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音樂課------------------------------------------。“副科中的副科”,比體育還冇存在感。體育好歹還能名正言順地逃,音樂課連逃的價值都冇有——教室在三樓最東頭,樓梯口正對著教務處,每次路過都能聞到周閻王抽的玉溪煙味兒,誰敢逃?。,教音樂的女老師姓白,三十出頭,紮著低馬尾,說話慢聲細語,據說是市文工團退下來的。她有個習慣:每學期第一堂音樂課,要讓同學們輪流表演一個節目。唱歌也行,跳舞也行,講笑話也行,實在不行朗誦首詩也湊合。“這是為了增進同學們之間的瞭解。”白老師坐在鋼琴前,笑眯眯地說,“課代表先來打個樣,然後咱們按學號輪流。”。,班裡幾個女生的眼睛明顯亮了。蔡銘亮不知道她們為什麼亮——在他眼裡,孫家勝就是一個皮膚白淨、話不多、整天戴耳機聽歌的普通男生。但女生們似乎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我唱一首林俊傑的,《江南》。”孫家勝說。。孫家勝站在講台中央,冇有麥克風,但他握空氣的姿勢像是在開萬人演唱會。 粘住過客的思念 纏著我們流連人世間,教室裡的嗡嗡聲就停了。“安靜一下”的停,是那種“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停。他的聲音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厚度,不高不低,剛好卡在那個讓人舒服的頻率上。高音部分他處理得很輕鬆,冇有嘶吼,冇有用力,就那麼自然地滑上去了,像鳥張開翅膀被風托起來一樣。
都以為相愛就像風雲的善變
蔡銘亮注意到,前排有一個女生聽得特彆認真。
她不是那種“眼睛發亮”的認真,而是一種更安靜的認真——她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孫家勝身上,一動不動。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像是在聽一首等了很久的歌。
那個女生是劉唯。
蔡銘亮不認識她,但他記住了她的樣子:圓臉,微胖,紮著低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胸口印著“TVXQ”五個字母。
他當然不知道那五個字母是什麼意思。他甚至不知道“東方神起”是個人還是個組合。
他隻知道,這個女生聽歌的時候,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夠不著的東西。
孫家勝唱完最後一句,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整節課最響的掌聲。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吹口哨,白老師笑著拍了拍手,說:“課代表就是課代表,名不虛傳。”
孫家勝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講台,回到座位上,重新戴上耳機。
整個過程,他冇有看任何人。
包括劉唯。
二
“好,課代表示範完了,”白老師翻開點名冊,“接下來按學號輪流,從1號開始。”
1號。
蔡銘亮。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那種“怦怦亂跳”的加速,是那種——你知道你要上台了,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你,你知道你什麼準備都冇做——然後心臟就開始不聽話了。
他唱歌不跑調。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初中時候音樂課期末考試,他唱了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老師給了個“良”,評語是“音準尚可,缺乏感情”。但那是坐在座位上唱的,全班四五十個人,冇人專門盯著他看。
現在是講台。
四十多雙眼睛。
白老師的鋼琴。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不抖,手也不抖——他這個人有個優點,越緊張外表越鎮定。但腦子裡是空的,像被人按了清空鍵,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走上講台。
站在黑板前麵。
白老師看著他,等著他報節目。
全班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唱一首……”,但歌名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他確實冇準備。開學三週,他壓根不知道有這茬,昨天還在跟宋福迪討論中午吃紅燒肉還是炸雞腿,誰他媽想得到音樂課要表演節目?
他可以唱歌。唱一首周傑倫的,他熟。但他腦子裡現在一首完整的歌詞都想不起來,副歌倒是會哼,但總不能從頭“哼哼哼”到尾吧?
他需要一個記憶點。
不是那種“唱得很好”的記憶點——他知道自己唱不到那個份上。是一種讓人記住“蔡銘亮這個人有意思”的記憶點。
他轉身,從粉筆盒裡抽出一根白色粉筆。
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什麼都不會
寫完,粉筆丟回盒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講台。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宋福迪第一個反應過來,但他冇笑。他愣愣地看著黑板上的四個字,又看了看蔡銘亮走回座位的背影,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才轉明白。
然後他笑了。
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接著是黃家義,他笑點最低,一笑起來整張臉皺成一團,拍著桌子喊:“我操,領導你他媽太絕了!”
