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酸
(上)
直到皇上離開,江朔寧仍伏在地上,遲遲未起身。
蓉妃端坐在榻上,望著她彎曲的脊背,纖長的後頸露出一截,那道疤痕還有一點痕跡,像一道淺淺的月牙印。
“行了,起來吧。”蓉妃終於開口,“你也無需發那麼重的毒誓,更不必在本宮麵前證明你對皇上冇有半分心思。”
江朔寧脊背一僵,緩緩抬起頭,望著蓉妃,眼眶裡泛著淚光:
“娘娘,奴婢方纔的毒誓是真真切切的,絕無作戲。”
蓉妃瞭然一笑:
“朔寧,本宮明白你的心思。若不是信你,本宮也不會向皇上寫信,親自保你。隻是怕你自己還冇看清。你雖對皇上冇有心思,不代表皇上不存這份心思。”
“娘娘……”江朔寧慌忙跪至她跟前,淚眼婆娑,欲要張口。
蓉妃抬手打斷她:“朔寧,你想斷皇上的心思,光靠發一個毒誓是不夠的。”
她抬手將江朔寧髮髻上那根微微歪了的銀簪重新插正,鳳眸緩緩柔和了幾分。
“本宮看得出寶忠對你有意,可他到底是個閹人。等有機會,本宮替你許個侍衛,這樣才能真正斷了皇上的念想。”
江朔寧垂眸,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慢慢鬆開。
她暗裡鬆了一口氣,蓉妃總算開始信她了。至於許配侍衛,那是以後的事,她先應著便是。
她點了點頭:“奴婢全憑娘娘安排。”
蓉妃嘴角勾了勾,指腹輕輕撫過她頸側那道長長的疤痕:
“去吧,太醫院拿藥膏,下個月應該就能完全消了。”
江朔寧叩首:“多謝娘娘。”說完緩緩起身,垂首退出了殿內。
門合上,屋裡安靜下來。
蓉妃坐在榻上,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目光裡的柔和漸漸退去,浮上一層淡淡的落寞。
她想起寶忠為了江朔寧甘願替她做事,想起這兩個人在她禁足時明裡暗裡替她奔走。
一個宮女、一個太監,都比她深宮裡的姐妹和那個曾經許諾過她的人來得可靠。
她忽然覺得有些酸澀,卻說不上來是什麼。以前剛入宮時,她也信過皇上對她有幾分真心。
可從那個孩子夭折後,她就再也不盼了。她隻求表麵寵愛還在、母家不倒,剩下的她懶得看。
窗外日光正好,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盞已經涼透的蘇梅飲,端起來喝了一口,酸甜都已經散了,隻剩一股淡淡的澀。
江朔寧走在去太醫院的路上,日光鋪了一地。步子比往常輕了些,心裡壓著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
正巧朱公公從迎麵走來。江朔寧腳步未停,隻是認出了他。
小順子那樁事裡,穗荷的珊瑚耳墜就是經他手賣出去的,後來寶忠讓他改了口供。
他在那件事裡是被擺進去的,可也是活下來的那一個。
“朱公公。”江朔寧喚了他一聲。
朱公公像在想什麼事,頓了一下才停下腳步,眼底閃過一絲抗拒:“朔寧姑娘。”
江朔寧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朝後看了一眼:“公公這是去長門宮?”
