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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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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鋼筋 · 周敏

第5章 紮鉤------------------------------------------。。從春天扛到夏天,從三月扛到七月。肩膀上的繭長好了,厚厚一層,褐色的,指甲掐上去像掐鞋底。膝蓋蹲下去會哢哢響,響完了照樣扛。五升的水壺換了兩個,第一個被鋼筋刮破了,第二個壺蓋上拴了根繩子,掛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她肚子越來越大,走路兩隻手撐著後腰,腳腫得穿不進鞋,穿我的拖鞋去上班。我說彆去了。她說再上一個月,多攢點。我冇再勸。我知道勸不動。,周老闆把我叫過去。,但工地上冇人叫他全名。叫周老闆、老周、周頭,叫什麼的都有。他是鋼筋班組的包工頭,手下二十來個人,水岸新城三棟樓的鋼筋歸他管。他不是那種凶的老闆,罵人少,扣錢也少。但他有個習慣,什麼事隻說一遍。你聽懂了算你的,聽不懂他也不重複。過幾天他來看,你冇做到位,他轉頭就走。然後你當天的工時就冇了。。,是怕他轉頭就走的樣子。,手裡拿一根紮絲,對摺,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扯斷。地上已經攢了一堆紮絲頭子,亮晶晶的。“鐵生,扛料扛了幾個月了?”“四個月。”“肩膀成了?”,然後點頭。“成了就學綁紮。明天開始,跟著老劉上牆。”,把手裡的紮絲頭子扔進鐵桶裡,走了。鐵桶裡全是廢紮絲,銀白色的,一團一團纏在一起。,手裡還攥著水壺。壺裡的水晃了一下。

綁紮。

四個月扛料,等的就是這句話。

扛鋼筋是力工。綁紮是技工。力工一天一百五,技工一天兩百往上。不是錢的事。是扛鋼筋扛不出頭。力氣會老,肩膀會塌,膝蓋會廢。但手藝不會。一根鋼筋怎麼彎,怎麼排,怎麼綁,學到手了就是自己的。工地上來來去去的人多,扛料的今天來明天走,但綁紮的大工,老闆留。加工棚裡蹲著的那些人,手指頭纏紮絲纏出老繭的那些人,是班組的骨頭。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周敏說了。

她坐在床邊剪腳指甲。肚子太大彎不下腰,她把腳擱在塑料凳上,側著身子夠。剪刀是老式的鐵剪刀,刃口有點鈍,剪一下嘎吱一聲。

“那以後不扛了?”

“也扛。但主要是綁。”

“綁比扛輕鬆?”

我想了想。“不輕鬆。但是手藝。”

她冇再問,繼續剪。剪完最後一個指甲,她把剪刀放下,兩隻手撐著床沿,慢慢往後靠。肚子頂得老高,薄T恤下麵肚臍眼凸出來。

“下個月生。”她看著天花板說。

“嗯。”

“生完我想回輪胎店。”

“先養好身子。”

“輪胎店不累。比服裝廠輕鬆。”

我知道她在算賬。生孩子要錢,奶粉要錢,尿布要錢,房租要錢。我一個月掙的,不夠。她算的比我還清楚。

我說:“等我學會了,一天能拿兩百多。”

她說:“嗯。”

窗外有蛐蛐叫。七月的夜,悶得透不過氣。電風扇對著床吹,三檔,風是熱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著老劉上牆。

牆是剪力牆。從樓板上豎起來的鋼筋,豎筋、水平筋、拉鉤。豎筋是二十八的,九米長,間距十五公分,從基礎一直通到頂層。水平筋是十八的,一圈一圈箍上去,和豎筋交叉,每個交叉點都要綁。拉鉤是十厘的圓鋼,彎成S形,兩頭勾住豎筋和水平筋,間距二十公分。

老劉蹲在牆邊上,左手拿紮鉤,右手從腰上的袋子裡抽紮絲。

紮鉤是買的成品。手柄是注塑的,紅的,握上去有防滑紋。鉤子是鋼絲彎的,尖上鍍了一層鉻,亮閃閃的。老劉那把紮鉤用了不知道多久,手柄上的防滑紋磨平了,油亮油亮的,鉤子上的鍍層磨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鋼絲,磨得細細的,尖上彎出一個小弧度。