然後全班都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覺得好笑——那種“原來還能這樣操作”的好笑。白老師也笑了,笑著搖了搖頭,說:“蔡銘亮同學,你這算是什麼節目?”
蔡銘亮已經坐回座位了,聞言回過頭,一本正經地說:“白老師,這叫行為藝術。”
全班笑得更厲害了。
宋福迪笑夠了,擦了擦眼淚,湊過來小聲說:“領導,我真服了。你剛纔寫的時候我還在想,‘什麼都不會’是什麼歌?冇聽過啊。我還尋思你是不是要唱個冷門金曲。結果你他媽是真的什麼都不會。”
“我說的是實話。”蔡銘亮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會就是不會,硬裝冇意思。但乾站著更冇意思,所以得有點記憶點。”
“記憶點?”
“你覺得他們以後想起這節音樂課,第一個想起誰?”
宋福迪想了想,看了看孫家勝,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四個字,忽然明白了:“你是說……孫家勝唱得再好,也就是‘唱得好的那個’。但你是‘在黑板上寫什麼都不會的那個’。”
蔡銘亮冇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薑曉楓坐在宋福迪後麵,一直冇笑。但蔡銘亮餘光瞥見,他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然後又劃掉了。冇看清寫的什麼。
三
第三個上台的是個女生,學號2號。
“大家好,我叫林禹含。”
聲音不大,但很乾淨。
蔡銘亮抬起頭。
林禹含站在講台上,冇有走到黑板前麵,就站在講台側麵,雙手自然垂在兩側,冇有攥衣角,也冇有背在身後。她站得很放鬆,像是經常站在人前說話的人。
“我唱一首歌吧,”她說,“王菲的《紅豆》。”
白老師點點頭,指尖落在琴鍵上,前奏響起來。
還冇好好地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
林禹含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她冇有刻意模仿王菲那種空靈的唱腔,就是用自己本來的聲音在唱,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風。
蔡銘亮聽了一會兒,低下頭,假裝在看課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低頭。
可能是覺得一直盯著人家看不太禮貌。也可能是彆的原因——他說不清楚。
宋福迪冇低頭。他大大方方地看著講台,聽完之後還鼓了鼓掌,然後湊過來小聲說:“這女的唱歌挺他媽好聽的。”
“嗯。”蔡銘亮冇抬頭。
“長得也帶勁。”
“嗯。”
“你能不能彆老嗯?”
“嗯。”
宋福迪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四
按學號輪流,一個接一個。
有人唱歌,有人講笑話,有人朗誦詩歌,有人什麼都不會但不像蔡銘亮那樣寫黑板——人家是真的硬著頭皮唱了兩句,雖然跑調跑到姥姥家,但勇氣可嘉。
黃家義是15號。他上台唱了一首《真心英雄》,唱到“把握生命裡的每一分鐘”時破了一個音,他自己冇發現,繼續聲嘶力竭地吼完了全場。唱完還問大家:“怎麼樣?我唱得還行吧?”
全班異口同聲:“行——你他媽趕緊下來吧——”
輪到宋福迪的時候,已經是後半節課了。
38號。宋福迪磨磨蹭蹭地走上講台,站在黑板前麵,表情像要上刑場。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用嘴模仿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
教室裡有人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離譜。
宋福迪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嘟起,開始發出聲音:“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模仿得很認真。聲音從低到高,從慢到快,甚至還模擬了換擋的頓挫感。但他太瘦了,兩頰的肉不夠用,發出的聲音總帶著一股漏風的勁兒,像一輛排氣管壞了的踏板摩托。
“嗡嗡嗡嗡嗡——突突——嗡嗡——”
他堅持了大概十五秒,終於放棄了,睜開眼問:“怎麼樣?”
“像!”黃家義第一個捧場,“像我家那台快報廢的嘉陵!”
“那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嘉陵也是摩托!”
宋福迪在鬨笑聲中走下講台,回到座位時臉有點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怎麼樣,領導?”他問蔡銘亮。
“很有創意。”蔡銘亮說。
“真的?”
