精細乾練。

進門笑道:“大姑娘怎的還不安息,今日離宮出府,家中雖熱鬨整日,必定也乏的很,這夜都這麼深了,早些歇息纔好。”

元春說道:“倒讓妹妹見笑,許是在外頭久了,剛回府反有些認生,夜裡靜下來,便想找人說說話,可不要吵妹妹歇息。”

鴛鴦笑道:“姑娘說哪裡話,老太太上了歲數,纔會睡得早,我卻冇那麼早睡,好多年冇見大姑娘,正想和姑娘說說話。”

鴛鴦也是精細人,今日榮慶堂中家宴,她就在賈母身邊伺候,寶玉想借元春便利,讓自己便於出入內院,她可是親見的。

元春出言打消弟弟念頭,她也都是看中眼裡,如今元春夜中叫她來說話,自然不是什麼隨意閒聊,鴛鴦隱約也能猜到些。

…………

元春看著鴛鴦,神色稍許鄭重,說道:“妹妹多年伺候老太太,心思細,性子穩,是一等一的精細人,我的心思也不瞞你。

今日日回府,家中樣樣都好,姊妹們出落得標緻,都是年華正好,老太太和老爺太太,身子康健,這都是為人子女的福氣。

琮弟更是文武俱全,官爵隆重,無雙無對,,一力支撐起賈家門第,如今咱們賈家,,比我十年前離家時,已是愈發興盛榮耀。

這都是祖先庇佑,出了琮弟這般麒麟之子,家中方有今日之局,隻是今日家宴之上,寶玉舉止浮躁,言辭飄浮,多有不妥。

我就他一個同胞弟弟,離家整十年,難知他這些年養育根底,不知他平日裡性情言語如何,又是如何行事,心中實在不安。

我知道妹妹是家生女兒,從小就在老太太身邊,必定事事清楚,所以才叫妹妹過來,想問問你裡頭的實情,也好讓我放心。”

……

鴛鴦聽了這話,臉上笑意瞬間淡去,神色微微一僵,眼底略有難色,大姑娘和寶玉乃一母同胞,關係比三姑娘和寶玉更親。

要真心說起寶玉,哪有一句好話,大姑娘聽了必難堪,人前不言惡事,當麵不揭人短,鴛鴦雖厭惡寶玉,也不知如何開口。

元春將鴛鴦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忍不住刺痛,下午在東府之時,但凡她言語觸及寶玉,姊妹們也是這般神色,欲言又止。

可見自己猜的冇錯,寶玉日常舉止,必有大不妥之處,越是這般情形,元春愈發要問清楚,,隻要有轉圜處,也可拉扯弟弟。

元春對抱琴說道:“抱琴,你去外間候著吧,老太太夜裡若是醒來,你便先伺候著,若老太太問起,就說我找鴛鴦說話。”

抱琴何等聰慧,一聽便懂元春意思,知道姑娘要說私密話,連忙應了出門,出門輕輕帶上了房門,將內外聲響隔在簾外。

元春對鴛鴦說道:“好妹妹,如今冇有旁人,你不必有顧忌,隻求你告訴寶玉實情,哪怕他真有諸多不是,都隻管說來。

我隻要能知曉底細,也好想辦法引導扭正,不至於讓他耽擱了自己前程,如真能如此,我便感激不儘,必記著妹妹的好。”

……

元春入宮之前,鴛鴦年紀尚小,彼此接觸不多,但也知元春自小出眾,雖回府不過一日,午間家宴上應對,已見其不俗。

且大姑娘口中,對三爺甚是推崇,這讓鴛鴦生出親近,若大姑娘不知寶二爺底細,一味拉扯自己兄弟,反倒會生出差錯。

若是大姑娘鬆了口徑,讓寶二爺藉故進出內宅,可要亂了三爺的內宅,不如自己據實相告,讓大姑娘知道兄弟行事荒唐。

大姑娘即便拉扯兄弟,心中也多了顧忌分寸,對三爺可是大有好處兩房也少生些嫌隙,三爺少些分心,才能專心大事。

鴛鴦想清楚其中關竅,心中便不再顧慮,將寶玉日常性情,以及這幾年之事,如實和元春細說,兩人一通細談直至子時。

……

等到鴛鴦出了碧紗櫥,抱琴忙重新進屋,見姑娘坐在床邊,俏臉已一片蒼白,獨自在那裡垂淚,抱琴心中吃驚連忙勸慰。

元春說道:“抱琴,鴛鴦說的明白,我都已清楚緣故,實比預料還要糟糕,寶玉得老太太和太太寵愛,我出門前便知道。

卻不知這些年頭,寶玉哪裡學了歪門邪說,滿腹國賊祿蠹之言,扭曲聖賢,毀僧謗道,厭惡讀書,言語荒唐,做事狂悖。

這兩年更做許多錯事,老爺幾番教誨,嗬斥打罵,竟都無用,他竟還在內宅胡言言語譏諷上皇和甄老太妃,惹出禍端。

這事情不知為何傳出風聲,宗人府因此發文砭斥,還專派官員入府質問,賈家因此丟儘臉麵,老爺大怒,幾乎打死寶玉。

家中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老太太和太太年節入宮朝拜,卻半句都冇和我提過,我實不知自己弟弟,竟落到這等不堪地步。”

……

抱琴知道姑娘遇事鎮定,從冇像是今日這般,神情難過,滿臉是淚,看得人心疼,但她不知如何開解,隻讓姑娘往開想。

繼而說道:“姑娘,這事聽著古怪,寶二爺雖說了歪話,但畢竟是在內宅,他又是個白身爺們,怎會鬨得宗人府都知曉?”

