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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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門前的風波,隻是給這個火熱而躁動的長安,再增添了一抹冬季的亮色,而不管對苟政,抑或牽扯其中的薛強來說,則隻是一個不足多道的小插曲罷了。
當然,在聽聞朱、鄭等人的具體做法後,薛強倒也不是全無表示,在發出一陣低沉的唏噓之後,命人傳信汾陰,不論朱鄭二人生死如何,對朱、鄭兩家適當施以援應。
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朱鄭二人的表現,也不失為真性情,又同為汾陰鄉人,能夠挽回,還是可以重新接納。
至於做到什麼程度,就看苟政的態度了,至於剩下幾名連請罪都誠意不足、心誌不堅的,遲早要消失在汾陰豪強之列......
“家主,府外有一布衣叩門,自言乃家主舊友,特來拜見!”薛宅內堂,在薛強仔細研究秦州乃至整個隴右地區局勢之時,仆侍悄步入內,稟報道。
“嗯?來者何人?”薛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出發的西行差事上,聞報,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來人未通姓名,隻道是北海故人,家主一聽便知。”仆侍答道。
聞之,薛強先是一呆,然後雙目一瞪,展現了一番精彩的變臉,喜色浮麵,手向外指,有些激動地道:“快!立刻給我開門迎客,莫要讓貴賓久等!”
見薛強緊張的模樣,仆侍心中大驚,平日裡可實在少見家主如此失態,對門外來客的身份也更加好奇了。然而念及那人的衣著形象,更有種割裂感。
不論心中如何疑惑,但對家主的吩咐,可不敢怠慢,仆侍匆匆去了,薛強的神色則又變化幾許,漸漸平複下心情,而後取過一件外袍,也出堂而去,卻要親自迎客。
冇一會兒,薛宅門庭前,在仆侍的引導下,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緩緩走入門內,深冬的嚴寒滲人,他卻恍然不覺,隻是將上手抄在袖中,且算是對這世間寒涼的尊重。
男子年歲想來是不超過三十歲的,穿著普通,布衣麻袍,不普通的大概是那衣袍上的補丁了。
頭髮裹在一張青布方巾之下,但依舊給人一種淩亂之感,胡茬唏噓,麵頰被凍得通紅,額間則有一道挫傷,無不訴說著此人的狼狽。
然而,隻那一雙明亮而睿智的眼睛,便足以顯示其與眾不同的氣度。
多年不見,身材、樣貌皆有所變化,但於薛強而言,那種豪邁不羈、指點江山的氣質,卻不減當年,甚至更加濃烈。
“可是景略兄當麵?”打量了麵前男子兩眼,薛強按捺住心中起伏,謹慎地問道。
來人,正是苟政心心念念已久的北海人,王猛!
注意到薛強的眼神,王猛微微一笑,拱手還禮,道:“威明兄,經年未見,風采依舊啊!”
見狀,薛強頓時喜上眉梢,神色雀躍,快步上前,把手激動道:“果真是景略兄!當年一彆,久無訊息,可實在讓人想唸啊!”
“多謝威明掛念!”看著薛強,王猛語調輕鬆地應道:“饑寒交迫,聽聞威明兄乃略陽苟公之座上貴賓,特來討幾杯水酒吃......”
“哈哈哈......”薛強聞言,頓時爽朗一笑,道:“此事易爾!來人,快快備菜食,溫稠酒,故友重逢,今日我當與景略兄,暢飲一番,一醉方休!”
麵對薛強的熱情,王猛抱拳一禮,道:“那在下便厚顏,多謝威明兄款待了!”
事實上,二者雖是故交好友,但多年未見,更無聯絡維繫的機會,當初的友誼還剩下幾分,是要打一個問號的。
不過,二者皆是當世大才,見識氣度,卓爾不群,不拘小節,薛強盛情厚遇,王猛則坦然受之,一如當年交往之時......
堂間,爐火照人,溫著酒水,一方食案上,擺上了好幾道菜肴,有葷有素,有雞有羊,香氣撲鼻,已是當前少有的奢侈食物了。
薛王二人對麵而坐,隻是場麵,讓在旁伺候的仆侍頻頻側目,實在是,王猛表現得太過粗俗。
就彷彿是真來蹭飯的一般,落座之後,便開始夾菜啃肉,吃相也不雅觀,此時便捧著塊羊肉在啃,滿嘴的油,不時還舔一下舌頭,薛強在旁說話,也隻是嗯嗯迴應兩聲......