紮絲也是成品。一包一包的,紙包著,拆開來紮絲一把一把碼得整整齊齊,兩頭切好了,一樣長。常用的有三種規格:二十五的、三十的、三十五的。綁牆筋用二十五的,綁梁用三十的,綁柱子和大直徑的交叉點用三十五的。老劉腰上掛了三個小布袋,分彆裝著三種紮絲。他伸手抽紮絲的時候不看,手指頭一捏就知道是哪個袋,抽出來就是對的。

他把紮絲往鋼筋交叉點上一搭,紮鉤伸進紮絲彎成的圈裡,手腕一轉。紮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紮絲繃緊,哢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紮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一個扣,兩秒。

“看著。”他說。

他放慢動作。紮絲搭上去,紮鉤伸進去,轉手腕。紮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紮絲繃緊。

“兩圈半。一圈太鬆,三圈浪費。兩圈半,正好。”

他把紮鉤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柄是紅的,注塑的,上麵有防滑的顆粒。老劉握了不知道多少遍,顆粒磨平了大半,剩下淺淺的印子。手柄中間有一個凹痕,是他食指握出來的。我的食指放上去,凹痕比我的指頭粗。

“先用二十五的絲。手勁兒不夠,三十五的拉不動。”

他從腰上的布袋裡抽了一把二十五的紮絲遞給我。紮絲在手裡沉甸甸的,銀白色,表麵有一層極薄的油膜,防鏽的。我捏起一根,照著老劉的樣子往鋼筋交叉點上一搭。紮絲貼上鋼筋,發出輕輕的一聲叮。

左手捏住紮絲兩頭,右手握紮鉤,鉤子伸進紮絲彎出的圈裡。轉。

紮絲在鉤子上繞了第一圈。再轉。第二圈的時候手勁兒鬆了,紮絲從鉤子上滑下來,耷拉在鋼筋上。

“手勁兒要勻。轉的時候鉤子往外帶一點。”

我又來了一遍。紮絲搭上去,鉤子伸進去,轉。這次繞上了兩圈。往外拉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紮絲冇繃緊就斷了。斷口毛毛糙糙,像咬斷的。紮絲頭子翹著,冇貼住鋼筋。

老劉看了一眼,冇說好壞。伸手把翹起來的紮絲頭子按下去,用紮鉤背麵的小平頭敲了敲,貼緊了。

“頭子要朝一個方向。圖紙上有規定,朝裡朝外不能亂。監理驗的時候拿手摸,摸到翹起來的頭子,讓你全部返工。”

他又指了一個交叉點。

那天上午,我綁了一百多個扣。

每個扣都要蹲下去,綁完站起來,走一步,再蹲下。綁到第五十個的時候,虎口發酸。綁到第八十個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不住紮絲了,捏起來又掉,捏起來又掉。綁到第一百個的時候,紮鉤握在手裡,手柄上的防滑顆粒硌得手心發麻。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拿筷子的手在抖。夾白菜,夾起來,掉下去。再夾,又掉。老劉端著碗蹲在旁邊,呼嚕呼嚕吃飯,不說話。我把筷子換到左手,左手也不穩,但好歹把飯扒進嘴裡了。

下午繼續綁。

綁到下午四點,右手的虎口裂了。不是破皮,是肉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像乾涸的土地。血冇流出來,隻是裂著,裡麵是粉紅色的嫩肉。紮鉤一轉,裂口就撐開一點,疼得虎口一跳一跳的。

我冇停。

扯了一截黑膠布,在虎口上纏了兩圈,繼續綁。黑膠布纏緊了,裂口被壓住,不怎麼疼了。但膠布不透氣,手汗悶在裡麵,傷口殺得慌。

老劉看見了,走過來,把我的手拉過去看了一眼。他把黑膠布撕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小瓶白酒。不是喝的,是擦的。他擰開蓋子,往我虎口上倒了一點。酒精殺進裂口裡,我嘶了一聲。

“綁紮的手,金貴。”他說。“爛了就得養,硬撐爛得更快。”

他從自己工具袋裡掏出一副手套。不是新的,是洗過的勞保手套,手掌那麵縫過,針腳歪歪扭扭。他讓我戴上。手套的虎口位置,他提前縫了一層帆布。帆布是從舊工作服上剪下來的,深藍色,洗得發白。

“明天自己縫一副。”

我戴上手套,虎口被帆布墊著,紮鉤轉起來不那麼硌了。裂口還在疼,但隔著帆布,疼得遠了一點。

那天收工的時候,我蹲在樓板邊上,把紮鉤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柄是紅的,注塑的,防滑顆粒磨平了大半。老劉握過的地方,凹下去一點。我的食指放上去,還差一截。

老劉蹲在旁邊抽菸。夕陽照在對麵樓上,腳手架投下長長的影子。

“多久能學會?”我問。

他吐了一口煙。“綁扣,三個月。排筋,一年。看圖,三年。帶班,五年。”

五年。

我今年二十四。五年以後,二十九。

“五年以後呢?”

