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輔震動
已是深夜,墨色下的蒲阪渡口,其繁忙程度,絲毫不若於白日,從倉場到渡頭,從河東到河西,舟筏往來,在短暫的歇息過後,數以千計的丁壯、船伕,猶不知疲倦地將屯於東岸的各類軍需物資,轉運到西岸去。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無疑是對如此場景最直觀的詮釋。但凡進兵,難的從來不是將士能夠走到哪裡,而與之相匹配的軍需物資,能夠輸送至何處,逢山林、遇江河的時候,難度還要大增。
而作為主要承擔軍隊後勤保障責任的輜重部隊,那些輔卒、丁壯以及臨時征召的民夫們,儼然是最辛苦的。除了苟侍麾下的近四千吏卒,蒲阪附近能夠征發的民力大多在此,至於那些河上跑船、擺渡的,更是一個不少。
當然,在這夜下,增加的一批人,那些俘虜的周暉軍下屬,讓他們做苦力勞動,既然是懲罰,也是有償勞動,同時消耗其體力,以防備反覆。
蒲阪東渡,一座哨樓之上,苟政憑欄而立,縱目遠眺,清寒的微風颳在臉上,帶來絲絲不適,但苟政卻似無所覺,兩眼則直勾勾地望著大河上的熱鬨場景,有些出神。直到柳恭被兩名親兵,“請”了上來,苟政方纔回神。
“罪徒柳恭,拜見明公!”
壘土夯築的哨樓上,見到苟政,柳恭便是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腰拱手,並且,在苟政發話之前,一直保持著姿勢,不敢動彈。
見其這副卑敬的姿態,苟政心中哂笑,顯然,這些士族的身段,還是柔軟的,隻是看他麵對的對象是誰。猶記得,當初在柳氏堡中,哪怕被擒拿了,一身狼狽,柳恭此人從精神上,依舊是傲慢的,但如今,卻是迥然而異的表現,這種反轉的發生,前後不超過半年時間。
“免禮吧!”見柳恭端著的雙手都有些顫抖,苟政方纔揮手吩咐道,大抵是吹多了涼風的緣故,聲音都略顯沙啞。
“謝明公!”
夜色朦朧,哨樓上的光線雖然暗淡,但柳恭的麵容依舊清晰可見,包括表情。謹慎內斂的表現下,那種屬於士大夫的矜持儀態依舊存在,隻是明顯更懂得屈伸與謙卑了。
“柳先生數月不見,變化不小,真是讓人刮目相看!”看著柳恭,苟政出言調侃道。
“罪徒汗顏,讓明公見笑了!”柳恭低頭道。
“聽苟安說,你這段時間,在蒲阪軍中待得甚是習慣啊!”苟政幽幽道:“苟子平可不輕信於人,柳先生手段不凡呐!”
苟政這麼說,柳恭臉色微變,再拜道:“承蒙明公寬容,建寧將軍照顧,罪徒僅以潛識陋見,略報恩德罷了!”
對此,苟政笑笑,沉吟少許,幽幽道:“白日間,苟安東渡來見,說以蒲阪戰事前後細情,重點提到你的進言建策之功,我是很驚訝的!
為何呢?你柳氏被我破家克堡,家財散儘,族人至今仍在安邑屯營勞作受苦,衣冠士族,淪落泥塵,顏麵儘喪,想來應該對我十分怨恨纔是......”
這則疑問提出,柳恭頓時肅然,甚至忍不住抬眼瞟了苟政一下,此時,他已然意識到了,這是一個既敏感又關鍵的問題,而回答得如何,則關乎到他本人乃至柳氏家族的前途未來。
“明公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柳恭這麼問道,似乎想以此作為緩和,哪怕隻多呼吸間的斟酌。
苟政直接表示道:“真假善惡,我分辨得出來,否則,苟政如何帶領族部,一步步走到今日!”
聞言,柳恭深吸一口氣,迎著苟政審視的目光,竭力以一種平穩的語調,道來:“明公鑒之!若說無怨,自是謊言,然而,比起怨恨明公及麾下將士,罪徒更加怨恨自己!”
“哦?”苟政問道:“怨你自己什麼?”
柳恭道:“罪徒眼高於頂,狂妄自矜,遇英雄明主,卻以草寇流賊視之,實是昏妄蠢鈍,愚不可及!
羯趙主石虎崩後,石氏內訌,兵戈迭起,動亂頻繁,早知天下將變,亦有閉門自守之舉,觀時待勢而動之念。
然,罪徒為一葉障目,見識狹隘,困於門戶鄙見,棄明公好意於不顧,執意與英主為難,更是錯上加錯。
淪落至今,究其原因,還在本身。向使當初,能稍清其目,慎思篤行,何至於今日?
個人身死道消,不足為道,然牽累家人族民,其罪難恕!因此,罪徒如今之所作所為,隻是贖罪罷了......”
柳恭言罷,又重重地撥出一口氣,情緒波動明顯。苟政在思吟少許後,淡淡然地評價道:“這番反思自省,倒也還算深刻,然而,你覺得,我該相信嗎?”
聞之,柳恭立刻表示道:“罪徒不敢奢望,隻盼明公,能夠給予改過贖罪之機會,除此之外,彆無所求!”
苟政笑了笑,突然轉變話題道:“你是什麼時候察覺我軍對關中的圖謀?”
聞問,柳恭先是一愣,緊跟著眼神中閃過一抹狂喜,回道:“最初有所猜測,是從明公大屯精兵、糧械於蒲阪開始,那時關西紛擾,倘若隻為渡口防禦,不需如此多兵馬輜重,不過有麻秋、王朗二軍的威脅,卻也還能解釋。
然而,開春之後,麻秋、王朗率關西精銳東歸,關中空虛,明公仍在加兵調糧,罪徒得幸為建寧將軍參謀,也曉
得一些細情,方纔知曉明公大略所在......”
此時的柳恭,恰如其名,表現得十分恭順,基本上是有問必答,態度真誠,語氣懇切。苟政微微頷首,又問:“你覺得我軍此次西去,前途如何?”
“明公必勝,長安必下!”柳恭不假思索,當即應道。
見其肯定的語氣,苟政眉頭一跳,瞥向他,玩味地道:“兵爭大事,死生之地,我尚且誠惶誠恐,如履薄冰,你何以如此肯定?”
柳恭鄭重拜道:“就衝明公這些精悍部下,以及細密籌劃,周全準備,就絕非杜洪所能抵抗?”
“可是,杜洪出身京兆大族,名高望重,占據長安,夷夏附之,可是聲勢正旺!而秦雍州郡,如今豪傑紛起,據郡占城自立,擁眾數萬者,就有好幾股,豈是容易討平的?”苟政輕笑道。
見苟政語氣輕鬆,柳恭也從容了些:“京兆杜氏雖是大姓,然杜洪此前卻未彰其能。雖據長安,兩月以來,既不顯濟民之誌,也無撫軍安政之策,雖僭號晉將軍,得夷夏豪右響應,實則乏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