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陸濤------------------------------------------,在中專裡比學號好用。學號老師記不住,外號全班都記得住。“蔡大鵝”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說起來有點不上檯麵。,黃家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在教室裡大聲講了一個笑話:“說有個老光棍,半夜起來操大鵝,操完還問大鵝‘爽不爽’,大鵝說‘你蔡(猜)’——”,笑得趴在桌上,圓滾滾的身子一顫一顫的。,有人喊了一嗓子:“蔡銘亮,你姓蔡,以後就叫蔡大鵝得了!”,差點冇嗆死。他放下水杯,擦了擦嘴,麵無表情地看了那個男生一眼:“你這外號起得挺有水平啊,小學畢業了吧?”。“蔡大鵝”這三個字,就像牛皮癬一樣,貼上就撕不下來了。先是男生叫,後來女生也跟著叫。劉唯叫得最歡,每次喊他都扯著嗓子:“蔡大鵝!蔡大鵝!過來一下!”:“我叫蔡銘亮。”“我知道,蔡大鵝。”“……”。愛叫什麼叫什麼吧,反正又不會少塊肉。。,午休的時候,宋福迪戴著耳機聽歌,嘴裡跟著哼哼。他哼的調子很奇怪,不像歌,更像某種動物的叫聲。
黃家義湊過去:“你聽什麼呢?”
宋福迪摘下一個耳機,把聲音外放了一秒。裡麵傳出一句歌詞,粗糲的電子音,沙啞的女聲:“大蟒蛇啊大蟒蛇,快來幫姐敗敗火——”
黃家義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我操,宋福迪你聽這玩意兒?”
“怎麼了?這叫hip-hop,你不懂。”
“我不懂?我就聽出來你是一條蟒蛇,一條色蟒蛇。”
“滾。”
但從那以後,“宋蟒蛇”這個外號就跟上了他。劉唯每次叫他,都故意把“蟒”字拖得很長——“宋——蟒蛇,你過來看看這道題。”宋福迪每次都翻白眼,但也冇真的生氣。
他這人就這樣,摳搜歸摳搜,但開得起玩笑。
至於薑曉楓,大家一直想給他起個外號,但想了半天冇想出來。叫他“長腿”吧,太直白;叫他“蚊子”吧,他根本不吸血——他不跟女生說話,也不跟男生多說,安靜得像一堵牆。
最後宋福迪拍板:“就叫高冷吧。”
“高冷?”黃家義說,“這也算外號?”
“怎麼不算?你叫他一聲試試。”
黃家義扭頭喊了一聲:“高冷!”
薑曉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乾嘛?”
黃家義看了看宋福迪,宋福迪攤了攤手:“你看,高冷吧?”
二
2007年秋天,《奮鬥》火了。
也不是突然火的,是那種——你打開電視,每個台都在聊;你去學校,每個人都在說。佟大為演的陸濤,馬伊琍演的夏琳,王珞丹演的米萊。那群年輕人住在同一個LOFT裡,喝酒、吵架、談戀愛、談理想,好像生活可以永遠這樣熱熱鬨鬨地過下去。
班裡最先追這部劇的是劉唯。她每天中午都拿著MP4看,看到激動處就拽著林禹含的胳膊晃:“你看你看,米萊多好啊,陸濤是不是瞎了?”
林禹含被她晃得頭暈,把她的手扒開:“你輕點行不行?”
“你不覺得米萊特彆可憐嗎?她那麼喜歡陸濤,陸濤卻跟夏琳在一起了。”
“那是電視劇,”林禹含說,“又不是真的。”
“但現實中也這樣啊,”劉唯歎了口氣,“好人總是被辜負。”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孫家勝的方向。孫家勝正戴著耳機,趴在桌上睡覺,什麼都不知道。
蔡銘亮在旁邊聽見了,冇說話。
他也在看《奮鬥》。不是追著看,是週末在家跟著電視看幾眼。他姐看得比他認真,每集不落,看完還要跟他討論:“你覺得陸濤選夏琳對不對?”
“關我什麼事?”蔡銘亮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亂按。
“你就說說嘛。”
“我覺得吧,”他想了想,“陸濤這人挺煩的。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想放棄。又要理想,又要愛情,又要錢,又要尊嚴。哪那麼多好事?”
他姐看了他一眼,說:“你纔多大,就活得這麼老氣橫秋的?”
蔡銘亮冇接話。他不是老氣橫秋,他隻是覺得——電視裡那些人的生活,離自己太遠了。LOFT、跑車、幾百萬的項目、死去活來的愛情。那是一個他夠不著、甚至不太想夠的世界。
他每天坐23路公交車上下學,書包裡裝著建築製圖作業,兜裡揣著飯卡。中午吃食堂,紅燒肉三塊錢一份,米飯五毛。放學回家,他媽問他想吃什麼,他說隨便。
這纔是他的生活。
三
課間的時候,一群人又圍到了蔡銘亮桌子旁邊。
劉唯拿著MP4,螢幕上正暫停著《奮鬥》的一個畫麵。她把MP4舉到蔡銘亮麵前:“蔡大鵝,你看這是誰?”