他看了我一眼。煙夾在手指縫裡,菸灰老長,不掉。

“五年以後,你就是我。”

他把菸灰彈掉,站起來。膝蓋哢哢響了一聲。拎起水壺走了。

我坐在樓板邊上,把紮鉤握在手裡。手柄上的防滑顆粒,我握了一整天,硌得手心全是印子。老劉那把紮鉤,顆粒早就磨平了,手柄油亮油亮的,像是被手汗盤出來的。

我的紮鉤還新。手柄上的顆粒硌手。鉤子上的鍍層還在,亮閃閃的。

我把紮鉤插進腰上的工具袋裡。工具袋是帆布的,周敏給我縫的。本來是一個電工工具袋,她拆了重新縫,改成了能插紮鉤、裝紮絲的樣式。針腳密密實實,和她的手一樣,做事不留縫。她還在袋口縫了一根帶子,可以拴在腰上,蹲下去的時候袋子不往下滑。

我站起來。膝蓋哢哢響了一聲。

二十四歲,膝蓋開始響了。和四十七歲的老劉一樣。

晚上騎車回家。路過五金店的時候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三樣東西:一小包紮絲,二十五的,五十根一包;一根成品紮鉤,手柄是藍的,防滑顆粒嶄新;一包紮絲袋子,帆布的,可以掛在腰上。

老闆問:“學徒?”

“嗯。”

“學綁紮?”

“嗯。”

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副舊手套,手掌那麵縫過帆布。針腳歪歪扭扭,和老劉縫的一樣。

“送你。用壞了再來買。”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到家的時候,周敏在廚房煮麪條。她站在灶台前麵,肚子頂著灶沿,人往後仰著,拿長筷子在鍋裡攪。鍋裡的水開了,蒸汽撲到她臉上,她把臉偏過去。

我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筷子。

“我來。”

她冇爭,退了一步,手撐著後腰。我把麪條下進去,打了兩個雞蛋。雞蛋在鍋裡散開了,蛋黃蛋清混在一起,變成絮狀。她站在旁邊看,呼吸有點重。

“今天學得怎麼樣?”

“還行。”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過去。她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痂,冇說話。轉身去抽屜裡翻,翻出一管紅黴素軟膏,擠了一點在手指上,往我虎口上抹。藥膏涼涼的,她的手指熱熱的。

“明天戴上手套。”

“戴了。老闆送了一副。”

她把藥膏蓋好,放回抽屜裡。麪條煮好了,我盛了兩碗。她坐在對麵吃,吃得很慢,吃兩口停一下。肚子頂著胃,吃不下多少。她把碗裡的雞蛋夾到我碗裡。

“你吃。”我說。

“吃不下。”

我把雞蛋吃了。麪條有點坨了,軟塌塌的,雞蛋是碎的。

吃完我洗碗。水龍頭的水是涼的,衝在虎口的痂上,痂變白了,底下粉紅色的新肉透出來。我把碗摞好,擦乾淨灶台。

周敏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臉朝牆。牆上那張日曆還翻在二月份,蘭花旁邊,她寫的那個“家”字,圓珠筆的筆畫細細的。

我躺下,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虎口上的痂,在暗裡看不出顏色。陽台外麵透進來一點路燈光,照在天花板的水漬上。

我閉上眼睛。

手指還在不自覺地動。拇指和食指捏攏,轉一下。捏攏,轉一下。綁扣的動作,手記住了,腦子冇記住。

黑暗中,我把動作放慢。紮絲搭上去,紮鉤伸進去,轉兩圈,往外拉。紮絲繃緊,哢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紮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兩圈半。

明天我要綁一千個。

枕頭旁邊放著新買的紮鉤。手柄是藍的,防滑顆粒硌手。我伸手摸了一下,涼的。

五金店老闆送的那副手套,掌心縫著帆布,放在床頭櫃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手套上的針腳歪歪扭扭,深藍色的帆布,洗得發白。

像老劉的那副。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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