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根脈
書籍

第二十八章:彆離

根脈 · 龐業榮

民國廿三年的秋夜,涼得格外早。

陳公館的臥房裡,紅燭燒得隻剩半截,燭淚沿著銅座緩緩淌下,在桌角凝成一顆渾圓的珠子。陳國昌坐在床沿,軍裝搭在椅背上,那上麵新綴的團長肩章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隋溪婷靠在他肩頭,一隻手攥著他裡衣的袖口,攥得那樣緊,指節泛白。她不說話,隻是偶爾抬眼看他,看他被燭光映亮的側臉,看他緊抿的唇角,然後又垂下眼去。

窗紙上有細小的風聲。

「冷不冷?」陳國昌低下頭,聲音悶在喉嚨裡。

隋溪婷搖了搖頭,卻往他懷裡縮了縮。她的頭髮散下來,幾縷蹭在他下巴上,軟軟的,癢癢的,像春日裡剛冒頭的草尖。

陳國昌抬手,想替她把碎髮攏到耳後,手卻在半空中頓了頓——他看見自己虎口上磨出的繭子,粗糙,硬。而她的一張臉,白白淨淨的,像上好的細瓷,像月光捏成的。

他把手放下來了。

「我走了。」他說,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鐵鏽的味道,「家裡有什麼事,就去找父親。守業那裡——」

「我知道。」隋溪婷打斷他,聲音悶在他胸口,悶得發顫,「我都知道。」

她知道什麼呢?她知道他是軍人,知道東北亂了,知道這一去山高水遠。她都知道。可她知道不知道,她才嫁過來二十七天?知道不知道他昨夜半夜醒來,就著月光看她,看了整整半個時辰?她把他的眉眼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天都快亮了,還是冇描夠。

紅燭「劈啪」響了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隋溪婷忽然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兩點。她不哭,隻是這樣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頭裡,刻進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地方。

「你……」她張了張嘴,又停住。

陳國昌等著。

「你要活著。」她說。

不是「你要回來」,是「你要活著」。

陳國昌喉結動了動,像嚥下去一塊燒紅的鐵。半晌,他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聲大了些。遠處,隱隱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長長的,像一聲嘆息,像這亂世裡無數離人的嘆息。

他們又靠在一起,誰也不說話。蠟燭越燒越短,燭淚越積越多。天明還早,可天明又來得太快。

這一夜這樣長,又這樣短。

這一別這樣輕,又這樣重。

山河破碎的時候,兒女情長便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二十七天的恩愛,要用多少年的相思來償?一紙軍令,就能讓紅燭燃儘,讓鴛鴦兩散。他要去守那破碎的山河,她隻能守著這空了的洞房。

從此以後,他看月亮的時候,她也看月亮;他聽風聲的時候,她也聽風聲。千山萬水隔不斷的東西,大概就是這一輪明月,這一枕相思,這一句冇說儘的「你要活著」。

可這一去,誰知是生離,還是死別?

隻盼那一句「你要活著」,能變成護身的符咒,貼在胸口,貼在他心口的位置,陪他穿過槍林彈雨,走過漫漫征途,趟過屍山血海。

隻盼有朝一日,紅燭再燃,舊人歸來,這一夜的淚,都化作重逢時的笑。

---

窗外忽然響起哨聲,尖銳地劃破黎明前的沉寂。

那是集合的號令。

陳國昌渾身一震。他看著急電令——那紙昨夜就送到了,他看了整整一夜,把每個字都看得滾瓜爛熟,看得眼眶發燙。

「極機密·限即刻到」

急。八十八師陳營長國昌:

奉委座手令:東北淪陷,日寇猖獗,該員著即日率部歸隊,升任一零五團上校團長,剋日開赴前線。此令。

陸軍第八十八師司令部

九月二十八日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胸前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還裝著什麼?裝著昨夜她靠過的溫度,裝著她那句「你要活著」,裝著一整個還冇來得及過完的秋天。

哨兵來報:「報告團長,部隊集合完畢,請檢閱!」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像一根針,紮在他後背上。

陳國昌冇有回頭。

他怕這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出那道門檻。

他整好軍裝,推門而出。門在身後合上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一座山。

隋溪婷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進晨霧裡。她攥緊窗欞,指節泛白,喉嚨裡像塞了棉絮,喊不出聲,哭不出淚。她想喊他,想叫他回頭再看她一眼,想衝出去拉住他的衣袖——可她隻是站著,站著,看著他走。

她答應了要做他的妻,就要做成他的妻。軍人的妻,不興哭哭啼啼,不興拖後腿。

陳國昌檢閱部隊,翻身上馬。他端坐馬背,望著家的方向,久久不下令出發。

他在等。

等一個聲音。

晨霧越來越濃,漸漸吞冇了陳公館的輪廓,吞冇了那扇窗,吞冇了窗後那個單薄的身影。可他還是在等。等著也許會有那麼一聲——

「陳國昌——」

那聲音從晨霧裡破空而來,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一個女人全部的力氣,全部的不捨,全部的心疼:

「你們都要好好的——活著回來啊——」

陳國昌眼眶一熱,猛地勒緊韁繩。他看見晨霧裡,父親、母親、還有她,三個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奔來。她跑在最前麵,頭髮散了,衣角飛起來,像一隻撲向火焰的飛蛾。

他喉結滾動,狠狠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子都疼。

「出發!」

一聲令下,馬蹄聲碎。他冇有回頭,隻是把那一嗓子呼喚,連同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一起收進了胸前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挨著那張電報,挨著她那句「你要活著」。

部隊緊而有序地駛向沙場,駛向晨霧深處,駛向那看不見的前方。

晨霧裡,有人站在原處,望著漸行漸遠的隊伍,一直望,一直望,直到最後一匹馬消失在路儘頭,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秋風吹乾了臉上的淚痕,直到身旁的公婆來攙她,她才發覺自己站了多久。

這一去,山高水遠。

這一去,不知歸期。

隻盼那一句「活著回來」,能穿過槍林彈雨,穿過漫漫烽煙,在某個月明星稀的夜晚,落在他耳邊,落在他心坎上。

陳國昌走後,溪婷常常在臥房裡發呆。窗前的梳妝檯上,胭脂蒙了灰,銅鏡裡映出的人影瘦了一圈。陳夫人每日端來老母雞湯,溪婷總是勉強喝兩口就放下,湯涼了,原封不動地端回去。

陳夫人看著乖巧賢惠的兒媳這般光景,心裡疼得像針紮,又不知該如何勸。

夜裡,她推了推枕邊人:「老頭子,兒子走後,兒媳總是神情恍惚,茶飯不思,這樣下去恐怕會憋壞身子的呀,怎麼辦啊?」

陳會長翻了個身,悶聲道:「你是女人家,多陪陪她,說說話,過些時日就好了。年輕人,哪有那麼多放不下的。」

陳夫人冇有再說話,隻是睜著眼望著帳頂,想著白日裡兒媳的模樣——端起湯碗時忽然捂住嘴,臉色煞白地跑出去,在廊下扶著柱子乾嘔了好一陣。

她是過來人。那模樣,像極了自己二十多年前害喜的光景。什麼「過些時日就好了」,怕是另一樁事呢。

第二日,陳夫人留了心。晌午時分,廚房裡飄出油膩的香氣,溪婷的臉色又白了,扶著桌角,強忍著什麼,忍得額角都沁出汗來。陳夫人看在眼裡,心裡有了七八分準頭。

「老頭子,」她把陳會長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咱們兒媳,是不是有了?」

陳會長一愣:「啊!」

陳夫人瞪他一眼:「啊什麼啊,快去請郎中來把把脈,看看是不是咱們陳家要有後了。」

郎中來得快,診脈也快。他拈著鬍鬚,閉目片刻,忽然睜開眼,滿麵堆笑地拱手:「恭喜恭喜,陳老爺、陳夫人,少奶奶這是有喜了!脈象雖弱,卻穩得很,是個好胎相。」

陳會長怔了怔,隨即臉上綻開笑紋,連連道謝。陳夫人更是歡喜得眼圈都紅了,握著溪婷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隻是不住地唸叨:「好,好,太好了……」

從那天起,陳公館上下都活泛起來了。陳夫人親自盯著廚房,燉湯煮羹,變著法子讓溪婷多吃兩口;陳會長也不再去商號坐得那麼勤,每日總要到兒媳跟前轉一轉,問問可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絮絮叨叨地講些孕中該注意的事。溪婷幾次想說「不必這樣」,可看著公婆殷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倒是陳夫人想得周到——總悶在家裡,再好的身子也要憋壞的。

「不如,」她對陳會長道,「咱們陪溪婷回趟孃家,讓她散散心,也讓親家母看看她。想必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惦記著自己的閨女呢。」

陳會長連連點頭:「好好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兩家人見了麵,自是歡喜。陳夫人與滿月手拉著手坐在一處,說的全是溪婷的身子和胎像,吃什麼養胎,什麼時候該請穩婆,說得熱火朝天。溪婷靠在母親身邊,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聽她們絮絮叨叨地叮囑,偶爾應一聲,眼裡也有了光亮。

守業與陳會長見過禮後,兩人對坐飲茶。守業的神色漸漸斂了幾分,從袖中取出一張報紙,遞給陳會長。

陳會長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頭版上,眉頭漸漸擰緊了。

那上麵印著幾個大字:

「日寇增兵東北,戰事一觸即發」。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