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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深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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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終局

戈壁深處的眼睛 · 西瓜與桃子的夢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那道溝橫在我們麵前,像大地睜開的一道傷口。

溝底的手還在動,密密麻麻,擠擠挨挨。有些手指已經爛得隻剩骨頭,有些還很完整,指甲長長的,在泥土裏劃出一道道印子。它們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抓——朝上,朝我們站著的這個方向。

周豔往後退了幾步,臉色白得嚇人。但她沒跑,就那麽盯著溝底,盯著那些手。

“你能看見它們嗎?”她問。

我以為她在問我,剛要回答,發現她不是在跟我說話。

她在跟她後腦勺那些東西說話。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昨天到現在,我從來沒見過周豔的後腦勺。她一直紮著頭發,戴著一頂寬簷帽。我隻顧著自己腦袋裏那些東西,從來沒想過她是不是也長了。

“你能看見它們嗎?”她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

然後她點了點頭,像在聽什麽。

我忍不住問:“你在跟誰說話?”

她轉過頭看我。那張臉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陌生。

“你不知道?”她說,“你後腦勺那些東西,也會跟你說話。”

我心裏一震。

它們會說話?我從來沒聽見過。但我忽然想起那些夜裏,那些半夢半醒之間,那些腦子裏一閃而過的畫麵和聲音——我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想象,是自己的恐懼在作祟。

“它們說什麽?”我問。

周豔沒回答,又轉回去盯著那道溝。

溝那邊的聲音還在響,“過來”“過來”,此起彼伏,像無數人在喊。

我後腦勺那些東西動得越來越厲害,不是癢,是疼。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鑽,想從我的麵板下麵衝出去。我伸手一摸,摸到了那些疙瘩——它們比昨天又大了,有幾個已經裂開了細細的口子,有冰涼的東西從裏麵滲出來。

是液體,但不是水,也不是血。黏黏的,滑滑的,帶著一股腥味。

周豔忽然說:“它們說,溝可以過。”

“怎麽過?”

“用這個。”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半塊石頭,老牧民給的那個。

那石頭在我手心裏一直沒反應,但一到周豔手裏,忽然開始發光。不是亮的那種光,是暗幽幽的、像從裏麵透出來的微光。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細細的,像活的紋路。

周豔把石頭舉起來,對準那道溝。

溝底的手忽然停住了。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抓撓,在一瞬間全部凝固。像有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那些手開始往兩邊移動,像摩西分海,給中間讓出一條路。

那條路很窄,隻夠一個人側身通過。路的盡頭,是溝對麵——那片雅丹群。

周豔把石頭收回來,轉頭看著我:“我先下。”

“等等。”我拉住她,“你怎麽知道這是真的?萬一是陷阱呢?”

她看著我,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要去送死的人。

“我哥在裏麵。”她說,“就算陷阱,我也得去。”

她掙開我的手,往溝邊走。

我跟上去:“那我呢?”

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但最後隻化成一句話:

“你可以不走。”

然後她就下去了。

我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沒入那道溝,看著那些凝固的手像兩堵牆一樣立在她兩側,看著她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溝對麵的黑暗裏。

我站在溝邊,後腦勺那些東西疼得像要炸開。

它們在叫。

不是說話,是叫。那種很尖銳的、像嬰兒哭一樣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我不知道它們是想讓我下去,還是想讓我離開。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我深吸一口氣,順著那條手牆中間的路,走了下去。

腳踩到溝底的那一刻,我後悔了。

那些手不是石像,不是雕塑。它們是活的。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像無數根冰冷的天線,豎在我身體兩側。雖然沒有動,但它們在“看”我。每一隻手的掌心都朝向我,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像隨時會撲上來把我抓住。

我不敢往兩邊看,隻盯著前方那個模糊的小點,快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鍾,前麵那個小點忽然停下來。

是周豔。她站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到她身後,正要問她怎麽了——

然後我看見了她麵前的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趴在地上,穿著舊式的衣服,後腦勺朝著我們。

