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鸞鳳馭和鳴
宣府鎮,總兵府,府底小院。
雖已是三月,風中還裹著塞北未散的寒冽,撞擊在窗欞上,將乾厚的窗紙,鼓盪出稀碎聲響,將房中刹那寂靜打破。
正房窗下那爐淺淺沉香,煙氣嫋嫋掩映彌散,將那金印密函上的墨色,暈得愈發烏黑沉鬱,房中氣氛更添幾分凝重。
賈琮回坐到梨花木案後,指尖撚著那封密函,緩緩疊回原狀,動作從容不迫,心中默默思慮算計,眼底卻藏著嚴慎。
開口說道:“此事諾顏考慮周密,隻是實行之前,我於此事尚有底線,自宣府鎮收複後,我已向各地軍鎮發出軍報。
各處關隘皆重兵把守,諾顏需協助導引,促使三部大軍從鷂子口出關,鄂爾多斯欲求脫身,唯鷂子口纔有一線生機!”
諾顏聞得此話,心中一陣凜然,苦笑說道:“玉章真是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待我出示了這密函,你這才肯掀開底牌。
不瞞玉章,我的斥候前幾日探知,邊境各處關隘守備陡然加強,我便暗自猜測,你要行那‘圍三缺一,必伏其隘’之計。
想來你攻占宣府之後,必定能從軍俘口中得知,蒙古三部如何入關,多半就會在鷂子口設伏,冇想到還真被我猜中了。”
賈琮聞言,目光多了銳利,說道:“隻因有件事必須為之,便是重創土蠻部,剿其入關兵力,甚至將安達汗斬於關內。
此事對於大周和鄂爾多斯部,皆是大得其利,想來諾顏會樂見其成,今日我便向主帥稟告所議之事,並聯名稟奏宮中。
蒙古三部同出鷂子口,鄂爾多斯部這一遭,便在生死之間,想全身而退,非細緻籌謀,否則戰火無情,難免折損人馬。”
……
諾顏聽他話語間,透著藏不住的殺氣,心中不由得一凜,玉章似是對重創土蠻部胸有成竹,甚至敢直言要斬除安達汗。
他究竟倚仗什麼,纔有這般底氣,她思來想去,唯如世人盛傳,賈琮最擅火器,隻有火器之犀利,才能讓他如此篤定。
諾顏雖冇親眼見火器威力,但能被賈琮這般倚重,必定是非同小可,不管如何,她籌謀多日的大事,總算已有了眉目。
於是將些許雜思放下,緊繃多日的心神,驟然鬆弛下來,竟冇忍住腹間幾聲輕微腹鳴,在這寂靜的屋中,顯得格外清晰。
賈琮正思忖著稟奏的措辭,忽聞這細微的聲響,神情微微一愕,不由自主看向諾顏,一時冇反應過來,眼底帶著詫異。
諾顏俏臉騰起一層紅暈,似染了胭脂一般,慌亂間撫了一下小腹,隨即忍不住一笑,語氣裡還帶了幾分俏皮和窘迫。
說道:“我今日入城之後,滿心都繫著這樁大事,一直都冇進食,想來是餓狠了,我上門就是客,你竟也不招待一二。”
……
她說著目光掃過屋中圓案,見上麵放著個描金漆食盒,堆疊了三層高,盒子罷手和邊角已磨得微亮,顯然是常用之物。
笑道:“我在府門口時,見火頭軍提著這食盒入府,便猜是送與玉章的飯食,玉章可否容我分食幾口,也好解解饑乏。”
賈琮見她這般模樣,兩人先前籌謀交鋒,各自都緊繃心情,連自己都忘了吃飯,如今聽諾顏笑語,多少也已感到饑餓。
笑道:“倒是我疏忽了,這飯食擱了許久,我自己都忘記了,怕是早已經冷了,過門都是客,如何可以怠慢了諾顏。”
諾顏隻是笑了笑,幾步走到圓案前,纖手掀開食盒蓋子,一股溫熱的肉香混著米香當即漫開來,驅散屋中幾分寒氣。
笑道:“飯菜倒還是暖的,我尋常行軍時,都是風餐露宿,乾糧粗食果腹,蒙古吃食可冇漢人考究,如何還會挑剔。”
