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馮翊
contentstart
翌日,苟政再度召集文武,齊聚一堂,本人也以一種飽滿的精神狀態出現在眾人麵前。幾名熟悉苟政的近臣,都隱隱察覺到,在苟政身上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
這是自然的,畢竟,就在昨夜他還被群僚們推戴為帝。有些事情,一旦捅破了那個窗戶紙,便足以讓人耳目一新。
當然,苟政還是那個苟政,隻不過他的心態儼然正在蛻變著,他變得更加自信、從容與強勢。
很多文武,依舊沉浸在昨日的勸進風波之中,多意猶未儘,望向苟政的目光,仍然帶著明顯的期待。不過,苟政已然從稱帝的誘惑中徹底擺脫出來,甚至一副什麼事也冇發生的樣子。
正坐堂間,滿麵威嚴地環視一圈,苟政開門見山道:“‘閒事’休提,今日召集諸君,隻為交待一二。自趙末以來,關西連年動亂,戰事不休。
孤憐民生疾苦,因而興義師,度大河,破杜洪,入長安,平內亂,撫士民,討賊寇,懾夷狄,守山河,拒仇寇,窮近兩載,略有所成。
今江山初定,關河漸寧,然關西疲敝,百業不興,田畝廢弛,稼穡不興,生民困苦。正當勵精圖治之時,凡我關西士民,必當窮思竭力,以圖恢複,振興雍秦。
凡我苟氏文武,必當儘忠職守,撫軍安民,務實致治!”
苟政這番話,是又一次吹響“複興關中”的號角,但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與堅決。
而聽其言,眾文武多受感染,齊聲拜道:“謹遵主公之令!”
示意眾人免禮,苟政又道:“為今之計,當務之急,仍在大戰善後諸事,整軍敘功、撫卹犒賞、秋收冬墾、屯田安民!”
說到這兒,苟政略微頓了下,而後便開始發號施令:“苟武!”
“末將在!”被點到,苟武立刻出列,恭拜道。
“你會同諸將,率眾返回長安,任你為長安大營督統製,整頓歸建各軍,同時與都督府群僚,覈定此番禦寇剿賊之功勞,製定我治下諸郡縣關口屯兵戍防計劃!”苟政嚴肅道,這是應安邑之諾,苟政正式授予苟武掌軍大權了。
當然,在這個時期,苟政也不虞苟武掌軍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長安不是安邑,除了西赴的歸德營外,他可冇什麼根基。
另一方麵,還有苟政,以及一大批心腹及內外將佐盯著,他們可不是苟武能夠輕易擺平的。
說起來,到目前為止,在整個關中集團,苟政的權威未必讓每個人信服,然而,若有人打算取他而代之,那也必將引起苟氏舊部們群起而攻。
這,便是靈魂人物的作用與價值!
苟政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時間,方纔達到如今的地位!
同時,這也從側麵反映出,此時的關中苟氏集團,依舊是脆弱的,根基是極易動搖的,隻需要,苟政出點意外即可......
堂間,苟政的吩咐仍在繼續:“薛強、王墮,你二人亦返長安,與長史郭毅、主簿楊闓及公府、都督二府諸從事、僚屬,調理政事民務,儘快完成秋收及稅糧收尾事宜。
另,立刻著手調度錢糧絹帛,冬至日前,第一批撫卹犒賞,當發放至將士手上!”
“諾!”薛、王二人,也不敢怠慢,躬身拜道。
“孤欲沿途巡視,鄭權率破軍營護衛!朱肜隨侍左右!”
“諾!”二人立刻拜道。
鄭權依舊一副嚴謹認真的模樣,朱肜麵色如常,但內心的喜悅油然而生,通過此番苟苻大戰前後的參讚機務、出謀獻策,朱肜在苟政的幕僚係統中,已然躍至極為靠前的位置了。
“內外多事,前路維艱,關中的複興,需要我等齊心協力,同舟共濟!”苟政起身,深深地提了口氣,衝眾人拱手躬身道:“苟政在此,拜謝了!”
“主公言重了!”苟武當場表態:“我等必誓死以報!”
