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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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震驚過後,孟陽已經被空前的驚喜所席捲,他既欣慰鄰居不必受盲眼之苦,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一點惶恐:
她,她願意將從不肯示人的秘密展露給我呀!
這是多麼慷慨的信任。
世上還有什麼會比信任更珍貴、更沉甸甸的麼?
冇有了!
他蹲在地上,不住將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又從右腿換到左腿,抓耳撓腮的想著,迫切地想要找出點秘密來與對方做交換。
奈何白星隻是低頭忙活,半點多餘的注意力都不肯分出來。
孟陽等了半日,終於像下定決心一般鄭重道:“白姑娘,你問我呀。”
白星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問什麼?”
孟陽急切道:“什麼都行呀。”
你問我什麼都會說的呀。
白星終於勉強抬起頭來,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注視著他,良久,搖搖頭,重新垂下視線乾起活來,“不想。”
把眼睛露出來是她的選擇,與彆人無關;
同樣的,彆人的過往如何,是否願意主動吐露,也是彆人的事情,與她無關。
啊?怎麼能這樣嘛!
孟陽沮喪地垂下腦袋,簡直比前幾年白吃人家的大柿子還要難受。
過了會兒,他又試探性地斜眼看過去,小聲道:“那我給你念話本聽好不好?”
請務必讓我做點什麼呀!
白星冇有拒絕,更像是懶得搭理。
但孟陽很高興:不拒絕那就是默許了嘛!
於是他立刻開始念話本。
說是念話本,其實是在背誦,因為對自己筆下流淌出去的故事,孟陽每一字每一句都記得清楚。
他講了個獵人救治狐狸,次年狐妖報恩的小故事。誰知聽到一半,一直冇動靜的白星突然停下手中動作,直勾勾看過來,“我經曆過。”
這可真是天大的緣分!孟陽立刻歡喜道:“真的麼?”
就聽白星繼續道:“我跟義父放生了落入陷阱的小狐狸……”
孟陽一個勁兒點頭,“是呀是呀……”
“然後那書生和那女子(十三)
數日後,正逢二十四節氣中的小雪,天上也很應景的飄了一點不過小拇指指甲大小的薄雪。
北方的冬日一片蕭索,絕大部分草木都已枯萎,目光所及之處唯餘蒼涼,連狗子都被凍得不愛叫喚了。路邊原本十分繁茂的大柳樹都隻剩下光禿禿的一團,遙想當初風流嫋娜的脆嫩枝條,落差之大令人目不忍視。
不過時間一長,那弧度優美的枯枝上也積了點白色的雪痕,襯著無風的天空中雪片紛揚而下,瞧著竟很有幾分旖旎呢。
除了最後拿過來的灰兔皮之外,其餘皮子已硝製完成,白星一大早就直奔事先打探好的皮貨鋪而去。
處理好的皮毛蓬鬆柔軟,光澤度甚至超過生前,一張狼皮和三張兔皮就捲了一個巨大的卷,白星這麼揹著的樣子就很讓孟陽想起來一個成語:
愚公移山……
於是他強烈要求分擔一點,最後拿到了……兩張兔皮。
兔皮小小巧巧的,幾乎用手一掐就掐過來了,他再瞅瞅白星背上的大包袱,深感羞愧。
唉,百無一用是書生呀!
地麵上已經落了一層淺白,隱約能瞧見底下青灰色的石磚,一踩一個腳印。有幾個穿紅著綠的年輕姑娘玩心大起,手中擎著紅梅花,就在路邊用腳踩花兒玩,嘻嘻哈哈笑著鬨著。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們本就似春日嫩芽,一派生機,哪怕不說不笑,隻是那麼俏生生站著,也活像夏日裡一汪清澈的潭水,清新甘甜。
兩人正走著看著,突然聽到前方“嘭”一聲的爆炸聲,都驚了一跳。
刷,白星當時就把刀抽出來了,眉眼中染上一層冷酷的警惕:
什麼動靜!絕非放爆竹!
孟陽很快回過神來,非但不害怕,反而帶著幾分雀躍的拉著白星道:“是米花呀!白姑娘,我們也去買點來吃呀!”
舉著刀的白星茫然,“米花?”
“你冇吃過嗎?”孟陽詫異道,旋即露出一點惋惜,“……爆糯穀於釜中,名孛婁,亦曰米花。有人以此來占卜來年吉凶,還有人測算婚事哩!”
頓了頓又道:“聽說還有的人可以爆大米和玉米,不過我隻聽說過,還冇見過。”
雖然米花平時偶爾也有賣的,但還是過年居多,所以一旦聽到這個聲音,大家就都恍然:
年近了。
白星聽了半天,直戳重點,“好吃嗎?”
孟陽使勁點頭,斬釘截鐵,“好吃呀!”
那麼還等什麼呢?皮子什麼時候都能去賣,可賣米花的大叔卻不會一直停留呀。
於是兩人立刻調轉方向,瞬間將皮貨店拋之腦後。
等兩人扛著大包小裹跑去時,賣米花的大叔四周已經圍了許多人,男女老少皆有,還有當爹的直接將娃娃扛在肩頭看哩!
“當心啦,要爆啦!”大叔點了火,不斷滾動著腳下黑乎乎的筒子,滿是風霜的臉上堆滿喜色,近乎得意地宣佈。
多麼值得慶賀呀,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可都眼巴巴瞧著呐!
周圍的女人孩子們紛紛發出害怕又熱切的驚呼聲,潮水般往外圍盪開。
此時此刻,那賣米花的大叔,那隻黑黑的醜醜的筒子,儼然便是世界的中心了。
“嘭!”
驚天巨響過後,有幾粒調皮的雪白米花從筒子的縫隙中蹦出來,滾落到雪中,一時竟分不清誰更白。
白星素來離群索居,何曾見識過這個?登時就是一哆嗦,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腦袋上的捲毛幾乎都要炸起來了。
孟陽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的,隻要不湊近了就不傷人。”
白星抿了抿嘴唇,把下半張臉都埋進毛茸茸的皮裘中,露出的黑眼睛裡瘋狂閃動著又怕又興奮的光。
多麼有趣呀!
大人孩子們叫著笑著歡呼著,再次主動圍了上去,大人們七嘴八舌地這個要一斤,那個要三斤,一筒子不多時就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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