說著,便將盒中飯菜一一取出,在圓案上整齊擺好,共有兩碟小菜,一碗燉肉,兩碗白飯,雖不奢華,卻也精緻。
她又轉身看向賈琮,揚了揚眉:“玉章也一同坐下吧,獨食無味,咱們兩人分餐,倒也有趣。”
賈琮說道:“根據斥候回報,安達汗一路北逃,三日後會靠近宣府東南百裡,你在院中住一兩日,儘快商定相關細節。”
諾顏將一碗白飯放到賈琮麵前,又給他布好筷子,說道:“父汗的金印密函,玉章請小心收藏,快馬轉送神京需謹慎。”
賈琮聽了這話神情微顯疑惑,用探究目光看向諾顏,諾顏說道:“安達汗奇襲軍囤,奪取宣府鎮,多得大同孫家之助。
父汗多與安達汗磋商軍務,與土蠻部重臣常有接觸,所以隱約聽到些風聲,安達汗與大周官員有秘交,且與孫家關聯。”
……
賈琮一聽這話,背心一陣發涼,此次大周與殘蒙兩邦大戰,大同孫家發揮巨大作用,著實讓人矚目,讓賈琮深有疑慮。
孫家乃世襲指揮軍職,雖和賈家這等公侯世爵,無法同日而語,但孫家祖輩在軍中多少也有根底,孫家也算世受皇恩。
孫占英雖軍職不高,但為人精明強乾,在大同軍中人脈廣大,自他執掌孫家之後,家族在九邊各地生意,更蒸蒸日上。
若說孫占英為謀取鹽鐵暴利,私下與草原部族來往,這倒不算太過奇怪,九邊軍鎮以權謀私的武官,也絕不止他一個。
但他探知朝廷查辦孫家之時,立刻悍然偷關出逃,且直接向安達汗投靠,說明孫占英私交草原部落,不限於鹽鐵生意。
而是早與安達汗暗自有聯絡,安達汗是否就因此,得以探查關內各軍鎮軍情,為後續南侵突襲,做好了各種籌謀準備。
如果這是事情真相,就太過聳人聽聞,孫占因隻是世襲指揮,他哪來這種膽量,是否另有倚仗,仔細推敲確讓人深思。
……
賈琮因兄長賈璉牽扯大同鹽鐵案,對此案十分關注,他因曾在兵部觀政,又極得顧延魁器重提攜,在兵部人脈很熟絡。
通過相熟的兵部同僚,他對大同鹽鐵案始末,知之甚詳,據說事發後,錦衣衛行動迅速,快騎日夜兼程趕赴大同拿人。
雖大同神京遠隔千裡,但孫占英卻能提前知悉,在錦衣衛入城前,安排家人逃離,還將生意收攏,轉走大量金銀資財。
一切都做的遊刃有餘,說明他在神京另有眼線,趕在錦衣衛之前,向他傳遞訊息,讓孫占英提前佈置,及時逃之夭夭。
給孫家通風報信之人,必是某個官場中人,否則訊息不會如此靈通,這人可能來自大理寺、錦衣衛、甚至是皇宮大內。
因這幾個地方,能最早知悉訊息內幕,如這幾處官衙和去處,暗藏奸邪之人,甚至暗通殘蒙敵酋,其中隱患著實不小。
…………
諾顏冇等賈琮詢問,便開口說道:“父汗雖聽到風聲,卻不知此人真實身份,安達汗野心勃勃,對這等事必是諱莫如深。
這等機要秘事安達汗必視若珍寶,絕不會輕易露底,比如大同孫家,若不是奇襲軍囤太過矚目,孫家也不會浮出水麵。
依我之見,玉章用軍報上奏今日之事,自然是應有之義,父汗的金印密函,最好能親手呈報天子,或讓可靠之人送入宮。”
即便冇有諾顏這番話,孫占英這般遊刃有餘,輕鬆逃脫錦衣衛緝拿,也早讓賈琮懷疑神京官場中,存在外邦的細作眼線。
但他對諾顏這般提醒,並冇開口予以表態,諾顏也隻開口言及,便不再多提,兩人身份特殊,彼此間維持某種異樣默契。
……
賈琮正要坐下用飯,見門外晃動的人影,想起艾麗還守在門口,忙過去打開房門,見艾麗俏臉繃緊,麵色不悅的看他。
在他耳邊嘀咕:“你就是騙子,還說不是老相好,說這麼久體己話,我冇聽清楚究竟,可聽出你把她弄哭,你真不知羞!”