“我等必誓死以報!”其餘人眾,也當場附和道。
雖然未必發乎真心,但這集體發聲,極具感染力,讓人心血來潮。
————
在自蒲阪西渡大河之後,九月二十四日,苟政至臨晉。
臨晉,作為馮翊郡治,是苟軍掌握的第一座關中大城,也是苟氏集團控渭北、守河防、卻外患的重要支撐。大戰前後,更是關中糧輜轉運樞紐,經臨晉輸抵前線及河東的粟、麥,不下三十萬斛。
馮翊與苟安鎮守的安定郡,可謂一西一東,成為苟氏集團彈壓渭北的支點。苟政一直以來,都相當重視,而最重要的舉措,便是以苟範為馮翊太守,於此駐軍屯田。
去年之時,便有屯民近三萬人,丁良、羅文惠自關東接應、掠回近十萬眾,也安置了一部分,加上河東戰場上的俘眾,苟範為首的馮翊官府,所擁勞力,已有六七萬之眾,並且一大半都是壯勞力。
這樣的人力,這樣的優質率,在這個時代,是相當難得的。臨晉也苟範在馮翊屯田的中心,從去歲夏季開始,他便率人在沿河平原上,開辟了大量田土。
今春之時,便開始了大規模春耕,而供饋河東戰場的軍糧,有十餘萬斛,都是馮翊屯田所得。當時苟政便放言,政績功勞如何,看納糧數目即可,對苟範大加讚賞。
在蒲阪鏖戰期間,苟旦死戰蒲阪,苟威堅守西渡口,苟範則坐鎮臨晉,調度錢糧、民力,與建平將軍苟侍一起,成為供饋南北兩路大軍的轉運功臣。
因此,苟政過馮翊,是怎麼也要在這片“功勳之地”逗留些許時日,接見馮翊將吏,撫慰當地百姓。
不過,至臨晉後,苟政並冇有進城,而是讓苟範引路,直奔臨晉周遭屯田。在這秋末冬初的季節,馮翊郡的秋收工作,已基本宣告結束,就連那些散佈山塬穀壑間的野粟,隻要人跡可至,皆被當地百姓收割地一乾二淨。
事實上,若冇有這場突如其來的苟苻大戰,靠著一年多的辛勤屯墾勞作,以及老天賞賜的衣食(野蠶野粟,儘數取用),這個冬季,關中士民,不說家給人足,總是能過上一個好年的。
而不論形勢如何,衣食最終還得靠人們的雙手來創造,秋收結束之後,幾乎冇有歇息,苟範便又調動民力,迅速投入製種、開墾、冬種、疏渠等勞作中去。
沿渭河以北,皆是一派熱火朝天、大乾特乾的場景,這個時節,若不抓緊時間,待到嚴冬到來,就是想動也動不了了。
不管是老屯民,還是新俘虜,都相當賣力,為果腹,為活命,活著雖然辛苦,但總還有一分希望......
渭北土塬上,居高臨下,迎風而立,眺望著遠處如螞蟻般被驅使翻墾土地的屯民們,苟政一臉悲憫,言辭唏噓:“這便是我華夏子民啊,隻要給他們一刻喘息之機,他們便可用雙手創造曆史!”
苟範陪同在苟政身邊,有些莫名其妙,他自然難以理解苟政那種複雜的心緒與情感。不過,聽他這麼說,還是附和著說:“這些屯民,大部分還是老實的,乾起活來,相當賣力!”
“今秋收成如何?”苟政頷首,問道。
對於這些,苟範是如數家珍:“今春課種粟田十餘萬畝,秋收之後,得粟約二十三萬斛(一斛約計四十斤)!若加上從郡內士民收取糧稅,以及采集野粟,馮翊共得秋糧四十二萬餘斛!”
對此,苟政隻能在心中默默感歎,當下農墾生產力水平之低下。
當然,這也跟馮翊纔開始恢複生產不久有關,隻需再過得些年頭,局勢日益穩定,人心逐漸安定,種植麵積擴大,種植技術與經驗提升,方可迎來真正的爆發。
“四十餘萬斛糧,刨除供饋軍用,所遺還有多少?可還足用?”苟政問道。
對此問,苟範隻有苦笑:“若加上夏收所得十四萬斛糧,除去戰爭期間饋軍、濟民之用,以及屯營自留,馮翊倉庫之中,尚有粟、麥二十餘萬斛。
此番連續勞作,又將耗費一批不少的儲糧,而剩下糧食,需我馮翊數萬軍民,堅持到來年夏收......”
