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柱國之臣
contentstart
苟武凝思沉吟,久久不語,見他一臉仿若便秘的表情,苟政也能明白他多有為難之處,不由輕噓一聲,寬慰道:“條製初立,經綸方構,有疏漏不足之處,蓋屬尋常,你無需介懷。為人尚難萬事遂心,而況為政治國。
出現問題,逐一解決便是,現在察覺,及時處理,亦屬好事,以免日後暴露出來,情況嚴峻,更加麻煩。
萬事開頭難,如今總算有了一個開端,隻需仔細從容、堅定不移地推廣開來。待中軍授田完成,此製也就初步穩定下來了,我等也可安居長安了......”
說著,苟政拱手,鄭重向苟武一揖,道:“德長,此事重大不易,殫精竭慮、窮思竭力之處,還望多多擔待!”
苟政都這麼說了,苟武自然不可能表露出畏難情緒,隻是正色應諾。
回過神來,苟武拱手,緩緩道來:“主公,功田下授,建立軍戶,按照當下辦法,隻需都督府監督,諸軍將士配合,落實應已不成問題。
然而,如欲將土地開墾下種,不誤春時,恕末將直言,十分困難。糧種、耕具一直以來都相當緊缺,至於耕地之農夫,即便將主公賞賜與將士的男女老弱都派下田,仍是不足的......”
聽其言,苟政微微頷首,稍作思量,問道:“德長此慮,不無道理,依你之見,當如何解決?”
苟武應道:“眼下關中漸已安寧,四境也暫無戰事,各軍將士實無必要,終日待在軍營之中,可放將士還家,置辦房舍家當,安排所擁丁口勞力,照料田土家事。
中軍將士,無不是精卒銳士,也無不是精壯勞力,有他們親身參與田土,春耕夏作,方可快速有效推進!”
苟武的建議,也並無多少新奇之處,要點在如何兼顧執行,因此,苟政直接說道:“倘若這樣安排,便有違孤設立中軍之初衷。
孤置中軍為職業軍隊,他們的使命在於訓練作戰、彈壓不臣、戡亂剿匪、保土衛民,而非耽於田土。
而況,前者孤也嘗試以將士屯墾,效果不佳,弟兄們打慣了仗,隻會sharen,不願種地,田土冇開發多少,上下怨言卻頗多。
因此,欲行此政,兩件事需要解決:其一,將士樂耕;其二,不能影響長安安全及關中防衛,以及將士戰力!”
“主公所言,直指要害!”聞言,苟武立刻表示道:“兩樁事,末將也與僚屬及諸將討論過。
其一,自主公鼎立關中以來,連克強虜,剿定關內,地位日固,軍心益安,形勢比之當初,已迥然不同,將士耕作之心也更為踴躍。
末將這幾日,到長安各軍營巡視瞭解,大部分將士,都有戀土重耕之心,皆言,幸得主公恩典,賞賜田土財產......
其二,為保證長安及關內安全,在當前各軍駐防訓練的基礎上,對諸軍各營將士,實行輪休、輪耕之製,以此兼顧平衡。
並且,主公授田,皆在長安周邊,倘有戰事,亦可從速征召還營,應對不測!”
隨著苟武侃侃道來,苟政臉上掛上了一抹滿意的笑容,道:“果如德長所言,自可照此施行!你可先擬一道條製,待孤審定之後,從速落實。
不過,此事關乎軍心士氣,務必做好將士工作,要考慮周全,儘善儘美,儘量兼顧公平,不要好好一樁政策,又搞出兵怒卒怨來!”
聽苟政如此交待,苟武頓作凜然之態,恭拜道:“諾!末將當親自督辦!”
“另外,各軍軍戶府,包括地方軍戶府,要儘快建立完善,此事不可怠慢!”念頭一轉,苟政又提醒道。
苟武聞之,頓時感到腦殼疼,應道:“主公,此事能否稍加放緩,眼下授田,皆由諸軍將校受令推動,軍戶府尚無作用。
連中軍加地方,需要構建十餘處軍戶府,眼下還無法完全推廣開來,且依主公此前所擬編製執法,一時間也無法找出足夠將吏掌事......”
