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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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梁國,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宮牆簷角,嗚嗚作響。
鎮國公主府內,地龍燒得極暖,卻驅不散寢殿內那股縈繞不散的藥味和沉屙之氣。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內,蕭璃又咳了起來。
起初隻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輕嗽,很快便連成了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那單薄胸膛裡最後一點生氣都榨取出來。
她蜷著身子,背脊嶙峋的蝴蝶骨隔著薄薄的寢衣凸顯出脆弱的形狀,隨著咳嗽劇烈顫抖。
一旁侍立的大宮女碧菡立刻上前,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額角沁出的虛汗,另一個小宮女捧來金盂,動作輕柔熟練。
良久,咳聲才漸歇。
蕭璃無力地靠回堆疊的軟枕上,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不定。
碧菡小心地移開她唇邊的絲帕,雪白的絲帕上,赫然染著幾點猩紅,如雪地紅梅,刺目驚心。
“殿下……”碧菡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有些抖。
“慌什麼,”蕭璃的聲音低弱,卻帶著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裡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疲倦,“老毛病了。”
她說著,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型是標準的鳳眸,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因久病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氣,長長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削弱了與生俱來的三分矜貴,添了七分惹人憐惜的易碎感。
她的美貌是公認的,即便被病痛常年侵蝕,依舊驚心動魄。
肌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此刻因咳嗽浮起不正常的潮紅,從頰邊蔓延至眼角,反而給她過於蒼白的容顏添了抹驚心的豔色。
唇瓣失了血色,微微乾裂,唇形卻依舊姣好。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未綰,如雲般鋪散在枕畔,愈發襯得那張臉小得可憐,下巴尖尖,脖頸纖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寢衣寬鬆,仍能窺見其下身軀的纖弱,肩膀單薄,鎖骨深陷,唯有胸前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弧度,隱約透露出這具病體殘存的一絲生機與屬於成熟女子的、被華麗衣飾掩蓋的柔軟曲線。
那是一種矛盾的美,極致的脆弱與驚人的豔色交織,像名貴卻有了裂痕的玉瓷,明知易碎,卻更讓人心生悸動,想要捧在手心,又怕稍一用力,便徹底化為齏粉。
“陳院判……還是冇訊息嗎?”蕭璃緩過一口氣,輕聲問。陳太醫是太醫院院判,也是常年為她調理身體的禦醫,最知她病情深淺。
碧菡神色一黯,低聲道:“回殿下,陳院判三日前已被陛下恩準,許他告老還鄉了。今日,是新來的顧太醫當值,已在外殿候著了。”
蕭璃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冇說什麼,隻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允了。
片刻,寢殿厚重的錦簾被無聲掀起,一股室外帶來的、清冽微寒的空氣湧入,沖淡了殿內濃鬱的草藥味和暖香。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外殿的光走了進來,停在距離床榻數步之遙的紗簾外,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平穩,如玉石相擊:“微臣顧晏清,參見公主殿下。”
“顧太醫請起,近前說話。”蕭璃的聲音透過紗簾傳來,帶著病中的虛軟,卻依舊保持著皇家公主的儀度。
“謝殿下。”
紗簾被碧菡輕輕掀起一角,顧晏清這才低垂著眼眸,穩步上前。
他穿著禦醫的青色官袍,身姿如鬆,舉止間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直到在床榻前的繡墩上坐下,他才依禮,稍稍抬起了視線。
隻一眼,便定住了。
饒是顧晏清素來心性沉穩,清冷自持,此刻心中亦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見過美人,卻從未見過美得如此……驚心,又如此脆弱。
床榻上的女子,彷彿一尊精心雕琢卻有了裂痕的白玉觀音,每一寸肌膚都透著不健康的蒼白,卻依舊眉目如畫,精緻得不可思議。
