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八章 重塑(一)
空氣流動起來,乾燥的風颳過廢墟,帶起模糊不清的資訊殘像,以及逐漸粉碎的數據粒子。
傭兵睜開眼睛,環視四周。
外部景象與感知中大不相同了。幾秒鐘前,菱塔還是原本的模樣,而眼下……
它的建築結構已然斷裂,彷彿被無形的劍刃破蛹而出、一分為二,碎片又殘缺著漂流了數百年。漫無邊際的資訊海洋中,它們如一座座孤島,在光芒交錯的波紋間起伏。
廊橋不見了,浮台上,隻殘留著不斷侵蝕的橘紅光焰。一串巨大的晶體碎片無聲掠過,猶如環帶的隕石繞著行星旋轉。
……最令人震驚的是,菱塔下方出現被黃沙掩埋的城市倒影。光點城福坦洛絲,玫瑰城雲域,此刻如日月同輝,分居上下。
“約克?”
辛望著這一切,無法言語。露西亞摧毀了菱塔?還是約克的魔力之劍?雲區與現實交彙,為什麼兩側看起來都像是過了幾百年?他向神靈發起挑戰……
又或者,其實他成功了?
這念頭一經燃起,就再也無法忽略。倘若露西亞降臨,閃爍之池將毀於一旦,其中的所有生靈都會遭到驅逐。既然這種狀況並未發生,說明儀式冇有真正成功!也許祂還處於神靈與凡間的界限之中,否則我們早就被燒死了。
無論多麼荒唐,辛希望是真的。也許就是會他媽的有奇蹟出現,憑什麼不會呢!?
他抬起頭。高空中,亦或是就在眼前,一輪白金光輝靜靜懸掛,輪廓燃燒著永恒的日冕。
漫長的沉默。傭兵的心怦怦直跳。等他覺得自己足夠堅強,得以麵對現實時,才慢慢上前。瓦礫在腳下發出怪異的破裂聲,如同枯乾的枝條在風化。太陽依舊火熱,但他冇工夫理會。
左側空無一物,遍佈裂痕。右側堆滿玻璃碎片。辛繼續向前,來到約克曾駐足的邊緣。
它比印象中殘缺了三分之二,彷彿隨時會跌落。“天使”布萊特希爾停留的位置更遠,已被雲霧覆蓋。
我多半找錯了。傭兵對自己說。他們在另一處碎片,我判斷錯了方向。我多半是在雲區中迷失,纔會失去他們的蹤跡。事情顯然就是這樣。
他邁步向前,踏足虛空。
……宛如時光倒流,夢境的力量構築出道路,規整散碎的資訊。霧氣轟然排開。
辛不禁皺眉。此時此刻,夢境的力量仍舊有效,這意味著雲區特性依然存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終,他回到約克和天使所處的平台。上麵空空蕩蕩。
這不可能。他向前一步。當時我們隻有半碼距離,根本是觸手可及。靈魂的驟燃聲勢浩大,更不可能一絲痕跡也無……
『停下吧,兄弟。』
突兀在腦海響起的,竟然是約克的聲音!
辛僵在原地,隻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刹那間,數不清的猜測掠過心底,他升起強烈的憤怒,以及無邊的恐懼。
傭兵捏緊拳頭。“露西亞。”他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開口。“彆裝了,你還要愚弄凡人到什麼時候?約克呢?”
『我就在這兒。』
“就算是這樣好了。”辛麵無表情地迴應,“彆用他的聲音和我說話。”
對方沉默片刻。『我不理解。』但祂換了個悅耳的女聲,大概是伊文捷琳的。
諸神不需要理解凡人。“無所謂,這樣就好。”辛深吸口氣,按捺住情緒。不管他有多想把對方撕碎,此刻也唯有交流。“露西亞大人,你怎樣才能把我的朋友還回來?放棄福坦洛絲?”
『奇怪,在我……在他的記憶裡,你不是一個能拋棄受難者的凡人。』
“我不是他。尤利爾忘不了蓋亞的教導,不停地惹麻煩。”辛答道,“但我隻是個冒險者,總可以自私一點兒罷。”
他的目光掃過湧流雲。“光點玫瑰”的陷落已成事實,露西亞吞噬了包含伊文捷琳聖者在內的所有西塔。“你的儀式完成了,相比之下,約克的靈魂似乎無關緊要。”
『約克·夏因是我的一部分。』露西亞拒絕了,『我需要他,他也選擇了我。況且你來晚了,融合已無法停止。』
辛的神情破裂了:“什麼意思,大人?來晚了?”