聽其言,苟政眉頭微蹙,略一思索,還是語重心長地說道:“德長,並非孤急於求成,隻是,你當知曉,軍戶府之設立,與軍功授田,軍戶建立,乃是相輔相成之政策。
將士在軍中時,自有將校軍法約束,然將士還家歸田呢?這些將士,是我們的根本,他承擔著軍事重責,絕非普通士民屯戶可比。
孤分田授賞,根本原因還在推行耕戰之策,因此,不管在軍還是在農,都該將他們組織起來,置於掌控之中。
不論中軍,抑或地駐軍,都不能失控,這是我們立足關中的保障。而各軍戶府,便是今後我們組織管理內外軍戶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不要小看這個機構......”
任何事務與製度,苟政總是能說出點道道來,再加一點威懾與感情,便讓人陷入無法反駁的境地。
此時,苟武就是這般,他既感慨苟政所思之深遠,又頭疼於實現他這些安排的困難與繁瑣,最終也隻能苦笑著應是。
見狀,苟政又道:“孤也不是不體諒爾等難處,這樣,的確不必急於求全,先將軍戶府的架子搭起來,運作起來,日後逐步充實。
先揀要緊的安排,中軍就在長安,暫時可以放緩,但地方授田,正在進展,必須儘快建立起來。就從馮翊、安定、扶風、略陽、弘農這幾郡著手。
至於軍戶府各級職吏,就從軍中提拔,苟侍、苟順那邊,孤也會打招呼,讓他們支援一部分人!”
“多謝主公!”聽苟政這樣交待,苟武略舒一口氣,又道:“然軍戶組織管理,與帶兵打仗終有不同,更加偏重事務管理,一般將士,恐怕也難以勝任!
另,眼下末將還當著力於軍事整編、戍防帶動及授田落實,軍戶府設置一事,實在力不從心,希望能有一名乾臣,協助主持!”
聽他這麼講,苟政頷首笑道:“說吧,你屬意何人?”
“京兆段陵!”苟武直接表示道,又瞧向一旁的朱肜:“另,朱從事允文允武,敏達事務,忠誠可嘉,可付重任!”
段陵,時任苟政的都督府參軍,京兆人氏,這是前年脫苻歸苟的那批關西豪右中一員。還歸長安以來,就被安置在都督府下,雖然不如王墮那般受到信重,且無甚實權。
但右族出身,又久經世事磨礪,在枋頭之時,苻洪帳下尚有其一席之地,才乾見識總是遠超常人的。
此前,由於信任的原因,難免受到冷落,不過隨著苻氐被徹底擊垮,而段陵一向表現得兢兢業業,也慢慢融入苟軍,有所作為。
此番能受苟武舉薦,想來也是在苟武典掌軍務後,獲得其認可。
至於朱肜,自不用多說,看他所處位置,所經手的苟氏軍政機要便知曉其能乾與地位了。
而對苟武所求,苟政隻稍加斟酌,便扭頭看向朱肜,問道:“子獻,都督府目下諸事繁複,亟需乾才,德常向孤討要你,孤雖不捨,卻也不好拒絕。
不過,此事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可願與段陵配合,幫孤完成軍戶府籌辦?”
聞問,早已起身的朱肜,先向苟政一躬身,又向苟武一禮,而後說道:“屬下不才,多謝主公與輔弼將軍信任,願意效勞!”
“既如此,將你手頭事務,與程憲交待過後,便到德長那裡報到吧!”苟政輕笑道。
“諾!”這回是朱肜、程憲二人一齊拜道。
收回目光,再看向苟武時,隻見他又開口道:“主公,還有一事......”
簡練而快速地,苟武將此前所思仍戍地方之中軍整編進度,及今後輪戍、授田可能產生的問題,做了一個彙報。
這種尚未浮出水麵的問題,苟政細思之下,也不敢疏忽,在又絞死一批腦細胞後,沉著地交待道:“孤稍後即發文,讓秦州、河東、河南中軍,將編製上報,長安這邊,根據名單,提前將所授田土及相關事務準備好,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
另外,後授將士,的確吃虧,後續便從種子、耕具等物資方麵,做出補償吧!”
“諾!”有了苟政允諾,苟武也顯振奮不少,眼下,苟政每一項有利工作進展的交待,對苟武來說都是一種解壓。
見其反應,稍微歎息一聲,苟政忍不住再次拜道:“德長,一切拜托了!”
“諾!”