哪怕是汾陰那些粗魯驕橫的豪傑部曲,也不似此人這般無禮,而伺候的仆人都忍不住露出鄙夷之態,神色如常的,隻有食案上薛王二人。
見王猛專注於進食,薛強慢慢地也停下了寒暄問候,隻是嘴角含笑,靜靜陪坐著,見其杯中酒儘,還親自幫其斟上。
過了好一會兒,伴著一道淺嗝,拾起案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抬眼注意到薛強落在自己身上的認真眼神,王猛雙手捧了捧鼓起的肚子,笑道:“有酒有肉,這等美食,恍在夢中,吃相難看,無禮之處,還望威明兄海涵!”
薛強當即擺手,渾不在意道:“景略兄此言就見外了,酒食可足,若不足,我再命人取來!”
聞言,王猛瞟了薛強一眼,感慨道:“看來,略陽公對威明兄的確厚待,足食足酒......而今天下大亂,烽火連年,田畝廢弛,餓殍遍地......”
“景略兄這便是取笑我了!”對此,薛強輕笑應之:“關中上下,饑饉一片,主公也向來提倡節儉,也就是景略兄來訪,我方捨得將府中酒肉拿出......”
“得蒙威明兄盛情款待,感激不儘!”聽他這麼說,王猛挺身再拜謝道:“他日若得富貴,猛當以黃金酒回請!”
“以景略兄之大才,必為諸侯上賓,富貴那是早晚的事!”薛強當即說道。
“威明兄謬讚,不敢當,不過借兄吉言!”王猛表示道,不過那雙明亮的眼神中,浮現一抹深思。
不知覺間,二人已進入談話狀態,薛強問道:“景略何時來的長安?怎會落魄至廝?”
“讓威明見笑了!”王猛顯然不認為自己落魄,雖然從他身上甚至散發著一縷酸臭味,理了理身上的破衣爛衫,淡定地說道:“不瞞兄台,這一年多來,我在關中雲遊,前者關中大戰,避難於終南。
不過山中艱苦,衣食無周,聞略陽公破苻氐大軍,關河漸安,便尋思出山,謀一份生計。今歲關中野蠶遍野,有山民采繭製衣,我便做起老本行,到京兆境內,販些布匹為生......”
王猛說的從容之極,麵容之間也絲毫不見寒賤貧苦之態,薛強觀之,心中暗暗佩服,拱手道:“景略為何不早些來尋我?”
對此,王猛並不直接回答,隻是笑笑,看著薛強。
薛強見狀,若有所思,短暫的沉默後,以一種嚴肅的口吻,道:“景略兄大隱隱於市,待時而動,這一年多觀望,隻怕已有所得,不知是否已有出仕之意?”
聞問,王猛的臉上也露出認真之色,然思量幾許,卻搖了搖頭。
“兄台這是何意?還請言明!”見狀,薛強道:“我知景略非池中之物,非有為之主,難以投之。
今有略陽苟公,天縱其才,英明睿智,誌存高遠,實乃匡扶亂世、拯溺黎庶之英雄。若得景略輔佐,功業可期,大事必成!”
王猛眉頭微蹙,薛強又道:“景略既然雲遊關中已久,想來也當聽說過,主公求賢若渴,禮賢下士,入長安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招賢館,招才納士,擇賢任用,極儘禮遇。
然如論禮賢之深,舍兄台之外,再無他人。從去歲夏開始,主公便曉諭關中各郡縣官僚長吏,找尋兄台,以重賞激勵。
到目前為止,前令仍未取消,主公禮賢渴君之心,可謂昭然,難道景略就不為所動?”
聞言,王猛苦笑道:“我的訊息,是兄台透露給苟公的吧!”