那病弱的姿態非但無損她的美貌,反而賦予她一種令人心悸的、易碎的吸引力,彷彿輕輕一觸,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掠過她因咳嗽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掠過那微微開合、色澤淡白的唇,掠過那截從寢衣領口露出的、纖細得驚人的脖頸,再往下,是單薄寢衣下,隨著微弱呼吸輕輕起伏的、不甚明顯卻依稀可辨的柔軟輪廓……
一股陌生的、極其洶湧的熱流猝不及防地竄過小腹,來勢洶洶,讓他搭在脈枕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莫名有些發燙。
他迅速斂眸,將眼底瞬間翻湧的深沉暗色強行壓下,強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診脈”這件事上。
“請殿下安枕,容微臣請脈。”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啞了幾分,好在依舊平穩。
一隻手腕從錦被中伸出,擱在鋪了柔軟絲緞的脈枕上。
那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肌膚是冰雪般的白,幾乎能看見其下淡青色的脈絡,腕骨伶仃,帶著一種驚人的脆弱感。
顧晏清定了定神,伸出三指,輕輕搭在那截皓腕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細膩如上好的冷玉,卻又異常柔軟。
他屏息凝神,感受著指尖下那微弱而紊亂的脈搏跳動,試圖忽略那肌膚相觸時,從自己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的、細微卻清晰的戰栗。
脈象浮而無力,時快時慢,心肺之氣虛弱至極,沉屙痼疾,纏綿難愈。
這脈象凶險,可他的心神,卻有一半無法控製地被腕間那抹膩白的冰涼吸引,甚至能想象出這截手腕被輕輕握住時,會是何等模樣……
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迅速收回手,彷彿那微涼的肌膚能燙傷人。
“殿下此症,乃先天不足,又兼後天憂思傷脾,肺金受損,氣陰兩虛,乃沉屙。”他垂著眼,不敢再看榻上之人,聲音平穩地敘述脈象,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用輕微的刺痛來維持清醒,“近日天寒,邪氣外侵,引發舊疾,咳傷肺絡,故見紅。需靜養,萬不可再勞神動氣。”
蕭璃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年輕禦醫低垂的眉眼上。
他很年輕,卻有一副極為出色的相貌,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側臉線條乾淨利落。
尤其此刻他垂眸斂目的樣子,沉靜專注,與那些鬍子花白、絮絮叨叨的老太醫截然不同。
隻是……不知是否錯覺,她似乎感到方纔他指尖的溫度,有一瞬間的異常。
“顧太醫年紀輕輕,醫術倒是精湛,所言與陳院判往日診斷相差無幾。”蕭璃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不知,顧太醫對此沉屙,可有良方?”
顧晏清這才複又抬眼,目光剋製地落在公主枕畔的錦被花紋上,避開了那張讓人心旌搖曳的臉。
“回殿下,沉屙需緩圖。微臣需先以溫和之劑,為殿下固本培元,穩住當前症候。待春日陽氣升發,再徐徐圖之,或可減輕病痛,徐徐調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要緊的,是殿下需寬心靜養,勿要勞神。心緒平和,勝似良藥。”
寬心靜養?
蕭璃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唇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這金絲籠中,何來真正的“寬心”?
但她並未多言,隻倦怠地闔了闔眼:“有勞顧太醫開方吧。碧菡,看賞。”
“微臣分內之事,不敢受賞。”顧晏清起身,躬身行禮,姿態恭謹,無可挑剔,“微臣這便去斟酌方劑,告退。”
他退後幾步,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殿外,背脊挺直。
唯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尖那灼熱的觸感似乎仍未消散,而心底深處,某個沉寂的角落,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再難平靜。
殿內那濃鬱的藥味,混合著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清冽又纏綿的冷香,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踏出溫暖如春的寢殿,臘月的寒風撲麵而來,卻未能完全吹散他心頭那縷陌生的燥熱。
顧晏清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眼底恢複了一貫的清明冷靜,隻是那眸色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沉澱,與往日不同了。
而寢殿內,蕭璃在顧晏清離開後,緩緩睜開了眼,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她才輕聲對碧菡道:“去查查這位新來的顧太醫,什麼來曆。”
“是,殿下。”碧菡輕聲應下,將染血的絲帕緊緊攥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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