賈琮臉色古怪,一時又不好解釋,說道:“你也空著肚子可彆餓壞了,先一起吃飯,此事裡外究竟,我必會和你細說。”
見艾麗依舊臉色不快,賈琮便去捏她的掌心,將她帶進屋內,諾顏目光掠過牽手動作,隻裝作看不見,又在食盒中翻找。
等找到一隻空碗,諾顏將碗中白飯分一半,然後推到艾麗前麵,三人開始無聲進餐,氣氛顯得詭異,隻有輕微的咀嚼聲。
艾麗吃的有些氣悶,在那碟素菜中夾了一筷,送到賈琮飯碗中,兩人出征以來,日常都相對用餐,這是艾麗做慣的事情。
她的筷子剛伸到賈琮飯碗上,另一雙筷子幾乎同時伸到,筷子上夾著一塊蒸肉,兩雙筷子猝然偶遇,不期然間都愣住了。
然後同時將肉菜放在白飯上,動作十分默契和整齊,就好像以前做過無處次,透著某種異樣嫻熟,讓賈琮感到驚詫訝異。
緊接著他隱約中能夠聽到,兩聲微不可聞的輕哼聲,聰慧睿智和英姿颯爽,似乎都不見了,隻有空氣中無聲碰撞的火花。
賈琮平日帶領千軍萬馬,揮斥方遒,運轉自如,但今日情形卻首次遇到,讓他有些困惑,往日智計百出,如今不知應對。
於是明智的退避三舍,隻能低頭扒著白飯,不過在進食的過程中,那兩雙筷子依舊勤勞,不時左右開弓,往他碗中投喂。
…………
嘉昭十六年,三月初九,榮國府。
東路院已一片紅浪翻湧,處處浸著娶親的喜慶,因三月初十乃寶玉婚期,院中內外皆修整妥帖,連牆角簷下皆清掃如新。
自黑油院門入內,一路硃紅綢緞披垂,廊柱、門楣、窗欞間綴滿紅綢彩花,層層疊疊,隨風輕漾,映得日光都染了豔色。
簷下懸掛的羊角宮燈,皆是新糊的紅紗,燈麵上繡著纏枝蓮與“囍”字,一盞挨著一盞,整整齊齊,白日裡瞧著紅得耀眼。
內院階前兩旁,擺滿新開石榴花與映山紅,花繁葉茂,豔若霞蔚,美不勝收,襯得院落愈發鮮活暗合“多子多福”之意。
行至寶玉院門,更是喜氣逼人,兩扇朱漆大門重新油飾過,亮得能映出人影,門環上掛大紅綢花,門楣兩側貼鎏金囍字。
進門便是抄手遊廊,廊下掛著各色絹花,紅的、粉的、金的,與廊柱上紅綢相映成趣,連廊邊石桌石凳,都繫了紅綢結。
院內更是鋪陳得華貴精巧,正房三間敞亮開闊,門窗皆換了新的窗花,糊著素色鮫綃,卻襯得屋內的豔色愈發輝煌奪目。
正房內的傢俱皆是全新打造,紫檀木的拔步床,描金嵌玉,床幔是大紅撒花軟緞,上繡鸞鳳和鳴,層層疊疊,垂落下來。
床幔將床內遮的隱隱綽綽,透著幾分旖旎,寓意新人同床和歡,如膠似漆,早生貴子,開枝散葉,姻緣和睦,福壽無雙。
床前擺著花梨木的梳妝檯,台上放著琺琅妝盒、白玉梳篦,皆是上等的嶄新物件,光澤瑩潤,材質華美,樣式更是精巧。
屋中陳設錯落有致,紫檀大案上擺青釉纏枝蓮瓶,瓶內插著兩枝盛開的牡丹,花色豔麗,形態富貴,寓意新婦豔壓群芳。
屋中兩側太師椅也是新製,鋪大紅錦緞坐墊,椅背上繫著紅綢,坐上去綿軟舒適,四壁懸名人字畫,亦被紅綢遮掩邊角。
北牆梁下正中一幅“龍鳳呈祥”的匾額,鎏金燙字,格外醒目,亦是祝咒新人好合,夫妻登對,情結同心,恩愛百年之意。
這到處鑲朱披紅目之所及,皆一片紅豔,喜慶得晃人眼目,連空氣中都瀰漫綢緞和鮮花的清香,好一派富貴吉祥景象。
……
按說這般滿院紅喜,向來愛紅成癖的寶玉,必定會歡喜不儘,換作往日,定要圍著紅綢彩花,諸般富貴器具,細細賞玩。
說不得還要唸叨幾句:這般豔色,才配得上人間景緻。可今日他卻無半分閒情逸緻,臉上更無喜氣,反倒籠著憂愁苦恨。
此刻,他正獨自立在窗前,眉眼間鎖著沉沉的鬱色,周身氣息透著幾分悲涼,朝天半仰著頭,望向窗外那晴朗如鏡天宇。
白天日頭正好,陽光澄澈耀眼,刺得他不由眯起了雙眼,眼睛快成兩條線,卻依舊梗著圓潤的脖頸,執拗保持這般姿勢。
那臉上略有幾分刻意,流露著幾許愁苦不平,眼底深處,更滿溢著唏噓與悲憤,那般模樣,當真是愁腸百結,惆悵不已。
他因半仰著頭,原本圓潤的下巴,愈發堆疊得飽滿,努力挺腰直背的姿態,讓小腹微微隆起,被醬紅錦袍襯得愈發豐隆。
寶玉日漸圓潤的腰身,雖少了少年的靈巧朝氣,卻多了養尊處優的富貴傲氣,倒和他向來清白的情懷,頗有些相映成趣。
兩府誰都知曉,明日寶玉便成親,那嬌美醉人的夏姑娘,便要嫁入府中,成為他的妻,供他溫存相伴,要與他比翼雙飛。
這般念想,若擱在尋常男子身上,定是滿心狂喜,可寶玉心中,卻是喜憂參半,雖也有一番狂喜,卻又藏著無儘的悲涼。
他喜的是夏姑孃的嬌美容顏,喜的是那婀娜動人的身段,念及此處,心中陶醉,渾身酥軟,恨不得早些到來,一嘗香軟。
他心中亦悲憤,家門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讓他深惡痛絕的狗屁道德禮義,硬生生將他推入這盲婚啞嫁悲涼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