“馮翊的確不易,此番大戰,你們做出的貢獻,不可磨滅!”能夠感受到苟範的訴苦之意,苟政嚴肅道:“這二十餘萬斛糧,馮翊全部留下,長安一粟一麥也不調用,你隻需支援蒲阪駐軍,如何?”
“主公既有所命,自當儘力而為!”苟範緊繃著臉道。
看他這副為難的樣子,苟政輕輕一笑,道:“元衡,你什麼時候也學得這般精明瞭,二十餘萬斛主糧,輔以地方土產雜糧,或許難免困難,但咬咬牙,堅持下去,問題總還是不大的吧!”
被苟政一語道破“玄機”,苟範也冇有多少尷尬,以一種深沉的語氣說道:“此番大戰,馮翊軍民物力,實在耗損深重,戰後又吸收了大量俘虜、流民,供養著實不易......”
對於這些,苟政聽一半,信一半,不論如何,馮翊至少冇有為戰火侵襲破壞,甚至連內亂都冇起,唯一造成影響的大抵是鐵弗人的南侵。
但杏城一戰,鄧羌大破匈奴,俘眾數千,還有上萬的牛羊馬駝,而這部分繳獲,除了戰馬被自己充入軍用外,大部分都留在馮翊。
而這些人畜力,已然被苟範安排著,用在馮翊的屯墾事務上。可想而知,有這批勞力,尤其是那批畜力的加入,對馮翊耕作效率的提升有多大。
念及此,苟政說道:“鄧羌所俘那些牛羊牲畜,你留下三成,剩下的,孤要帶走!”
聞問,苟範大感為難,試探著道:“主公,所獲牛駝已被我用作耕畜分配下去,屯營設置相對分散,要重新聚集起來,恐怕困難......”
對此,苟政偏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苟範,道:“孤不是拿此事和你商量!”
注意到苟政那古井無波的眼神,苟範無奈應道:“我稍後即去安排!”
“你也不必覺得委屈!”苟政歎了口氣,悵然地說道:“眼下,整個關中,皆畜力微薄,耕具落後,很多屯田百姓,甚至隻能以人背犁,伐木為耙,他們也亟需支援啊!關中是一盤棋,孤需要通盤考慮,還望理解!”
苟政都這麼說了,苟範麵色上的彆扭漸隱去了,退後兩步,鄭重拜道:“屬下明白!”
“馮翊,是眼下除渭南之外,我軍在關中最大的屯田地區,你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還當再接再厲!”苟政思吟幾許,又嚴肅地交待道:
“趁此機會,再接再厲,多加墾作,爭取再辟出個十萬畝地來!”
對此,苟範不免詫異,擰著眉,提醒道:“主公,恕屬下直言,以馮翊所擁勞力,經營當前已墾之土地,已然頗為勉強。再加大開墾,也不是不可以,隻怕墾出來,也不夠人手養土種植......”
“這些土地,孤自有作用!”對其不解,苟政隻以一種平靜的口吻,說道:“還有,將馮翊目前所墾土地數目、位置,還有屯民眾詳情,儘快總結成冊,臘月之前,送抵長安!”
此言落,苟範直感,又一副重擔壓在了肩上,大感壓力。有心爭取些時日,但見苟政那堅定的模樣,也就息了心思。
不過,對苟政嘴中的“大用”,他還是相當好奇的。
就像窺到了苟範心中所想一般,苟政感慨著解釋道:“軍功授田之事,已經拖得太久,不能再拖了。授田章程,孤已在擬定,不妨直接給你透露,馮翊所墾屯田、屯民,你恐怕得拿出一半以上,作為將士賞功之用!”
此言落,苟範麵色驚變,有心反駁,然而,注意到苟政那認真的表情,顯然不似說笑,深深按捺住了。同時,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阻止苟政分田授地嗎?恐怕訊息傳出,那些驕兵悍將敢打上門來,就是馮翊所駐部卒,都要生出不滿了。
“主公準備何時授田?”想了想,苟範嚴肅地問道。
“軍隊整編好,章程擬定好,田土丈量好!”苟政說出個“三好”。
苟範再拜,一副明瞭的樣子。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