“不錯!”薛強點頭承認道:“去歲,我率汾陰豪傑,投效主公,長安拜見之後,主公便要求我舉薦賢才。我當時隻提了兩個人,一則為西河任群,此時已是都督府僚屬,二則為景略兄。
景略之賢能見識,我深有體會,自認遠不如兄,主公乃夏族英豪,欲匡天地之失,挽神州之殤,我深受其壯誌感染。
若有景略這等經世大才輔弼,無異於虎生雙翼,既為人臣,自當為其思謀......”
麵對薛強的坦然,王猛不由頷首,思吟少許之後,方纔悠悠說道:“略陽公青年才俊,世之驍雄,其智其勇,當世豪傑之中,的確少有人及。
能讓威明兄,離鄉背井,率眾來投,傾心效力,則必有過人之處。其禮賢納士之心,固然難得,對在下這素未謀麵之人,那般盛情,更讓人感動。
然而,其根基畢竟淺薄......”
王猛緩緩敘說著他對苟政的看法,此時疑慮二字幾乎寫在他臉上,待其言落,薛強立刻說道:“景略此言,我不敢苟同!
但凡豐功偉業,先有非常之人,而後行非常之事。如以出身高低論英雄,則漢之高帝,魏之武帝,哪怕羯趙石勒,卑賤之極,彼等何以稱雄一世,睥睨天下?
以景略兄之見識,豈能窺不破其中道理?”
迎著薛強的目光,王猛噓了一口氣,灑然問道:“依威明兄之見,苟公便是這行非常事之蓋世英雄?”
“這是自然!”薛強當即肯定道。
緊盯著王猛,薛強說道:“景略兄遊曆關中,對主公入主長安以來的所作所為,縱然未親身經曆,總是有所耳聞吧!主公給關中帶來的變化,但凡關中士民父老,無不欣然喜悅。”
換了口氣,薛強又道:“至於兄台所慮之根基,我家主公,卻另有一套說法!我常受主公之邀,出入禁從,商討軍政要務。
主公不止一次說過,他出身略陽土豪,三代往上,皆無聲名,他雖然蔑視名望,提倡唯纔是舉,但也不敢罔顧根基不足的問題。
不過,在主公看來,苟氏之根基,在於麾下數萬將士,在關中已初具規模的三十萬屯民。如今,外寇暫退,內患初安,主公正窮思竭力,銳意進取,改革建製,以固根本。
我家主公正全力推動之整軍、授田、建製諸事,不知景略兄可有耳聞?”
提及此,王猛明顯來了興趣,應道:“卻有耳聞!雖不甚明瞭,然管窺其貌,的確不凡,如順利推行,苟公將來,當有大作為!”
事實上,如果不是聽說了這些情況,王猛是否有今日主動登薛宅之門的舉動,也就難說了......
注意到王猛的眼神變化,薛強道:“主公所擬之製,實為固本奠基之製,其中智慧謀略、胸襟眼光,如不親涉其中,對麵交流,恰如霧裡看花,鏡中望月,難以明瞭透徹。
景略兄如感興趣,在下願代為引薦!”
對此,王猛立刻搖頭,矜持地表示道:“威明兄美意,在下心領了,不過,目前在下實無出仕長安之意!”
說完,王猛眉頭便緊皺起來,擰巴的表情出現這等人物臉上,可見其內心的糾結。
而薛強觀之,冇有繼續力勸,稍一琢磨,有了想法,說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此事常情。
景略既然心存猶豫,我也不過分逼迫,隻是不知,兄台下一步,欲往何處?”
迎著薛強探究的目光,王猛並未隱瞞,坦蕩地說來:“聽聞荊州桓公有北伐之心,其總八州士眾,兵精糧足,又兼朝廷大義,接下來,我準備往南方遊覽,見識一番......”
一聽這話,薛強心道果然,晉室不滅,正朔不毀啊......
念頭一轉,薛強變得格外嚴肅,衝王猛道:“景略,恕我直言!你若心懷疑慮,意欲再待時觀望,我絕不勉強。然欲南投,以愚見,萬萬不可。
江南晉祚雖存,然朝野早為門閥掌握,士族高門,輪番執政,豈有寒門用武之地。你出身寒賤,雖有經世之才,滔天抱負,孤身前往,也難為所用。
桓溫雖一時豪傑,坐領荊襄,有所作為,然其自身尚且困於建康朝廷,誌大而難伸,如何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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