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形勢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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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雖地處潁、淯二水流域之間,但許昌城卻非臨水設置,而是直接孤立於大平原上。因此,雖然從魏武時期起,許昌便成為中原重鎮,天下中心,但拋開政治意義,在軍事上並無多少可稱道的價值與意義。
這絕非一座久守之城,而張遇能以寡兵弱旅,麵對重圍,堅守數月,還是十分不易的。與之相比,晉軍這邊則顯得無能許多了。
如果不是自己也在洛陽拉了一坨大的,姚襄怕是要打心裡嘲笑謝尚了,區區一座許昌,重兵圍攻三個月,都不能拿下......
謝尚率領所部北伐軍民,在許昌城外的確是大乾特乾,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至少營寨修建得堅固而寬敞,縱有姚襄一萬五千餘眾(還有幾千人隨姚益去護送部民南徙)入駐,依舊不顯得擁擠。
姚軍駐地,設在許昌城北,謝尚對這個小盟弟十分大方,幾乎將整個城北的營壘都空置出來,供其駐紮,當然於此同時,也將北方的軍事任務拜托給姚襄了。
對於這項佈置,有晉軍將領提出異議,認為姚襄初投,便以方麵軍務相托,如此輕信,大為不妥,倘若姚襄有變,必使全軍陷入危險。
任何群體,都有排外情緒存在,而晉將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張遇的例子就擺在眼前,他們也吃夠了苦頭,自然要防備在姚襄身上重蹈覆轍。
不過,這時候謝尚又表現出他名士的大方風度與高級涵養了,儘力地將部屬們的疑慮壓下,並當眾明確表示,姚襄乃一代豪傑,英雄義氣,絕不會行背盟忘義之事,他推誠待人,姚襄必不負他......
而謝尚這番話傳入姚襄耳中,或許察覺到這個盟兄道德bangjia的用心,但論跡不論心,姚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動的。
不管如何,謝尚給了他不少實實在在的好處,對新遭大敗、傷筋動骨的姚軍將士來說,也是一項撫慰。
因此,姚襄也做出迴應,表示願意協助謝公,討伐逆類,建立功勳,報效國家,雲雲。
而謝尚與姚襄這番高山流水、推心置腹的互動,則多少有些不把城中的張遇當人看了。向使當初謝尚能夠拿出同樣的態度與禮遇,去對待張遇,張遇何至於反,至少也不至於那麼快翻臉......
不過說這些也晚了,謝尚如此禮遇姚襄,也未必就不是在張遇身上長了教訓。
入秋已然有段日子了,秋老虎雖在肆虐,但至少早晚,不似盛夏時節那般煎熬,多少能夠感受些涼爽,晉營中的浮躁氣氛,也大大減輕。
當然,糧食纔是硬道理,晉軍之所以能夠在許昌城下堅持幾個月,跟充足的輜需供應有著密切關係。
謝尚動用各方麵的關係,硬是利用水陸通道,往城下輸送了不下三十萬斛糧食。即便到秋後,糧秣已消耗大半,但姚襄看著許昌城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囤倉,仍舊不免豔羨。
他要是有如此充足的後勤供應及保障,何至於......不扯了,再想下去,又要直麵那個自負狂妄到近乎醜陋的自己了。
寬敞的軍帳內,各類文武設施佈置齊全,幾縷陽光透過篷頂的氣孔射入,形成幾道光柱,照在姚襄那張沉靜的臉上。
姚襄麵容俊偉依舊,隻是多了幾分滄桑,其氣質也更加內斂。冇有外人在時,雙目也並冇有多少鋒芒,甚至有幾分陰鬱。
雖然南來得到了謝尚的厚待,但姚襄的心情並不痛快,不隻是因為戰敗淪落,更因為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距離姚襄抵至許昌雖隻半個多月,但南軍對北人的防備、排斥、蔑視,卻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的,內心驕傲的姚襄相當不爽。
隻不過,失敗讓人成長,姚襄並冇有表現出來,隻是默默記在心中。江淮非我家,南投非吾意,人尚在許昌,姚襄腦子裡已然形成這樣深刻的意識了......
盤坐軍案後,手裡拿著一張粗餅,不時啃兩口,目光則盯著攤在案上的一張地圖,默默研究著,分析著當前的戰局與形勢。
姚襄覺得很不對勁,至少許昌這邊有些過於平靜了,苟軍在兗州大肆抄掠人口、財貨,動靜的確鬨得不小,但苟軍的目標僅止於此嗎?
對於苟軍這個危險的敵人,姚襄已經抱有最大的敵意與警惕!
想想他在洛陽是怎麼敗的就明白了,誰能保證,那苟武不會對許昌也來這麼一手突襲!不用說可能不可能,當初他西進洛陽,不也是出人意料,采取突然轉向襲擊嗎?
晉軍?朝廷?倘若他姚羌占據關中,早就與這所謂正朔鬨翻了,打起來也不無可能......
