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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港島風月 · 聞鶴沈棠

嫁給我。

屋外雨勢磅礴,會客廳裡氣氛凝滯到近乎窒息。

聞祈背脊猛然一僵。

幾位長輩眼神交彙,幾息之間,臉色微變,似乎有什麼答案在心底呼之慾出。

徐映秋乾笑一聲,想要打圓場,“老九,這不過是小孩子家的玩笑話,做不得數的,你彆當真。”

“我還是很喜歡沈棠這個兒媳婦的。”

雨水落在翹起的簷角灰瓦上,宛如晶瑩珠簾往下墜落。

聞鶴之坐在主座,八風不動,視線始終落在女孩身上,並未收回。

良久,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大嫂,我想應該聽聽沈小姐的意見。”

話語間禮數週全,叫人挑不出錯處,姿態卻強勢壓製。

無法反駁。

倒是一直被遺忘在角落充當透明人的沈棠倏然被點名,驚愕了瞬,霎時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重新審視,打量。

聞家老九處理問題向來直擊要害、殺伐果斷,處理這場婚約,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宜。

可如今,竟然如此謙和地詢問一個女人的意見。

這合理嗎?

沈棠任由各色目光落在身上,一直揚著脖頸,保持背脊挺直的姿態,不卑不亢對上聞鶴之的目光。

“聞先生,我想和您單獨聊。”

不按常理的出招,直接絕了在場各位想插手或是看熱鬨的心思。

聞鶴之輕頷首,目光平淡,唇角卻似乎浮了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可以。”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理了理西服,長腿幾步邁出會客廳,空氣裡的壓迫感似乎消散了幾分。

周越站在一旁,對沈棠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花廳和會客廳一南一北,聞老爺子閒情逸緻,種了不少名貴花卉,窗台開放,外麵的海棠樹枝繁葉茂,枝影重重。

沈棠跟隨周越指引,進去時,花廳內並未開燈。

雨天光線昏暗,水霧氣蔓延到屋內,聞鶴之長身玉立於窗台前,威壓之勢稍斂,長指輕推了下金絲眼鏡,看著她,一派紳士儒雅模樣。

“沈小姐,你想同聞某聊什麼?”

沈棠微頓了下,剛纔的事情發展已經失控,沈默山裝死離開,唯獨把她落下,一個人麵對。那一家子豺狼虎豹心思各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蔑不屑,還有覬覦。

她隻是本能地覺得不適,想要逃離。

而聞鶴之是她在哪個場合唯一熟悉,且覺得可靠的人,恰好,他這樣矜貴的上位者又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所以,她隻是單純抓住由頭,借他逃脫。

但當真的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又忽略了聞鶴之這嚴謹的性子。

她猶豫了下,今日聞祈直接把前女友帶回來,說要取消婚約。沈棠即便再心如死水,也覺得過分。

但若是趁著沈默山不在,擅自同意解除婚約,她麵臨的將會是更可怕的深淵。

思忖片刻後,她想起剛纔聞鶴之在宴會廳說的話,斟酌著措辭問:“聞先生方纔說,聞家願意為聯姻另擇人選。可據我所知,聞家孫輩,除了聞祈一人,其餘均未成年。”

男人站在陰影裡,五官匿在半明半暗間,看不清神情。

“沈小姐可以把目光,再放遠一些。”

沈棠愣了愣,冇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再次揚起尷尬而不失禮貌性的微笑,“所以,聞先生要為我擇的人……是

誰?”

雨聲滂沱,“轟隆”一聲,閃電掠過。

男士軟底手工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聞鶴之慢條斯理從陰影中踱步走出,冇有人知道,他這副溫雅矜貴的紳士皮囊底下,壓製著怎樣的韞色瘋狂。

“剛好聞某一直都有結婚的打算。”

他的視線鎖住沈棠,低聲反問,“現在合適人選就在眼前,沈小姐你,願意嗎?”

話音落地。

大雨澆亂花枝輕顫,光影破碎。

沈棠瞳仁輕輕凝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內容。

同樣也冇想到,昨日無心詢問,竟會被他以這種方式提起。甚至還溫和體貼地給了選擇的權利:

願意,同他結婚。

不願意,解除婚約,承受沈默山的怒火。

沈棠抬眸看他,那一瞬間,如同被刻意拉緩放慢,像舊電影畫麵裡長滿鐵鏽的刻鐘般,遲鈍、笨重地向前走動。

似乎連呼吸都不自覺加快。

他這樣身居高處的人,港區不少優秀女性趨之若鶩,想要攀附他的豪門名流之輩數不勝數。

他……竟然也願意聯姻麼?

風雨飄搖。

短短幾秒的時間,男人腿長,此時已經走到身前。

高大的身影遮住光源,陰影將沈棠籠罩,檀香氣息溫和內斂,彷彿將她圈入懷抱。

已經超出安全的社交距離了,呼吸凝滯了瞬,沈棠不自覺後退一步。

確實,嫁給聞鶴之,所有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

可理智先一步回籠,聞鶴之是聞氏話事人,他的夫人也應該是一位生於錦繡繁華之間的優秀女子,才能配同他共享商業帝國。

沈棠斂眉,呼吸放輕,“聞祈先前生日宴時鬨出悔婚傳聞,全港沸沸揚揚……和我結婚,應該會對您有影響吧?”

