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陳是被尿憋醒的。
他摸黑坐起來的時候,床板吱呀一聲響,像在抱怨又被吵醒了。腳探下去,拖鞋不在老地方,光腳踩在地上,涼得他一哆嗦。
臥室冇開燈。窗外有月光,把電視機的輪廓照得發灰。那電視三個月冇開過了,老伴在的時候天天開著,放些吵吵鬨鬨的綜藝,她一邊看一邊罵,罵完接著看。現在她不在了,老陳連遙控器放哪兒都不知道。
廁所出來,老陳站在客廳中間發了會兒呆。
睡不著。
這是老伴走後的常態。夜裡醒兩三回,醒了就再也睡不踏實,躺著渾身難受,不如坐著。他摸到茶幾上的煙,抽出一根叼著,冇點。打火機不知道扔哪兒了,老伴以前管著,現在管的人冇了,東西也跟著冇了著落。
客廳冇開燈,隻有冰箱嗡嗡響。老陳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墊子塌下去一個坑,是他常年坐的那邊。對麵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黑白的,老伴在裡麵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是三十年前去桂林拍的,她非要坐竹筏,結果上去了又害怕,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裡。照相的人喊“看這裡”,她一扭頭,就留下了這麼個傻樣。
老陳看著那張照片,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什麼呢。說了她也聽不見。
客廳東牆根兒底下襬著個老式收音機,紅燈牌的,比他們結婚的年代還早。老伴生前愛聽,早上起來打開,一直聽到睡覺。評書、戲曲、新聞、天氣預報,什麼都聽,收音機裡放什麼,家裡就是什麼動靜。她走後,老陳再冇碰過那東西,積了一層灰。
十一點五十八。
老陳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分針慢吞吞地往上爬。這鐘也是老物件,結婚時買的,上海牌,上發條的那種。老伴每週三晚上給鐘上弦,雷打不動,一邊上一邊唸叨“這鐘比咱閨女都結實”。閨女在廣州,一年回來一趟,待三天就走。
十一點五十九。
老陳起身,想倒杯水喝。剛站起來,收音機響了。
“沙——沙沙——”
他愣了一下,扭頭看過去。
收音機冇開。開關是關著的,插頭也冇插,那玩意兒用的是電池,兩節一號電池,早該冇電了。老伴走之前那幾天,收音機聲音就不對,越來越小,越來越啞,她還罵“這破玩意兒,跟我一樣,快不行了”。
現在它響了。
沙沙聲從那個蒙著灰的喇叭裡傳出來,在黑暗的客廳裡格外清晰。老陳站在原地冇動,盯著那個收音機,像是盯著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沙沙聲持續了十幾秒,突然停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老頭子。”
老陳的手一抖,杯子差點掉地上。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沙啞,帶著點痰音,尾音往上挑——老伴叫他從來都是“老頭子”,喊了四十多年,從三十出頭喊到頭髮全白。
“老頭子,你又不睡覺。”
老陳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他往收音機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腦子裡嗡嗡的,不知道該想什麼。是做夢?不對,剛纔尿憋醒的,尿完了,醒著呢。是幻覺?也不對,那聲音太真了,真到他能聽出她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她生前最後那段時間,嗓子一直不太舒服。
“站那兒乾嘛,坐下。”收音機裡的聲音說,“茶幾上有煙,抽一根吧,我不罵你。”
老陳低頭一看,茶幾上確實有煙。他剛纔摸出來叼著的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地上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兩條腿發軟。
“……秀蘭?”他開口,聲音比收音機裡的還啞。
冇人應。收音機裡隻剩沙沙聲,持續了大概半分鐘,然後啪的一聲,斷了。
老陳坐在黑暗裡,聽著冰箱嗡嗡響,看著牆上那張黑白的笑臉。他伸手去摸茶幾上的煙盒,手抖得厲害,煙掉出來好幾根。
那一夜他再冇睡著。天快亮的時候,他爬起來,走到收音機跟前,蹲下去,盯著那個灰撲撲的喇叭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打開了開關。
冇聲。
隻有沙沙沙沙的電流聲,響了十幾秒,徹底安靜了。他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把調頻旋鈕從左擰到右,從頭擰到尾,隻有沙沙沙沙,彆的什麼都冇有。
老陳關上收音機,站起來,腰有點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