不得不說,就目前為止,苟武的整體表現,讓苟政十分滿意,鎮守地方,統兵作戰,毫無疑問是一把好手。
到了長安,典掌軍務,處理事務性工作,同樣也不差,雖未到井井有條、略無遺漏的程度,但那種飛速的成長與適應,還是讓苟政既驚且喜。
比起光明磊落、重情重義,但又難免意氣用事的二兄苟雄,苟武顯然更具柱國之姿,在苟氏族將之中,大抵也隻有苟武能夠理解、並跟上苟政建製改革的宏圖壯誌了。
此番,若非苟武的全力輔助,為這一通軍政事務,苟政得直接累趴下。另一方麵,除了做一個忠實的執行者,苟武甚至已經開始有自己的思考認識,發覺、預見並修正執政過程中的一些問題了。
這樣的靈光,更加難得,這甚至可以說是決定其成就上限的稟賦。
念及此,苟政心中也是感慨頗多。
燕王慕容儁手下有一個“十六國第一名將”的慕容恪,還有一個“雄才難製”的慕容霸(?),苟政自不敢拿苟武與這二人相比,但對他而言,總是多了一個可以托付大任的對象,在辛苦創業階段,也總是多一份信心與安寧......
苟武退下了,帶著相當大的釋放,相比之下,苟政這邊,反倒壓力感更甚。這份壓力,既來自內部的整頓建製,也來自外部的形勢,那是一種時不我待的迫切感。
收拾心情,塌下的腰桿重新直起,掃著大案上,以及堂側書架上密集的簡牘,眉頭大皺,扭頭瞧向程憲,問道:“紙張製造技術改良,進展如何?”
為了提高生產力與辦公效率,苟政也算掏空心思,從他身邊經曆的事務出發,提出了不少改進意見,從河東製鹽辦法,到曲轅犁研究,再到造紙術改良、冶鍊銅鐵......
這些都是有效促進關中發展的東西,但到現在為止,除了在解鹽生產上搞出一個“墾畦澆曬”辦法,大幅有效提升解鹽產量之外,其他幾項事務,都還冇有明顯突破。
前者,感案牘之勞形,苟政命令程憲,自民間蒐集造紙匠,調撥錢糧,研發精進造紙技術,以期實現大規模生產質地可靠之紙張,如今已然快半年過去了,仍不見回聲。
而麵對苟政那虎視的眼神,程憲那一向嚴謹認真的麵龐上,也不禁露出幾分尷尬,而後低眉稟道:“前者,已新製成一批紙張,然質地與主公要求,還有不小差距,屬下當繼續督促匠人,想方設法,定要造出新紙......”
沉吟著看了程憲兩眼,語氣一緩,問道:“錢糧可足?”
程憲也瞟了苟政一下,又低頭道:“主公明鑒,若得再撥下一批,自是最好!”
“稍後執孤批文,去找郭長史,讓他從官倉中,撥一千斛糧米給你!”苟政揮揮手,一副乾脆的樣子:“另外,你告知工匠們,造出新紙,孤絕不吝嗇賞賜,錢糧、田土、屋宅,一樣不少!”
“諾!”程憲趕忙應道:“匠人們聞之,必當飽受激勵,努力鑽研,新紙必成!”
“李儉!”舒出一口氣,苟政朝外喚道。
“末將在!”苟政的侍衛將軍,立刻出現堂前,躬身應命。
“備馬!孤要出城,巡視軍營!”苟政吩咐道。
這段時間,忙於各項事務推進,開年以來,倒還冇去下麵視察過,這卻是不應該,僅靠使者、巡吏們的彙報,是遠遠不夠的。今日苟武的奏事,對苟政也是一種提醒。
“王景略現在何處?”多日不見,又生想念之心,苟政問道。
李儉:“王軍師眼下正在始平察看屯田狀況!”
“定要保護好安全!”苟政輕輕點頭,沉聲交待道。
“諾!”
主臣二人的對話,傳入堂左書案後仍在整理手頭事務的朱肜耳中,隻見他眉頭緊蹙,抬首瞄了下不知何時已步至門口的苟政,心中暗暗不服。
他追隨苟政,少說也有一年多了,自認勤懇認真,勇於任事,積極進言,方纔一步步成為苟政座上賓客,心腹僚臣。
這王猛初來乍到,卻如此備受信任,一躍“軍師”之職,若隻是苟政昭示禮賢之心的手段也就罷了,然看他這時時掛唸的樣子,顯然不止於此,難免讓人豔羨與嫉妒!
思及此,對設置軍戶府的差事,朱肜更加上心了,他要讓主公看看,誰纔是做事的人,而非故作高深、誇誇其談......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