空氣靜了靜。

聞鶴之目光溫和注視著她,“不會。”

自信又篤定的語氣。

讓沈棠莫名想起,一個月前聞祈生日那晚,她明明在場,卻被嚴實打碼的照片。

聞鶴之說:“如果沈小姐願意,那麼剩下的一切交給我。”

他溫和儒雅,卻強大可靠,彷彿掌控一切,叫人恍惚產生可以信任的感覺。

長睫輕顫,沈棠視線落在他深紅色領帶紮起的漂亮領帶窩上,喉結鋒利、性感。

她……真的可以抓住他嗎?

女孩漂亮的杏眼水光盈盈的,看著他,思考、猶豫,但冇有一絲卑亢和被強迫的委屈。

這很好。

聞鶴之原本不想進度這麼快,但今日事發突然,他仍然掃清障礙,給夠她充分的尊重和自由選擇的權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客廳那邊的長輩開始派人來催,隻是瞧見裡麵這般場麵,都紛紛不敢上前張口。

聞鶴之長腿向前邁一步,慢條斯理的樣子。沈棠後退,險些跌倒,身體貼在門板上。

男人揹著光,伸出手,修長瘦削,指尖乾淨如玉。

“所以沈小姐,考慮好了嗎?”

沈棠輕吸一口氣,似乎生出絲孤注一擲的勇氣,細白的手指搭上他寬大乾燥的掌心,借力起身。

她說:“我願意。”

光影落下,聞鶴之笑了笑。

倆人一同消失了這麼久,回到會客廳,長輩們已經揣測出了千八百種可能,但真當聞鶴之親口宣佈婚事時,還是難免震驚。

聞二伯沉吟片刻,問:“老九,你真的想好了?”

“要不要請示一下大哥的意思?你本不必……”

話冇說完,被聞鶴之低聲打斷,“二伯,您不是一直盼著我成家麼?”

聞二伯一噎。

……讓你成家,冇讓你和原本訂好的侄媳婦成家啊!

“那大哥那邊,怎麼辦?”

沈棠同樣也看著聞鶴之。

男人語氣平靜,“老爺子那邊,我會去說。”

這下,所有人想再勸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徐秋映看了眼聞鶴之旁邊乖巧斂眉的沈棠,又看了眼和聞祈一同跪在地板,一臉嬌矜傲然的秦舒然,為自己鬼迷心竅的兒子不值。

她還想挽回,再次拉住沈棠的手,“棠棠,真的不給聞祈機會了嗎?”

沈棠斂下長睫,聲音輕輕地,語氣卻堅定,“阿姨,我已經決定了。”

餘光裡,聞祈挺直跪著的身形晃了晃。

聞鶴之看了眼腕錶,眉頭稍抬,“諸位長輩,今日之事就此訂下,改日舉行婚禮老九再邀大家來觀禮和喝喜酒。”

“現在,我要送我的――”

他故意頓了頓,眼底浮出星點笑意,“未婚妻回家了。”

沈棠心臟微顫,“未婚妻”這三個字從他口中緩緩落下,低醇溫潤,有種酥麻的顆粒感。

會客廳裡眾長輩目送他們至門口,天光漸開,窗外斜風細雨,二人共撐一把黑傘,七分偏向女子那側。

是從來未見過的紳士禮貌,溫柔體貼。

勞斯萊斯平穩開出醒春園。

聞鶴之升上隔板,空間倏然被隔絕獨立起來。

檀香氣息更濃。

沈棠不自覺蜷縮了下手指,莫名生出些緊張來。

“沈棠。”

男人慢條斯理垂下眸,視線平淡落在沈棠發頂,不動聲色觀察片刻。

他溫聲說:“這裡冇有彆人,若是想哭,可以靠在我的肩膀。”

沈棠指尖顫了下。

聞鶴之洞察人心的本領確實高超,簡單一句話,將她這麼久強撐的體麵全部擊潰。

水霧氣在玻璃上蔓延滑落,沈棠慢吞吞抬眼,望進男人深邃平靜的眸底。

如同一灣沉靜的海域,溫和、包容、同樣深不見底。

她看不透他。

但他卻彷彿知道她所有內裡彷徨、脆弱、難處和無助。

眼底霧氣上湧。

她眨眨眼睛,試圖將淚意壓下,唇角輕牽起,“謝謝,但我現在很開心。”

“謝謝您,今天替我解圍。”

聞鶴之看著麵前小姑娘,眼底水汽瀰漫,卻仍然笑得不卑不亢,傲骨藏於乖巧皮囊之下,溫柔堅定。

心上似有漣漪劃過。

他彎唇,笑得禮貌溫和:“我的榮幸。”

送完沈棠回家,勞斯萊斯掉頭開往聞老爺子療養的私人醫院。

雨鋪天蓋裡落在車頂,滑落,雨刮器劃開水霧,老王一路小心謹慎地將車駛入車道。

送走沈小姐後,先生一直在後座閉目養神。

車裡氣氛明顯冇有來時沉悶。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聲在車廂裡突兀響起。

老王小心提醒:“先生,您的電話響了。”

聞鶴之掀開眼皮,拿起桌板上的手機,從容點下接聽。

來電的是全球知名的婚紗設計師Charles。

“確定婚紗要加入海棠花的元素嗎?聞,海棠花的花語是斷腸花,用來代表卑微的苦戀和暗戀,還有離愁。”

Charles擔憂道:“這在你們國家,是否有不太吉利的寓意?”

車胎壓過水窪,在前方路口變道。

聞鶴之沉默片刻,說:“在我們國家,它還有另一個寓意。”

“哦?什麼?”Charles作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聞鶴之英倫腔低醇慢條斯理:“希望之花。”

海棠花迎來春天,就像多年晦澀苦戀迎來希望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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