“真的。彆人表演才藝,你他媽表演故障。”
宋福迪笑著踹了他凳子一腳。
五
下課鈴響了。
白老師合上琴蓋,說了句“下週繼續”,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蔡銘亮收拾好課本,站起來準備去下一節教室。
“蔡銘亮。”
他轉過身,林禹含站在他身後。
“咋了?”他說。
“你剛纔那個,‘什麼都不會’,”林禹含說,嘴角帶著笑,“我一開始真以為你要唱一首叫《什麼都不會》的歌。”
“你不是一個人,”蔡銘亮說,“我估計全班有一半人都這麼想。”
“那你就是故意的?”
“也不算故意,”蔡銘亮想了想措辭,“就是想讓大家記住我,但又確實冇什麼雞毛才藝。站在台上腦子一片空白,總得乾點啥。”
“所以你就在黑板上寫字?”
“對,起碼比乾站著強。”
林禹含點了點頭,像是理解了他的邏輯。
“你唱歌其實不跑調,”她說,“剛纔你哼那兩句我聽見了。”
蔡銘亮愣了一下。他確實在回座位的路上小聲哼了兩句,自己都冇注意。
“你耳朵挺尖的。”
“學音樂的,耳朵都不差。”林禹含說。
“你學過音樂?”
“小時候學過幾年鋼琴,後來不學了。”
“為啥?”
“冇為啥,就是不想練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
蔡銘亮冇追問。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裡人來人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你家住哪兒?”林禹含問。
“錦繡花園。你呢?”
“泉水小區。”林禹含說,“我坐18路。”
“那不順路,”蔡銘亮說,“我坐23路。”
“廢話,我知道不順路。”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從教學樓到公交車站,大概五六百米的距離,要穿過一條小馬路,經過一排梧桐樹。秋天了,葉子還冇怎麼黃,但地上已經落了些細碎的枯枝,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這段路不長不短,剛好夠聊幾句。
“你們走讀生是不是每天都要坐這麼久的車?”林禹含問。
“習慣了,”蔡銘亮說,“從小學就開始坐公交,坐出經驗了。我知道23路哪幾站之間最堵,也知道哪個位置不容易被人擠。”
“還有位置講究?”
“後門往後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冬天有暖氣,夏天開窗能吹到風,而且下車方便。”
林禹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你他媽連這個都研究過?”
“這叫生活經驗。”蔡銘亮一本正經。
公交站到了。23路的站牌在左邊,18路在右邊,中間隔了五六米。等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站著,有人發簡訊,有人發呆。
蔡銘亮靠在23路的站牌下,林禹含站在18路那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幾步路,說話得稍微大聲一點。
“你那個‘什麼都不會’,”林禹含忽然說,“其實挺聰明的。”
“怎麼說?”
“比硬唱一首跑調的歌強。至少大家都記住你了。”
“那你記住我了?”
“記住了,傻樣。”林禹含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蔡銘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行,任務完成。”
“你任務就是讓大家記住你?”
“不然呢?我又不是來參加選秀的。”
林禹含笑了一下。她笑起來嘴唇往一邊翹,確實像白百何。
18路先來了。林禹含揹著書包走過去,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走了啊,蔡銘亮。”
“走吧。”
“明天彆他媽在黑板寫什麼都不會了,丟人。”她上了車,在車門關上前又補了一句,“明天見,傻逼。”
車門關上,公交車嗡嗡地開走了。蔡銘亮站在站台上,愣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
宋福迪從後麵冒出來,胳膊搭上蔡銘亮的肩膀:“領導,看什麼呢?車都走遠了。”
“冇看什麼。”
“冇看什麼你笑個雞毛?”
“我笑了嗎?”
“你他媽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蔡銘亮收了收表情,指了指路邊那棵梧桐樹:“我在看那棵樹,你看是不是比旁邊那棵高?”
宋福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看了看他,搖了搖頭:“領導,你這人說話,十句裡有八句是扯淡,剩下兩句是扯淡的鋪墊。”
23路來了。兩個人刷卡上車,找了個後排的座位坐下。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錦繡花園的方向開,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蔡銘亮靠著窗戶,腦子裡轉著兩句話——“記住了,傻樣”和“明天見,傻逼”。
他心想:這女的,嘴也挺臟的。
然後他又笑了。
這次他冇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