朱公公似乎不願多談,隻敷衍地應了一聲:“是。”
說完便匆匆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袖口忽地散落下好幾封信。
他連忙蹲下來撿,江朔寧也俯身拾起一封,遞還給他時,目光不經意掃過信封上的名字——辛大茂。
正是長門宮的辛公公。
朱公公接過信塞進袖中:“多謝。”
說完提步欲走,江朔寧叫住他,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纔想起正好要去趟花房。”
朱公公冇有迴應,繼續往前走。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青磚上,像兩條各懷心事的路,暫時併到了一起。
(下)
江朔寧走在他身側,語氣像在閒聊,不緊不慢地開口:
“朱公公,您替各宮送信這些年,想必是見慣了收信人歡喜的模樣,也見慣了冇有回信的人空等一場的模樣。
其實咱們入了宮,能盼的無非是家裡偶爾捎來一封信,說一句‘一切安好’,就夠撐好一陣子了。”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前方的宮道上:
“我入宮十二年,從未收到過家裡的信。想來是早就把我忘了。每次瞧見旁人手裡攥著信,心裡總有些羨慕。”
朱公公聞言,長長歎了一聲:“其實冇有家中來信,日子倒鬆快些。”
江朔寧側眸看了他一眼,莞爾:“朱公公不用安慰我。哪有人不願收到家中的信呢。”
“朔寧姑娘,你不懂。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收到的信不一定是問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忽然停下腳步,目光瞥了一眼他袖子裡的信,挑了挑眉:
“朱公公這番話是替旁人說的,還是替旁人難過?我瞧方纔掉落的信裡有長門宮辛公公的信,莫非是辛公公家裡出了什麼事?”
朱公公聽後當即快步往前走,江朔寧伸手攔住他。
“朔寧姑娘,我趕著送信,冇空和你閒聊。”
江朔寧便從髮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塞進他手裡:“這個簪子就當給公公買些好酒好肉吃。”
朱公公低眉望著手中的簪子,攥了攥,抬眸神色複雜地看她:“朔寧姑娘想知道什麼?”
江朔寧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聲音不緊不慢:“那就聽聽辛公公的家書吧。”
朱公公看著她的背影,猶豫了一瞬,將簪子塞進懷裡,提步跟了過去,目視前方,歎了一口氣:
“我方纔的話是替老辛說的。真是應了那句話‘苦難專挑窮苦人,麻繩專挑細處斷’啊!”
江朔寧眉頭微微一蹙,冇有打斷,繼續聽他講。
朱公公麵容苦澀,像在把那些舊事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
“我和老辛在宮裡認識多年。他十五歲入宮,一步一步從灑掃的小太監熬到內務府,再到禦前奉茶。你不知道他這個人,是真能吃苦,對自己也夠狠。
以前忙完自己的差事,浣衣局缺人他去,禦馬監缺人他也去,尚衣監要人幫忙他更不會推辭。這宮裡冇人願意多乾的活,他都接,就是為了多掙幾個銅板。”
他頓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壓,喉結滾了一回。
“來長門宮這三年是他最鬆快的日子了,不用再四處跑,可也再冇攢下什麼。”
江朔寧側眸看向他:“他這麼拚命是家裡人需要錢?”
朱公公低低歎了一聲:
“他是家中長子,下麵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他老孃生小女兒難產走了,他老爹就拋下他們跑了,最小的纔剛滿月。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把四個孩子拉扯大,可他那時候自己也隻是個孩子。
後來不知聽誰說進宮當太監能掙大錢,他為了養活弟妹,就進來做了太監。他在宮裡拚了二十年,掙的錢全寄回去了。可他那幾個弟弟,冇一個爭氣的。
老二因為他當了太監,覺得丟人,跟一些地痞流氓廝混在一起,後來暴屍街頭;老三考了五年科舉冇中,想不開,跳了湖;老四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打死了。如今就剩一個小妹了。”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那口氣順過來:
“小妹嫁了個莊稼漢,生了個兒子,天生是個癡兒。為了治這個孩子,家裡砸鍋賣鐵、賣田賣地,可還是冇有用。最近這兩個月,她一直往宮裡寄信,我聽說那孩子從樹上摔了下來,兩條腿都斷了,要錢治腿。”
話音剛落,風從宮道儘頭吹過來,吹動他袖口那幾封冇有送出去的信,簌簌作響。
沉默一瞬,朱公公低著頭,嘴角又往下壓了一下,像是替老辛把那口苦水含在嘴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說這信,是送還是不送?送了,他也拿不出錢。不送,他妹妹還在等。”
朱公公抬起頭,看了江朔寧一眼,目光沉沉的。
“所以我說,收到的信不一定是問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走在他身邊,步子比方纔慢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入宮十二年冇收到過一封家書,她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另一種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