後腦勺上全是眼睛。

大的小的,睜開的半睜的,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後腦勺。有些眼睛還在轉,灰白色的眼球,豎著的瞳孔,轉過來,看著我們。

周豔慢慢蹲下來,伸手去翻那具屍體。

我想攔住她,但沒來得及。

她把屍體翻過來。

那張臉——

是周建國。

但也不是周建國。那張臉已經爛得差不多了,皮肉脫落,露出下麵的骨頭。但還能看出原來的輪廓,還能認出那是誰。

周豔的手在抖。但她沒哭,就那麽蹲著,盯著那張臉。

“我哥。”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屍體忽然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嘴動。那張幾乎沒有肉的嘴,張開,合上,張開,合上,像在說什麽。

周豔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她聽了很久。然後直起身,看著我。

“他說什麽?”

周豔沒回答,而是站起來,環顧四周。

那些手牆不見了。我們周圍,全是屍體。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伸長了手臂。姿勢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

後腦勺上全是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著我們。

周豔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緊。

“他說,鑰匙是假的。”她說。

我一愣:“什麽?”

“那塊石頭,老牧民給的,是假的。真的鑰匙一直在那東西手裏。”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我們現在拿的是什麽?我們剛才用它開的,是什麽?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像什麽東西正在從地底下往上拱。

溝兩壁開始坍塌。大塊大塊的土石往下掉,砸在那些屍體上,砸出沉悶的響聲。

周豔拉起我就跑。

我們往前跑,不知道往哪兒跑,隻知道不能被埋在這裏。那些屍體被落石砸中,居然開始動——不是活過來的動,是被砸中後自然地動,但那動看著特別詭異,像它們本來就在等這一刻。

跑著跑著,我忽然看見前麵有光。

不是陽光,是那種暗幽幽的、跟那半塊石頭一樣的光。

光的來源,是一個洞口。

那個洞口,我認識——

就是我們第一次進去的那個石室。

周豔也認出來了。她沒猶豫,直接往那個方向跑。

我跟在後麵,邊跑邊回頭看。那些屍體還在,但它們的眼睛已經不看著我們了,全都在看著另一個方向——

我們身後,那道溝的盡頭,有什麽東西正在升起來。

很大,很黑,看不清形狀,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一出現,空氣都變冷了,冷得像冬天最冷的那幾天。

周豔已經跑進石室。我跟著衝進去。

一進去我就愣住了。

石室裏不是空的。

石台還在,但石台周圍,站著人。

五個。

背對著我們,站成一圈,圍著那個石台。

周豔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那五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最左邊那個,是周建國。不是外麵那具屍體,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周建國。穿著進戈壁那天穿的衣服,戴著那副窄框眼鏡,臉色正常,眼睛正常。

他旁邊那個,我不認識,四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道疤。

再旁邊那個,我也不認識,更年輕些,穿著軍綠色的外套。

第四個,是老葛。

年輕了十幾歲的老葛,沒有那些眼睛,沒有那些疙瘩,站在那兒,看著我們。

第五個——

是我自己。

我愣在那兒,看著那個“我”。他也在看我,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那麽看著。

周建國開口了,聲音跟那天在戈壁灘上一模一樣:

“你們終於來了。”

周豔盯著他,聲音發抖:“你是誰?”

周建國笑了一下。那笑容我見過,就是那天在戈壁灘上,他站在月光下,回頭看我時的那個笑。

“我是你哥。”他說,“我也是門。我也是鑰匙。我也是這裏的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塊石頭,確實是鑰匙。但不是唯一的鑰匙。”他看著我們倆,“你們,也是鑰匙。”

我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周豔,指了指外麵那些屍體,指了指周圍那四個人:

“每一個進過這裏的人,都是一把鑰匙。你們進來過,你們身上就帶著門的碎片。這些碎片會自己長大,自己找路,自己開門。”

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

“我們不用開門了。門,已經在我們身上了。”

我後腦勺那些東西猛地一疼,疼得我直接跪在地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

無數個自己,站在無數個地方。有的是活人,有的是屍體,有的已經爛得隻剩骨頭,有的還完好如初。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後腦勺上全是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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