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郭毅的建議
contentstart
“眼下各郡所報丁口數目,雖不如人意,但總是按照公府的政令要求做了,唯北地一郡,仍裝聾作啞、陽奉陰違,長史以為,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堂間,趁郭毅在,苟政將北地郡問題拿出來谘詢他。
聞問,郭毅稍作思吟,拱手道:“北地郡地狹民寡,軍力薄弱,按理說,是遠不足以與我軍對抗,何況北地營已入駐泥陽,軍戶府也業已建立,其一舉一動,都在我將士監視之下。
此番北地士民如此抗拒長安,除不滿新製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在太守辛諶身上,他是北地大族出身,牧守多年,安民治政,人望極高,當地豪強右族皆能團結在其身邊。
因此,如欲解決北地問題,隻需拿下辛諶即可。辛諶一除,則北地豪傑,立成一盤散沙,不足為慮......”
“長史所言有理,孤也是這般想的,那麼,如何除之?”苟政追問。
郭毅兩眼中閃過一道思索,抬首看向苟政,反問道:“不知主公可要取其性命?”
這個問題卻是問到點子上了,達成目標不同,所采取的手段、付出的代價,都是有區彆的。
迎著郭毅的目光,苟政灑然一笑,說道:“孤欲統治關中,自不能容北地郡縣遊離其外,割據自守,卻並非對辛諶有何偏見。
觀此人過去幾年作為,保土安民,恢複治安,獎勵耕作,皆為賢能之舉,也契合孤複興關中之政。平心而論,對此人孤還是很欣賞的,如非必要,也不欲害其性命!”
“何況,如長史所言,辛諶在北地威望高重,無故加誅,恐失人心,且易引發變亂,破壞大局,得不償失。
因而,北地之事最好能夠和平解決......”
聽苟政如此表態,郭毅心中有底了,抬手說道:“倘若此,此事卻也不難,隻需將辛諶調離北地即可!主公不妨遣使,召辛諶至長安,委以高位!”
“他若能輕易聽宣聽調,北地也不會是現下的局麵。”苟政搖頭道:“經過‘圈地風波’,北地上下對長安,已是諸多疑忌,豈肯貿然動身前來?”
“此一時,彼一時,辛諶審時度勢之能,非同一般,想來是分得清形勢利害的!”郭毅道:“另,老夫向主公舉薦一人,或可打消其戒心,說辛諶來長安!”
“何人?”苟政問道。
郭毅笑問道:“主公難道忘記雍州從事辛牢了?”
“若非長史提醒,孤果真忽略了,辛牢亦是北地辛氏出身!”苟政雙目一亮,但緊跟著又蹙眉道:“縱然同出一門,辛牢一家‘東遊’關東十數年,這麼多年下來,還能保有幾分情分?”
對苟政的質疑,郭毅從容道:“竊以為,此事關乎辛氏存亡安危,辛牢效力於主公,必不敢不儘心,辛諶也必不敢不重視。
不論如何,隻當讓辛牢北上一試,比起旁人,成功的可能總是大一些。若辛諶屈服南來,則兩相安好,若其頑抗不臣,主公再另施強硬手段,此所謂先禮後兵......”
郭毅的淡定,反倒把苟政給比下去了。聽其見解,苟政愁眉儘消,當即拍板,道:“此事,就依長史所言,就這麼辦!
讓辛牢立刻動身去一趟北地,召辛諶來長安,孤以雍州彆駕之席待之!此事,長史當同辛牢好生交待一番,至少我們的使者,得明白孤的意圖!”
頓了下,苟政又輕笑著說道:“此事若辦成,即以辛牢接替辛諶,任北地太守.....”
郭毅略加思忖,應道:“諾!”
“還有,這個時期,孤雖不願妄動乾戈,但辛諶若終究不肯就範,那麼第二手準備,總還是需要做好的......”歎了口氣,苟政又說道,語氣也冷淡了幾分。
“主公英明!”注意到苟政的表情,郭毅也不禁心下微凜,拱手錶示道。
從王墮、賈玄碩,到梁楞、段陵,再到如今的辛牢,隨著這些人一步步被接納任用,永和六年那一批西歸豪右,在如今的苟氏集團中,已然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與影響力......
“再說說丁口申報的情況吧!”暫且揭過北地之事,苟政又道,都忍不住笑了:“若依當前各地登記人口,我雍秦治下大小十幾個郡,隻有不到十萬戶,區區幾十萬口?
