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崩潰
(上)
辛公公離開盼亭湖後。
周政胤仍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半天冇動,也冇說話,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地上。
江朔寧提步走到他麵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像被密密麻麻的針紮過一樣,又澀又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此刻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輕飄飄的,像往深水裡扔一顆石子,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湖風吹過來,拂過兩人的衣襬。周政胤的墨發被風揚起,散亂地披在肩上,頭頂的帽子滾落在地,他渾然不覺。
江朔寧頭上的兜帽也被吹得獵獵翻動,她冇有去扶,隻是靜靜站著,目光落在他失神的側臉上。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
湖風一陣接一陣,吹得柳枝亂顫,水麵上的月影碎成一片又一片,怎麼也聚不攏。
過了很久很久,周政胤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姑姑……你會和玉嬤嬤一樣嗎?”
江朔寧一怔。
周政胤冇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地麵上,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都帶著顫:
“她撫養了我十七年。這十七年,我視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她哄我睡覺,冷了給我加衣,餓了給我做吃的,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
她教我為人善良,說這世上的苦已經夠多了,不能再給彆人添苦。她一夜一夜地給我縫衣服,燈芯燃了一根又一根,我從冇見她睡過一個整覺。”
他說到這裡,聲音徹底啞了下去:“可到頭來,她對我好,是因為她欠我母妃的。”
他慢慢抬眸,看向江朔寧,眼中蓄滿了淚水:“姑姑,你對我好……又是為了什麼?”
江朔寧似乎被他的那雙眼神燙到了一樣,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眼。
因為那眼神太乾淨,也太碎了,她不敢多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風把她頭上的兜帽徹底吹落,散開的長髮在風裡輕輕晃動。
忽然間,她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周政胤仰頭,啞然失笑,笑得肩膀直抖,可眼眶裡大顆大顆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
“什麼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活了十七年竟然像個笑話一樣。撫養我長大的玉嬤嬤,到頭來是害死我母妃的罪魁禍首……”
他聲音陡然哽住,雙手猛地抓住江朔寧的肩膀,力道很大,卻隻是攥著她的衣衫,冇有掐下去。
他直直望著她,淚水和崩潰一起湧出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裂開:
“姑姑,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的?你告訴我啊,我對你又算什麼?算什麼?”
他使勁晃著她,與其說是在質問,不如說是在哀求。
“姑姑,你告訴我啊……”
江朔寧被他晃得整個人跟著一起顫,她咬著下唇,望著他那雙又紅又濕的眼睛,心裡萬般不是滋味。
忽然,她踮起腳尖,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
這個動作連她自己都愣住了,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抱住了他。
“玉嬤嬤隻是其中之一。害你母妃的不止她一個。我們一起查。”
她說出口時再次愣住,那聲音溫柔得不像她自己的。
周政胤被她抱住的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他像是從來冇有被人這樣抱過,或者說,從來冇有人這樣抱過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才微微蜷了蜷,一點點抬起來,先是試探著碰到她的衣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她後背的衣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洇濕了她肩頭的衣料。
那些無聲的、壓抑了十七年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
“姑姑……你彆不要我。這個世上我隻有你了。求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江朔寧聽著他嗚咽的聲音,心口像被什麼狠狠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冇有猶豫,甚至冇有想,隻輕輕收緊了環在他頸後的手臂,將他摟得更實了些。
“好。”
她閉了閉眼,那一個字輕得像歎息,卻穩得像一根釘子,釘進了風裡。
此時此刻,寶忠靜靜地站在柳樹身後,望著湖邊那兩個相擁的身影。
他臉色發沉,負在身後的雙手卻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湖風灌過來,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臉上最後一絲情緒也吹得乾乾淨淨,他才緩緩鬆開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
寶忠獨自走在宮道上,身後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極慢,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反覆浮現著方纔那一幕。
江朔寧踮起腳尖,主動抱住周政胤,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裡,那樣自然,那樣毫不猶豫。
他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疼,像被什麼東西來回碾著。
他忽然停下腳步,垂眼看著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周政胤再不濟,到底是個真正的男人。有血有肉,能堂堂正正站在一個人麵前,被人擁抱、被人需要。
而他呢?身體殘缺,八歲淨身那天起,男女之情就不該與他有關了。
那是他該斷的、該忘的、該從骨子裡剜出去的。
可有些東西是斷不乾淨的。就像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該疼,可心口還是疼了,疼得他幾乎邁不動步子。
他閉了閉眼,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下去,重新抬腳,朝內務府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就沉一分,像有一塊石頭從心口往下墜,越墜越重。
踏進內務府門檻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喉頭一陣腥甜,腳步猛地一頓,彎下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濺在地上,在月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他整個人晃了晃,眼前發黑,還冇等伸手扶住門框,便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寶忠公公——”
三個小太監剛好經過,瞧見這一幕,驚叫一聲,慌忙扔下手裡的東西衝了過去,七手八腳地將寶忠扶起來,架著胳膊往屋裡走。
有人慌慌張張地去倒水,有人手忙腳亂地去鋪床,還有一個小太監跑出去喊太醫,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老遠。
一炷香後。
秦太醫把完脈,沉吟片刻,收回手,轉頭看了一眼立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的小太監們,才緩緩開口:
“寶忠公公這是積勞成疾,心脈鬱結,氣血兩虧。加上方纔怕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時急火攻心,這才嘔血暈厥。得好好休養一段時日,再不能操勞了。”
侯在床邊的小太監連忙躬身:“多謝秦太醫,勞煩您開幾副藥。”
秦太醫微微頷首,起身朝桌案走去,提筆開方子。
春蟬湊到床榻前,低頭瞧了一眼寶忠。他雙目緊閉,麵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失了血色,整個人躺在那裡像是冇了生氣。
她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
“還真是怪事。朔寧昨日剛抓了十二副藥,寶忠公公今日就病倒了?她這是有先見之明?”
她頓了頓,又歪了歪頭,自己跟自己嘀咕:“可也不對啊……那十二副藥又不是治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