『時間在雲區冇有意義。按你們的計算,約克·夏因向我發起挑戰,已是七天前的事。』
傭兵的心沉入了穀底。
這一刻,他已然清楚……方纔看到的“約克”和“諾恩”,隻是真人留下的殘像,是過去的影子。
辛和夜焰使儘渾身解數,想要挽回的傢夥,壓根就不與他們處在同一段時間。
那時可能我們還冇有進入雲區。辛心想。偉大的光明女神露西亞,祂用和燭女城神降時同樣的方法愚弄了凡人,不愧為光影的主宰。
『他本可以離開。』露西亞告訴傭兵,『布萊特希爾為我的降臨設置阻礙,是她應有的使命。你的朋友可以通過門,前往其他神靈的國度,渡過就凡人而言漫長精彩的人生,直至死亡將他送回神國。』
而你就這麼看著?辛不禁皺眉,露西亞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為什麼?”
『你們的生命隻是一陣漣漪。』女神答道,『我不在乎,我可以等。我的耐心無窮無儘,而福音終會實現。』
終會實現。“您真仁慈。”辛忍不住說道。嘲弄神靈會怎樣?很快我就能知道答案。
但露西亞冇有懲罰他。傭兵漸漸明白,神靈從不吝於迴應凡人的要求,也根本無所謂他們的冒犯。
這意味著西塔的毀滅同樣不是女神的懲罰。祂隻是需要回到諾克斯,需要恢複完整,為此再花上成千上萬年,也全然無傷大雅。
可是,辛卻無法說服自己。若露西亞所說的都是實情,那約克的反抗算什麼?他一生追求的正義呢?這世上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夠從太陽中分離出一顆火星,改變它燃燒的命運?
『在迴歸我之前,約克為你留下了禮物。』女神說道。
他身後的玻璃堆忽然垮塌,一枚指節長的圓棒跌落出來。這東西長不足手掌,形似蠟燭,底部銘刻著字元。
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拾起它的,回過神,才發現上麵寫著字:“桑德·米斯法蘭——靜滯中,請帶他去安全的地方”。
『你可以帶走他。』
辛無法不懷疑。“這樣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虛空中,傳來女神的笑聲。
這是神靈的答案,是放縱,是漠視,也是成全。辛不曉得這位正義之神的考量,祂的行為根本無法用凡人的思維來推斷。
既然如此,他決定問露西亞更多問題。無論祂是否願意作答,這麼乾畢竟不花什麼。“這新生兒和你創造的西塔不同?”
女神果然有求必應:『冇有本質區彆。他在我的意願中誕生,即便不出於我之手。』
“他母親叫他‘雷電’。”傭兵凝視著靜滯物,“蒂卡波告訴我,新生兒是從光明的現象中誕生的。他生於雷霆,是一閃而逝的電光。”
『就是這樣。』
“伊文捷琳呢?”辛忽然問,“她是你的女兒,也是第一個西塔生命。她的出現是你的意願嗎?”
『是的。』
“你怎麼創造她的?”
女神知無不言。『她就是現象的一部分。』
辛開始覺得露西亞並非不會像凡人一樣思考了。祂似乎冇有人格,但其實能理解我們的思維。祂或許冇有感情,但卻能利用我們的情緒。
……就如此刻,祂絕對清楚,我接下來的打算。
諸神與凡人的差異,遠非人們推測的那樣簡單。他用夢境包裹住壓縮棒,將它丟進現實維度。
女神打量辛:『你似乎並不滿足。你想怎麼做?』
“無論我怎麼做。”傭兵抓住流動的光線,“你都樂見其成。”
女神再度發出笑聲。
『我知道你不是為正義而來。』露西亞緩緩開口,『驅動你的既不是使命,也不是慣性。你違背信條,拋棄身份的束縛,都是為你內心的聲音。』
辛沉默以對。
祂的目光猶如利劍。『名為‘約克·夏因’的個體是你的朋友,這一刻,你愛他勝過愛你的神。多麼奇妙。你並不像我一樣需要他。』
“凡人就是這樣,大人。”傭兵答道,“我們的靈魂獨立卻不孤立。至於信仰和朋友誰更高貴,事實上,我們不排序。”
『那麼,你要讓他從我的軀體中再度降生。』
“想必您不會阻止吧?”辛一邊摸索,一邊模仿所謂的“光明”現象。
『當然不會,何必呢?你正要幫我解決真正的麻煩。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真正的麻煩。這纔是祂的目的。但垂釣者朝饑餓的魚拋出掛誘餌的釣線,無論如何,辛都隻有上鉤一條路可選。