若依這點人丁納糧,若無我屯民部眾不畏艱苦所辟百萬屯田,我將士官民,早晚得餓死!”
苟政這麼說,郭毅麵上也露出一抹複雜之色,感慨著請示道:“就目下各郡所報田畝數目,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儘不實,的確不宜采用,否則官家歲入必然嚴重不足,稅入不足,國家治理,軍政開支,必然乏力,也有違主公建立稅製之初衷。
以老夫愚見,各地豪強,之所以對新稅法牴觸,歸根結底,還是對主公缺乏信任,還未真正享受到主公統治下安居樂業、耕食無憂之好處。
眼下推行此法,在他們看來,無異於掠其財,奪其民,製其身,自然牴觸頗多......”
郭毅言罷,苟政沉吟少許,悠悠歎道:“道理是這樣,然信任之建立,豈是一朝一夕所能實現?天下動盪,四境難安,還不知要到何時,方能如長史所言,讓關西士民安居樂業!
真到那個時候,想要推行此製,隻怕更是千難萬阻,建製立法之事,也正該此時去做,否則,關中永遠不能走上正軌,更彆提治安複興了......”
“那依主公之意,此事該當如何進展?”郭毅乾脆問道。
“全部打回去,讓各郡長官,重新清查上報!”苟政態度堅決道:“此前,孤已經多加讓步了,然欲成事,又豈能單憑地方豪右士民主動自覺?政令之施行,還需上下配合,此後也該輪到我們的將佐牧守發揮主動了!”
“隻怕此事仍然不易!”郭毅略顯悲觀。
瞥了他一眼,苟政沉著道:“孤自起兵以來,所作所為,又有哪一樁、哪一件是容易的?刀山火海都一路闖過來了,何懼這點風浪?”
就這樣定了,讓各地長官,重新清查戶口!”苟政一番大言炎炎,說的擲地有聲,不容置疑:“哪怕比此前有些微的進步,那也是好的。”
而苟政都這麼說了,郭毅也隻得納頭應諾。不過,在少許猶豫之後,郭毅又道:“主公如欲使‘丁稅製’順利推行,減少阻礙,或可施恩於豪右!”
“如何施恩?”苟政兩眼微眯。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郭毅埋頭拜道:“不若以地方官吏相授,將彼等徹底納入麾下......主公欲使關中大治,一致對外,還需獲得地方豪右支援,不可過分得罪.....”
聽此建議,苟政眉梢頓時便蹙起,隨著深思,看向郭毅的目光也逐漸變得深邃。郭毅的意思很明顯,讓苟政繼續與關中豪右妥協,以治權換稅法,同時將關西豪右拉上苟氏這條船上。
“此事,再議吧!”並冇有考慮多久,苟政淡淡回覆道:“繼續清查丁口,方為首要之事,時已暮春,夏熟也不遠了,冇有更多時間讓我們浪費了!”
“諾!”苟政語氣態度間的變化,郭毅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心下暗歎,麵上還是恭敬應道。
誠然,在崛起的過程中,苟政一直都有妥協綏靖,也打心裡清楚,想要成事,就不可能拋開豪右,這是社會與經濟基礎決定的。
因此,從弘農到河東,再到關中,苟政也一直在嘗試“擁抱士族”,當前苟氏集團中的關西豪傑,便是這種做法的最好證明。
但同樣的,苟政的妥協並不是無底線的,他願意求同存異,也願意分割利益,但在大局上,得服從,得認可,得保持一致。
新稅製的推行,是苟政在關中建立政權的重要一步,他已經有過妥協的誠意了,如果再退讓,那所謂的“築基”也就毫無意義。
苟政要做的,是一個掌握實權的統治者,一個利益的宰分者,而非一個虛有其表的“世家盟主”。
推行新製,既是對地方豪右的試探,也是給他們上車的門票,若是連這一步也不願跨出,那註定不是一路人,那就需要采取其他態度與措施了......
念及此,苟政這心頭也難免沉重,再回頭看適才郭毅這個丈人的態度與建議,就更覺煩悶。
他倒是不質疑郭毅的忠誠,隻是感覺心頭堵得慌,顯然,在不斷吸納各地豪強右族、名士郡望的同時,苟政自身也越發陷進去了。
畢竟,如今的苟氏集團,已經可以喚作“關中集團”了,這也意味著,在這個新興的軍政勢力中,苟政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一言而決......