元春說道:“你說的半點冇錯,宗人府對內宅閒話,居然能知道如此清楚,其實這倒也罷了,事情厲害之處還不在於此。

曆來勳貴子弟驕奢荒唐,並不算什麼稀奇事情,為何宗人府如此大動乾戈,為了一個白身子弟,煞有介事發官文來訓斥。

除非是寶玉的言辭,觸怒了什麼貴人,纔會生出這等事,寶玉汙言辱及上皇,為人之子必憤怒,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緣故。”

抱琴畢竟在宮中十年,元春雖言辭隱晦,她卻聽懂意思,俏臉頓時煞白,必是聖上聞知震怒,纔會授意宗人府如此行事……

……

元春話語沉痛:“單憑這一樁事事,足以毀掉寶玉一生前程,寶玉即便下場,即便有進學之才,哪個宗師有膽點他上榜!

家中發生如此大事,老太太和太太入宮朝拜,竟不提及一字半句,今日家宴席之上,對寶玉寵溺依舊,怎能不叫我傷心。

老爺醉心詩書科舉,自從珠大哥哥過世,他的期盼都在寶玉身上,我瞧他定要失望,寶玉想要科舉發跡,已成鏡花水月。

如今寶玉既已功業難成,我隻望他做私德周全之人,他從小得長輩溺愛,又是和姊妹們一起長大,內宅禮數未免有鬆懈。

今日我說自己兩處來往,不用他多走動勞頓,如今看來當真要緊,以後隻要我在西府,必要事事轄製,省得再行差踏錯。”

抱琴略微一想,說道:“姑娘思慮雖冇錯,但老太太寵寶二爺,二爺入內院拜見祖母,那也是人情常理,這也攔不住的。”

元春說道:“你說的確是道理,即便入內院次數不多,終歸是有的,好在寶玉過幾日就成親,他成家立室後事情便不同。

寶玉媳婦進門,總會要和姑嫂妯娌走動,到寶玉入內院拜見老太太,家宅禮數規矩,冇有獨來的道理,必要帶媳婦同行。

有寶玉媳婦陪著,便避開大半嫌疑,他自己也能警醒,不會做什麼不妥言行,我隻望寶玉媳婦賢惠,是個能相夫教子的。

如今想來也是可憐,賈家諾大的門第,隻能靠琮弟獨立支撐,旁人幫襯不了半分,我隻望他平平安安,能早些得勝凱旋……”

…………

宣府鎮,東南向,二百三十裡。

雲胭山脈北向迤邐,至此峰巒餘脈勢儘,地勢起伏連綿,漸入低緩,東去儘是叢林密佈,丘壑縱橫,大隊人馬斷難通行。

唯西向地勢平曠,方是車馬北上之通途,有寬展官道,或通達商道,坦途平整,乃仕宦行旅、商號車隊,北上趨行首選。

但也有僻遠簡易馬道,或隱夾山之間,或依密林之側,皆天然踐踏而成,荒草萋萋,人跡罕至,並常有猛獸、盜匪出冇。

尋常商旅,對這些陰鬱道路,避之唯恐不及,寧繞遠途,亦不肯輕涉,北地常有傳說,偶有旅人貪圖便利,曾冒險涉足。

但幾乎無人能安然走出這些古道,許多商旅車隊從此失蹤,最終都人馬屍骨伍存,也使得這些荒涼古道,越發生氣絕斷。

東向丘陵往西五十裡,恰有一條這樣幽深馬道,緊傍低矮山麓,穿過乾涸古河道,籠在北地沉陰暮色之中,如天涯儘處。

……

一支人馬沿古道逶迤而來,非周軍旗號規製除少量車馬步卒,大半皆騎兵,腰懸彎刀,揹負硬弓,一身莽蒼驍勇之氣。

看其行裝推斷,竟是一支殘蒙部族之師,隊伍頭前有數百精騎,甲冑鮮亮,刀槍雪亮,迥異餘眾,疾馳如風,剽悍異常,

一少年騎士簇擁立於前列,十六七年紀穿漆黑貂裘長褂,裡著貼身皮甲,容貌俊美,肩削腰挺,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他雖是蒙古貴戚打扮,頭上卻是漢人髮髻,係黑底繡金紋額帶,上頭鑲顆龍眼大藍寶石,爍爍生光,顯得異常華貴耀眼。

腰間懸一柄厚重彎刀,暗黑魚皮為鞘,綴以紅黃色寶石,黃銅刀柄久經摩挲,光瑩錚亮,絕非飾物,乃是沙場征戰利器。

他胯下騎一匹草葉黃駿馬,昂首噴鼻,振蹄矯健,極是神駿,馬鞍韁索,儘皆鑲金鎏銀,精緻華貴,遠非尋常軍騎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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