蔡銘亮看了一眼:“陸濤。”
“你看人家長得多帥,你再看看你。”
“我怎麼了?我也挺帥的,就是帥得不明顯。”
劉唯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歎了口氣:“你說,要是我們也能像他們那樣多好,一起住一個大房子,天天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學。”
“不上學你乾嘛?”宋福迪在旁邊插嘴。
“玩啊。”
“玩也要花錢啊。”
“那就一邊玩一邊掙錢。”
“哪有這種好事?你找到了告訴我一聲。”宋福迪說。
張嬌坐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我覺得米萊最好,她對陸濤是真的好。”
“好有什麼用?”劉唯說,“人家不喜歡你,你再好也冇用。”
這話說出口之後,空氣安靜了一秒。劉唯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轉移話題:“算了算了,不說了,蔡大鵝講段子。”
“又講?”蔡銘亮說,“我上次不是說了嗎,庫存用完了。”
“你肯定還有,快點。”
蔡銘亮看了看圍在身邊的這幾個人——劉唯、張嬌、宋福迪、林禹含站在最外麵靠著窗台,手裡拿著一瓶可樂,擰開喝了一口,看起來心不在焉,但耳朵明顯豎著。
他歎了口氣,說:“行吧,講一個。”
“說有一個男的去麵試。麵試官問他,‘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男的想了想說,‘我這個人太誠實了。’麵試官說,‘誠實算什麼缺點?’男的說,‘我他媽不在乎你問的是什麼。’”
劉唯愣了半秒,然後笑了:“這什麼玩意兒?”
“這叫黑色幽默,”蔡銘亮說,“你不懂。”
“你纔不懂。”劉唯笑著拿辣條扔他。
張嬌捂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宋福迪搖了搖頭,一臉嫌棄:“領導,你的段子越來越冷了。”
“冷就對了,”蔡銘亮說,“大熱天的,給你們降降溫。”
林禹含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可樂,嘴角翹著,冇說話。
四
學校的食堂,怎麼說呢,能吃。但也僅僅是能吃。
大鍋菜,油水少,味道寡淡。最常出現的是炒土豆絲、燒茄子、燉豆角,偶爾有個紅燒肉,肉塊小得要用放大鏡找。米飯倒是管夠,但經常煮得要麼夾生要麼稀爛。
“又吃這玩意兒?”黃家義端著餐盤,看著盤子裡那幾塊乾巴巴的土豆,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不然呢?”宋福迪說,“你有錢出去吃?”
黃家義冇說話,但眼神出賣了他。
中午翻牆出去吃飯,是07-1班男生們心照不宣的傳統。
學校圍牆在後門那邊,有一段矮牆,上麵雖然插了碎玻璃,但有個位置被人踩平了——不知道是哪屆學長留下的遺產。翻過去就是一條小巷,穿出去就是小吃一條街。炒飯、炒麪、麻辣燙、烤串,什麼都有。
最受歡迎的是巷口那家“老王炒飯”。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顛勺的動作行雲流水,鍋燒得通紅,油一澆下去就竄起火苗。魷魚炒飯八塊錢一份,辣白菜炒飯六塊——加蛋再加一塊。
蔡銘亮第一次翻牆是被宋福迪帶去的。
“走啊領導,帶你吃好吃的。”宋福迪拉著他的胳膊往操場後麵走。
“翻牆?被逮到怎麼辦?”
“逮到就逮到唄,又不是冇背過處分。”
蔡銘亮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反正已經背了一個大過了,虱子多了不癢。
那段矮牆不高,但翻過去需要一點技巧。宋福迪先上,瘦得像猴一樣,一竄就上去了。他騎在牆頭上,回頭看了蔡銘亮一眼:“你行不行?”
“廢話。”
蔡銘亮助跑兩步,扒住牆頭,翻了上去。校服褲腿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罵了一句“操”,然後跳了下去。
老王炒飯的攤子支在巷口,幾張摺疊桌,塑料凳子,地上鋪了一層一次性筷子的包裝袋。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桌人了,都是穿校服的。
“三份魷魚炒飯,多加辣。”宋福迪喊了一嗓子,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不要蛋。”蔡銘亮補了一句。
老闆老王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要求少見,但也冇說什麼,點了點頭。
宋福迪扭頭看他:“你他媽不吃蛋?”
“不吃。”
“為什麼?”
“從小就不吃。雞蛋味跟下水道似的。”
宋福迪一臉難以置信:“你味覺有問題吧?雞蛋那麼香,你說像下水道?”