“啟稟主公,府門甲士來報,軍師祭酒王猛歸來了!”怏怏不樂間,羽林中郎將李儉前來稟報。
“快快請來!”聞報,苟政愁緒頓散,眉眼皆雀躍起來,喜道。
王猛歸來,苟政的確是喜不自禁,甚至不能在堂間坐待,很快就按捺不住,起身親自出迎。
澄心堂前,當那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苟政便快步迎了上去,在王猛又是訝然又是感動目光下,開懷大笑:“景略,你終於回來了!”
滿麵風塵,難掩王猛那振奮精神與卓然風采,見狀,退後一步,拱手拜道:“屬下拜見秦公!恭喜秦公!”
此番卻是苟政稱公之後,第一次見王猛。前者稱公之時,王猛尚在外考察,也未歸來覲賀,隨其後,十名麵態疲乏、身形狼狽的護衛,也緊跟著拜道:“拜見秦公!恭喜秦公!”
“好了,不必拘此俗禮!”苟政略微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道:“都免禮!”
“謝秦公!”
再看向那十名被派作王猛護衛的精銳羽林甲士,苟政稍作沉吟,道:“爾等這段時間,隨王軍師左右,護其安全來歸,堪為大功,孤一概重賞。另外,從今以後,你們十人,便是軍師的貼身護衛,隨時護從其側,保護安全!”
“諾!”十名甲士,再拜道。
而王猛聞之,不由愕然,連忙道:“秦公,這如何使得?羽林衛士,乃秦公親軍,怎能做臣下的護衛?”
“一個王景略,頂得十萬軍,孤就是再重視也不為過!”苟政揮揮手,正色道,又看向那十名甲士:“爾等聽好了,今後當誓死護衛軍師,爾等可掉腦袋,軍師不能傷一毫毛!”
能被派在王猛身邊的,自是死士一般的存在,對苟政的命令也隻有絕對服從,對此,冇有絲毫猶疑,齊聲拜道:“諾!”
回頭,再朝著王猛,苟政麵帶微笑,聲音都溫柔起來:“還有,景略你這出去一趟,歸來怎麼連對孤的稱呼都改......”
王猛正自感動著,聞言,深吸一口氣,躬身再拜:“主公禮遇至此,猛唯有竭忠儘力以報!”
見其狀,苟政哈哈大笑兩聲,把其臂往堂上領,道:“走,你我入內敘話!景略一去數十日,孤格外想唸啊!”
“來人,快備酒食,孤要與軍師把酒言歡......”
暮色下,廳堂間,一席酒肉果蔬齊備,不用旁人作陪,苟政親自、單獨為歸來的王猛接風洗塵。
君臣把酒是一定的,但所談之事,卻與歡場風月毫不相乾。酒方過兩巡,苟政便麵泛紅光,朝王猛訴起苦來:“景略卻是不知,你不在這段時間,內外多事,軍政繁務,一齊向孤壓來,幾乎讓孤喘不過氣來啊......”
又一爵酒下肚,苟政開始進入嘮叨模式,向王猛傾訴起這段時間關中軍政上的問題,尤其是他極力推進的這幾項改革建製,而引發的矛盾與問題,提及這些,更是一臉苦相,疑慮儘顯於臉上。
而王猛,一時並冇有接話,隻是認真地傾聽著,但隨著苟政的講述,他眼神中的欣賞與認可意味,卻更加濃厚了。
良久,苟政停下了一個人的絮叨,抬眼見王猛麵帶淺笑,沉吟在座,不禁擺手道:“難得知己傾訴,失態之處,讓景略見笑了!”
王猛搖搖頭,而後起身,正色道:“主公勵精圖治、殫精竭慮,以求治安,在下敬佩還來不及,怎敢取笑!”
“好了!你我也就不必再多客套了!”苟政又飲儘一爵酒,吐出一口酒氣,衝王猛道:“但聽孤在這裡絮叨,景略此番出巡調研,收穫如何?”
提及此,王猛那本就炯炯有神的雙目中,煥發出一陣幾可照人的光彩,拱手道:“主公,在下此番將關中各郡縣,及大小屯營走了一個遍,的確所獲匪淺。
恕在下直言,主公所擬條製、推行治策,問題不少,然大有作為!”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