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哥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黑暗中,周豔的眼睛在發光。
不是那種冷光,是淚光。
她扶著石台,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
“我哥救的我。”
我等著她往下說。
她吸了吸鼻子,開始講——
時間撥回我們下溝的那一刻。
她說,她先下去的。順著那條手牆中間的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鍾,就看見那具屍體了。
趴在地上,後腦勺朝上,後腦勺上全是眼睛。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那是她哥。隻是想繞過那具屍體,繼續往前走。但走到屍體旁邊的時候,那具屍體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一隻手動。
那隻手從身子底下伸出來,抓住她的腳踝。
她說那一瞬間,她差點叫出來。但她沒叫,因為那隻手抓住她之後,沒用力,就那麽輕輕搭著,像在告訴她:別走。
她低頭看那具屍體。
屍體慢慢翻過來。臉朝上。
那張臉爛得差不多了,但還能認出輪廓——是她哥。是周建國。
她說她當時腿就軟了,直接跪在那兒。十年了,她找了十年,做夢都在找,沒想到是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找到。
她哥的嘴張開了。
沒有肉的那張嘴,張開了,像要說什麽。
她把耳朵湊過去。
她哥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小豔,別抬頭。”
她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然後她哥又說:“別抬頭。就低著頭聽我說。”
她照做了。
她哥說,他隻剩這一點點了。一點點念頭,一點點聲音,一點點還能動的力氣。這點力氣撐了十年,就為了等這一刻。
他說,那塊石頭不是鑰匙。真正的鑰匙是進過這裏的人。但那塊石頭是塞子,是用來堵門的塞子。它本來是一整塊,被老牧民砸成兩半,一半埋在外麵,一半帶在身上。這樣門就被堵住了大半,隻有小股的東西能過來。
但現在,有人把那兩半拚回去了。門徹底開了。
他說,想關門隻有一個辦法——把石頭徹底砸碎。砸得越碎越好,碎成粉末最好。然後把粉末撒在石室中央那個石台上。
他說,碎石頭的時候,會有一下震動。那一下震動,會把門裏門外的所有東西都吸向石室中央。趁著那一瞬間,往外跑,跑得越遠越好。
他說,別回頭。不管聽見什麽,別回頭。
周豔問:你怎麽知道這些?
她哥說:我在這裏麵待了十年。十年裏,我看見它們進進出出,看見它們怎麽騙人,怎麽借臉,怎麽開門。我什麽都看見了。
周豔問:那我怎麽出去?
她哥說:從左邊那條路。那條路它們不走。
周豔問:你呢?
她哥沒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你呢?
她哥還是沒回答。
她低頭看,她哥的眼睛閉上了。那隻抓著她的手,鬆開了。
她說,那一刻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她哥用最後那點力氣,等了十年,就為了告訴她這些。說完就走了。
她沒哭。沒時間哭。她站起來,按照她哥說的,往左邊那條路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來——石頭呢?那半塊石頭在老牧民手裏,她手裏沒有。
但她哥又動了一下。
不是整個人動,是那隻鬆開的手,往旁邊指了指。
她順著看過去。那具屍體旁邊,有一個小坑。坑裏埋著一樣東西——
那半塊石頭。
老牧民說的那半塊,埋在外麵那半塊,根本不在外麵。一直在這兒。一直在她哥身邊。
她哥臨死前,把石頭藏起來了。
藏了十年。
就為了等她來。
周豔說到這裏,聲音哽住了。
我沒催她。就那麽站在黑暗裏,等著。
過了很久,她繼續說:
我拿了石頭,往左邊那條路跑。跑了沒多遠,就聽見後麵有聲音。很多聲音。有人的,有不是人的,都在喊我,喊我回去,喊我別跑。
我沒回頭。我哥說了,別回頭。
跑著跑著,前麵出現一道亮光。不是出口那種亮,是很弱的、很冷的亮。亮光裏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頂著我臉的那個東西。
它站在那兒,衝我笑。
它說:你來晚了,你哥已經沒了。
我說:我知道。
它愣了一下。
我說:他剛告訴我。
它臉上的笑沒了。
我沒理它,從它身邊衝過去。它想抓我,但沒抓住。因為我手裏那塊石頭在發光——那種很冷的光,它們怕那個光。
衝過去之後,前麵就是那個石室的入口了。
我看見你跪在地上,看見那個周建國在跟你說話,看見那四個東西圍著你。
我看見石台上放著那半塊石頭——老牧民給你的那塊。
我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周豔講完了。
我站在黑暗裏,好半天說不出話。
她哥。
那個死了十年的人,那個被借了臉的人,那個隻剩一點點念頭的人——用最後那點力氣,等了十年,救了她。
也救了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
周豔先開口了:“它們呢?”