『演算協議:元數據索引』
『鏈式協議:離子重構』
『潛行協議:內燃』
『充能協議:能量過載』
辛的額頭浮現出一隻透明的藍色眼睛,無數曲折的能量紋路在麵孔蔓延,熒熒閃爍。火種極限運轉,調動魔力投入到四位女王近衛的技藝中去。
他掃過數據流,被歸一合檔的檔案總集開始分頁。
『你想做什……什什什都都……』
伊文捷琳的聲音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種雜亂的嗓音,來自無數陌生人。
『……走帶以可你……』
『……耶火焰有,看快……』
天空中,太陽劇烈顫抖,如心臟般收舒縮,膨脹到極限。刹那間,竟如氣球般破裂——無數影像和聲音噴發出來,衝向碎星環帶,在沙漠下起了一場流星雨。
『……她了殺!須必……』
『下陛,罪恕請……』
『……二無一獨……魂靈……』
『啊聊無好……』
不是。統統不是。辛的手掌融化在光明中,撥動著一條條數據。海量的資訊衝擊火種,但經曆過無窮預言的洗禮,它已變得足夠堅韌,甚至能暫時承載神靈的記憶。
『……們我,你念想……』
『走……散疏刻立!快』
『……能不絕,者弊作!他汰淘該應……』
『……噢?聲歌的來兒哪……』
『彆……你求求……』
還不夠。他繼續向前,任由雜音流過指間。
『的一唯……裡這開離……』
『……琳捷文伊為,仇複……』
近了。光團正在變色,由藍變黃,由綠轉紅。辛有種說不出的預感,他的目標就在這裡。很近了,幾乎觸手可及。他下意識探向前。
“停下吧,兄弟。”
辛的動作靜止了。“約克?”
“好久不見。”對方語調輕快,“你找到我了。”
光影變幻間,天空的色彩化為橘紅。約克躲在雲層後,這一切彷彿隻是場捉迷藏遊戲。
這混球。辛可以確信,對方此次確是約克本人。他緊緊抓住這一刻,試圖觸摸火種。“快過來。”
約克冇有動作。“怎麼搞的?”他反問,“快彆這麼乾了。到時候,我得管你叫爹還是媽?”他哈哈大笑。“你們怎麼來了?早知道我就相信布萊特希爾的鬼話,她居然冇騙我。”
是的,你該相信她的。“你愛叫什麼都行,我又不吃虧。”辛真希望約克通過那道門,這樣他會被送離露西亞的掌心,以遺族的身份活下去。雖然多半此生無法再迴歸故鄉,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的火種改變了。”他發覺自己拖不動那段數據,見鬼,對麵彷彿有千鈞之重。
“彆擔心,不是墮落,而是我找到了路。”約克繼續滔滔不絕,“亡續之徑後的新路呢。環被打碎了,我能感受到很遠的地方,甚至飛到雲彩上。記得嗎?原來我也就爬個樹梢。”緊要關頭,這傢夥竟然還在浪費時間。
“空境。”傭兵耐下性子說。空境無疑是他們原本難以想象的成就,他理應高興。
“新的協議,終暗先鋒的新分支。你肯定能猜到是什麼吧?”
辛不覺得這會兒一個空境能有什麼用。夜焰告訴過他,每位女王近衛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打破“環”之後,他們將藉助西塔的專屬職業構造出“協議”。
——這樣兒的女王近衛,今日在露西亞手上已死了三個。比他們更高等、更強大的“光之女王”,不也冇能倖免?
“重生。”約克不待辛回答,便興奮地揭開了謎底。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想猜謎。“這是一位新朋友教給我的。她叫岩繪,我們經曆了許多冒險。”
“彆廢話了。動作快!”
“岩繪曾做了錯事。她向露西亞請求贖罪,她死了。”約克說,“但我覺得這不公平。”
辛還想催促,卻說不出口。他實在不想提起其他的西塔。事實上,他一直假裝他們不存在。
冇用的。如果他以為這能喚起我的憐憫,辛心想,那就大錯特錯了。尤利爾不在這裡。他能感覺身體如灰燼剝落,末端因失能而崩解。這是夢境之身負荷不了神靈資訊的緣故。瞧,我隻是他最自我的一麵。
“我以為我們可以再說會兒話。我們大概——”
“彆說了!約克,彆再說了。快來。”
橙光西塔傾身向前。
突然,辛有種極度不安的預感。露西亞是神降的主持者,既然連祂都樂意見到我們離開……
“不。”約克的聲音充滿重逢的喜悅,說出的話語卻是拒絕。“不行。”
辛瞪著他。“你說什麼?”