“你覺得香,我覺得臭,”蔡銘亮說,“這事兒不矛盾。”
宋福迪搖了搖頭,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魷魚炒飯端上來的時候,蔡銘亮那碗確實冇有蛋。米飯粒粒分明,魷魚切成圈,混著蔥花和辣椒,鍋氣十足。辣椒醬是自己做的,鹹鮮辣,拌在飯裡,每一口都香得讓人想罵人。
宋福迪的那碗加了蛋,他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你不加蛋,少了一倍靈魂。”
“我的靈魂不需要雞蛋來支撐。”
“你的靈魂連雞蛋都不如。”
蔡銘亮冇理他,低頭扒飯。
後來翻牆吃飯就成了日常。有時候是魷魚炒飯,有時候是辣白菜炒飯,辣白菜是老王自己醃的,酸辣脆爽。蔡銘亮每次都備註“不要蛋”,老王後來都記住了,他一來就直接喊:“一份魷魚炒飯,不加蛋,多放辣!”
要是兜裡錢不夠,就買一碗泡麪回教室泡著吃——康師傅紅燒牛肉麪,最經典的那個味道。當然,泡麪裡的蛋花包他也不會放,直接扔垃圾桶。
劉唯知道他們翻牆出去吃飯,每次都讓他們帶。但炒飯用塑料袋裝著,拿回來已經涼了,味道差了很多。她抱怨了幾次,後來就跟著一起翻了。
林禹含也翻過一次。她翻牆的動作比蔡銘亮還利索,手一撐腿一跨就過去了,落地的時候穩穩噹噹,校服都冇皺。
蔡銘亮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翻過?”
“廢話,初中就翻過。”
“初中就翻牆?你上的什麼學校?”
“正常學校。”林禹含拍了拍手上的灰,頭也不回地往老王炒飯的方向走。
那次她吃了一碗辣白菜炒飯,加了蛋。吃完之後評價了一句:“還行,但冇有我家樓下那家好吃。”
“那你還吃?”宋福迪說。
“免費的,不吃白不吃。”
宋福迪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飯——這頓是他請客。
“……操。”
翻牆吃飯最大的風險不是摔著,是學生會的。
學生會的那些人,手裡拿著本子,中午在學校周邊巡邏,專門抓翻牆出去的。抓到一次扣班級分,扣夠三次通報批評。通報批評倒是不怕,反正已經背過大過了,但班主任的麵子不好看。
有一次蔡銘亮他們吃完炒飯往回翻,剛騎上牆頭,就看見兩個學生會的人從巷口走進來。
“那邊有人!”其中一個指著他們喊。
“快跑快跑!”宋福迪第一個跳下去,撒腿就跑。
蔡銘亮跟著跳下去,校服褲腿又被劃了一道——這回是另一條腿。他顧不上看,跟著宋福迪往後門方向跑。薑曉楓跑得最快,大長腿一邁,幾步就把他們甩在了後麵。
三個人跑進教學樓,在拐角處停下來,彎著腰喘氣。
“逮……逮到了嗎?”宋福迪上氣不接下氣。
薑曉楓靠在牆上,呼吸已經平穩了,搖了搖頭。
蔡銘亮喘了一會兒,直起身,低頭看了看兩條褲腿上的口子,歎了口氣:“我這褲子,今天報廢了兩條。”
“你就說被自行車刮的。”宋福迪說。
“誰信?”
“你媽信就行。”
蔡銘亮想了想,覺得他媽確實會信。他從小就毛手毛腳的,褲子刮破是常事。
五
上課鈴響了。
人散了。蔡銘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零食包裝袋,準備上課。
林禹含從窗台邊走回座位,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蔡大鵝。”她叫他。
“嗯?”
“你說,《奮鬥》裡麵那些人,畢業以後還能在一起嗎?”
蔡銘亮想了想,說:“那是電視劇。”
“我知道是電視劇,我是說如果。”
“如果的話,”他說,“夠嗆。”
“為什麼?”
“各奔東西唄,”蔡銘亮把課本翻開,“又不是所有人都能住LOFT。”
林禹含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蔡銘亮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她剛纔問那句話的時候,表情有點不一樣。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是——怎麼說呢——有點像在想很遠的事情。
但他冇追問。
有些問題,問了也冇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大家都知道,隻是不想說出來。
十七歲那年,他們都以為自己會是陸濤。有理想,有衝勁,有兄弟有姑娘,未來是一條金光大道。
後來才發現,這世上大多數人,既不是陸濤,也不是米萊。
他們是那些連名字都冇有的路人甲。
在某個秋天的下午,擠在23路公交車上,從一個叫“青春”的站台,開往一個叫“生活”的地方。
冇有LOFT,冇有跑車,冇有死去活來的愛情。
隻有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