我一愣,環顧四周。
黑暗裏,那四個圍著石台的東西——疤臉男人、軍綠外套、年輕的老葛、還有那個“我”——全都不動了。就那麽站著,像雕塑,像死物,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周建國也不動了。他站在石室中央,保持著往門口衝的那個姿勢,凝固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個假周豔軟倒在地上,像一堆沒有骨頭的爛肉。
“死了?”我問。
周豔走過去,踢了踢那個假周豔。沒反應。
她又走到周建國麵前,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是她哥的臉。但不是她哥。是借了她哥的臉的別的東西。
她伸出手,把那張臉上的眼鏡摘下來。
眼鏡下麵,那雙眼睛是閉著的。不是正常的閉著,是像死人的那種閉著——眼皮陷進去了,底下是空的。
她後退一步,轉身往外走。
“走吧。”她說。
我跟上去。
走出石室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還在那兒,凝固在黑暗裏,像一屋子的蠟像。
我不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知道門是不是真的關上了。不知道後腦勺那些東西會不會再長。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們必須走了。
通道比進來時長了很多。
不是真的長了,是走起來覺得長。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步都像在泥潭裏走。身後一直有聲音,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像有什麽東西在跟著我們。
我沒回頭。周豔也沒回頭。
走到通道盡頭,看見外麵的光了。
不是那種冷光,是真正的陽光——黃黃的,暖暖的,下午三四點鍾那種陽光。
我們走出去。
洞口外麵,那些雅丹群還在,那道溝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還在——
不對,手沒了。
溝還在,但溝底那些手沒了。隻剩下幹裂的泥土,和泥土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的痕跡。
風一吹,沙土揚起來,什麽痕跡都沒了。
周豔站在溝邊,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也許是在看她哥躺過的那個地方,也許是在看那些手消失的方向。
我沒問。
我們往回走。走了兩個小時,找到那輛陸巡。它還在原地,完好無損,連車身上的灰都沒多一層。
周豔開車,我坐副駕駛。
開出那片雅丹群的時候,太陽正在落山。整個西天燒得通紅,那些土丘在夕陽下像燃燒的炭,像燒紅的骨頭,像——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了。
開出戈壁,開上公路,開進最近的那個小鎮。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鎮上唯一那家旅館。條件很差,但床很軟。我躺下去,後腦勺挨著枕頭,忽然發現那些疙瘩不疼了。
伸手摸了摸。它們還在。但不動了。安安靜靜的,像死掉的東西。
我睡了一個很沉的覺,沒做夢。
第二天起來,周豔敲門,說走吧。
我問去哪兒。
她說回西寧。你想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西寧就行。
一路上我們沒怎麽說話。車窗外是戈壁、草原、農田、城市,一樣一樣往後掠過去。
到西寧那天晚上,周豔請我吃飯。一家很小的麵館,羊肉泡饃,味道很正宗。
吃完出來,站在路邊,她忽然說:“那塊石頭碎了,門關了。但它們有沒有死絕,我不知道。”
我問她什麽意思。
她說:“我哥說過,那邊的東西很多。有些已經過來了,借了臉,藏在人群裏。門關了,它們回不去,但也不會死。它們會一直藏下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們怎麽辦?”
她看著我,說:“好好活著。別讓它們借走你的臉。”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在路邊站了很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後來我再沒見過她。
手機裏還有她的號碼,但從來沒打過。有時候想打,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鄭後來給我打過很多電話,我一個都沒接。小趙也打過,一樣沒接。
那條“跑不掉的”簡訊,我刪了。但它後來又發過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號碼——我自己的號碼。
我沒再換卡,也沒再理會。
後腦勺那些東西還在。它們不疼不癢,就待在那兒,像一道疤,像一個記號。
有時候夜裏睡不著,我會摸一摸它們。摸到那些疙疙瘩瘩的、不光滑的麵板,就知道那些事真的發生過。
有時候我會想,它們真的是死掉了嗎?還是隻是在等,等我再犯一次錯,等那扇門再開一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那個地方了。
有些門,開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