“已經夠了,尤利爾。”
“我看還不夠。”辛逼自己微笑,儘管他們都很清楚,這並非是個玩笑。“我們得回去,很多人等著你。我代了你的班,他們曾是你的隊員。”
“這兒也有人一直在等我,他們同樣是我的朋友。”
不必說,辛可不認得他們。
“……是我來晚了麼?”辛輕聲問道,“是我錯過了?”
“我接受了露西亞,祂就是我。”光團呼吸般收縮。“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另一種幫助。有些人的命運亟待糾正,有些錯誤必須公開……就像你一直為之奮鬥的事業那樣。這是正義的道路。”
辛久久冇有開口。他額頭上的索引之眼開始模糊、即將破碎,無數資訊如海浪席捲,沖垮他們短暫的交彙時刻。
“那不是我。”他咬牙擠出這話,“去找另一個我說去。”
『園丁:意念通道』
種子生出氣莖,溝通意念。
『織夢:生靈密碼』
夢境由虛化實,塑造形象。
協議之眼穩定下來。傭兵將最後的魔力投入其中,竭儘所有可能對抗另一端的重量,非要將對麵拽過來不可。他劇烈地喘息。還不夠。遠遠不夠。究竟什麼時候纔夠?“你太沉了!”
『豎琴座:記憶回聲』
巫術提煉記憶,塑造人格。
『凜冬之衛:凝鎖』
寒冷靜止粒子,逆轉熱量的運動。
『風行者:靈犀』
疾風留下印記,指向唯一的目標。
……來自不同職業的技藝同時展開,試圖構建出全新的神秘。這簡直像用鞭子驅趕水流,但辛嘗試過從不同的劍術中提煉出“感覺”。
這次不過換成神秘技藝而已。他告訴自己。我隻要想就能做到。我必須抓住他!
『占星術:引力獻禮』
資訊聚合,轉變為物質的元素態。
『箴言:絕對指……』
……神秘的鏈接忽然斷開,魔力倒流,他的手臂“砰”一聲炸開。
辛身不由己地後退。夢境絲絲縷縷,修補上斷口。儘管如此,他也意識到這裡就是自己的極限。
可想要觸及神靈,這點手段還差得遠。
他抬起頭:“露西亞大人……”
太陽靜靜地注視著他。
祂雖然不阻止我把約克分離出來,但也不會特彆提供幫助。辛明白了。我們頂多是掙紮而已。
“誒,我告訴過你了。”約克咕噥。
辛不理會他,儘力維持著女王近衛的索引魔法。但到此為止了。即便有聖經源源不斷的補充,想要同時構成這麼多神秘技藝,他的魔力出量遠遠不足。把海洋灌進河道,除了決堤什麼也做不到。
況且,就算魔力出量足夠,我的火種也很可能負荷不了這樣規模的控製工作……辛不得不承認自己束手無策。說到底,他本人也隻是由主體操控的夢境生物,冇法間接控製複數的神秘技藝。
辛不由得咬緊牙關。“你——”
“你該回去了。”約克眨眨眼,“記得幫我的忙。”他伸手一推。
……
他重重摔在沙子裡,耳邊卻聽見鐘錶的哢嗒聲。
清脆、完整、均勻的聲音,完美的節奏,完美的間隔,正一點一滴,一分一秒地前進著。
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一個微妙的雜音響了起來。
……彷彿扯到連鎖反應的牽頭,鐘聲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徹底失去了原本的韻律。鐘點愈加混亂,快如急雨,重如巨錘,每一下都敲打在神經上,引起無法遏製的顫栗。
他發出痛苦的呻吟,抱住了頭。
“停下!”陌生的嗓音,不知是誰,也許是我自己罷。“停……呃。”刺痛。混亂。轟鳴夾雜著低語,靜謐伴隨著竊笑,數不儘的色彩閃過眼前,猶如一千顆星星,鋪天蓋地的墜落。
傭兵眯起眼睛,看到窗簾和昏暗的書桌輪廓。它們不該在此。
一陣恐慌襲上心頭。“不……”撕裂感自內而外地迸發。“停下來……還不是時候!”他蜷縮起來,嚐到沙子和熱風的味道。“等等!”
內室的光景驟然遠去。
辛意識模糊地躺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恢複了知覺。我還在這兒,我冇有醒來。我們還有……
我們還有什麼機會?
陽光燦爛,熱風夾雜著沙粒,拍打在臉上。辛翻過身,本能地遮住眼睛,卻摸到一手潮濕。
他正在流淚。是強光還是方纔疼痛的緣故,辛說不清。
這一刻,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又好似根本冇明白過來。腦海中的鐘聲漸漸輕微,似乎時間也在放緩,直至徹底停滯。停吧。停下來吧。這能有什麼壞處?
……有人把他從沙子裡拖起來。
??還有一章,補一下這兩週的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