更何況,苟軍主將苟武,始終駐紮在滎陽,這就是一個不得不小心的細節!
在姚襄埋頭凝思之際,參軍權翼走了進來,這段時間,長史王亮被要求安心養傷,權翼則憑藉著在洛陽之戰中的表現,進一步獲得姚襄的信任與重用,商討軍機,出入左右,形影不離。
“明公,振威將軍(姚益)遣人來信!”權翼手執信簡,呈與姚襄道:“碻磝軍民眾,已徙至梁國境內,暫駐於睢陽!”
聞報,姚襄立刻來了精神,接過信快速瀏覽一遍,稍加思索,問:“信使何在?”
“帳外候見!”
“讓他進來!”
召喚下,很快一名年輕利落信使入帳參拜,看著他,姚襄直接問道:“兄長及諸將可曾安好?部眾人心可還安定?”
姚襄一連三問,可見其關切的心情。來使則拜道:“振威將軍遣屬下告將軍,一切尚安,隻是驟然南遷,行動匆忙,趕路辛苦,部民多有怨言,因此,振威將軍決定暫於睢陽休整,籌措糧草,收攏部眾,待人心稍安,再做行動......”
“南遷途中,損失大不大?”姚襄再問。
信使道:“部眾南徙,多拋家舍業,此前所置財產,大多損失,途中不斷有部民傷亡流失,另外,南下之後新附之眾,大多不願遷走,振威將軍也未強求,任其去留,因此,遷至梁國之部民,僅餘四萬餘戶,且丁口殘缺。”
遷民徙戶,從來就冇有容易的,尤其是姚羌這種危機時刻、準備不足、籌劃不密的行動,還涉及數萬戶口。
如非姚羌部眾的凝聚力還算不錯,再兼姚益等姚氏文武將臣,組織領導,庇護彈壓,姚羌此次南徙,可以說就是一次逃難。
到了梁國,還能保持四萬戶人口,哪怕其中水分很大,已經是姚益等人儘心賣力了......
姚襄知道遷民過程不會輕鬆,但聽其言,依舊感到心疼,還有羞愧與難堪。要知道,幾個月前,姚弋仲剛去世時,姚羌軍民眾加起來,尚有八萬餘戶,如今,直接損失了一半。
不論形勢與過程如何,去年從灄頭南下,抵至南渡碻磝之時,姚羌集團的人口與實力都是獲得擴充壯大的。
但此番,拋家舍業,匆匆南下,才至睢陽,便損失了這麼多人口。在常人眼中,這或許就是姚弋仲與姚襄兩者之間的差距了。
而姚襄,顯然也不可能淡然視之,他也冇有足夠的理由來解釋挽尊......沉默少許後,姚襄又問:“苟軍呢?可曾受到苟軍襲擊?”
信使搖頭道:“這卻冇有,進入濟陰的苟軍並不多,過定陶時,曾有敵部前來襲擊,被振威將軍擊敗,之後便再無騷擾,直到我等入梁國。”
想了想,又稟道:“據說,聞苟軍東掠,北中郎將、徐州刺史已遣降將徐成率兵西援,又親自督統徐淮之軍自下邳北上,似有入兗戡亂之意!”
西謝尚,東荀羨,這是殷浩北伐的兩隻拳頭,而比起西路軍的苦遭挫折,荀羨那邊,進展雖也溫吞如水,但冇有出什麼大亂子,也就是在冉魏徐州刺史周成的受降上,稍微發生了一些齟齬。
在荀羨一番努力綏靖招撫之下,也基本將原屬趙魏的徐州地區,重新納入晉廷(名義)統治。不過由於荀羨這一路,兵力實力都要薄弱許多,基本隻是作為一路偏師,北伐的重點,還在許昌這邊,畢竟離舊都洛陽更近。
也得益於在徐州方麵的招撫之功,此前,殷浩又表奏荀羨為兗州刺史、並督青州諸軍事,這個才三十上下的名門子弟,正成為東晉朝廷有數的州伯,也是殷浩對抗荊州桓溫集團最有力的臂膀之一。
“徐州兵入兗了?”姚襄聞言,未免意外,問道。
“隻是傳聞,未見徐州兵馬,也不知其進展如何。”信使說道。
“嗯!”姚襄應了聲,陷入思考。
見狀,信使又拱手拜道:“屬下奉命西來,同時請示將軍命令,部眾徙至梁國,接下來何去何從?”
聞聲,姚襄回了神,衝來人露出笑容:“休息片刻,恢複體力,而後速返睢陽,答覆兄長,如他所言,暫駐梁國,就地休整,儘量接應走散之部民,一定對兗州方向提高警惕,以防苟軍大舉來襲。
另外,我擢你為步兵校尉,仍在兄長麾下效命!”
“多謝將軍!”來人頓時大喜,立即拜道:“屬下這便返回睢陽!”
卻是迫不及待,不肯把時間浪費在休息了,對其積極,姚襄自是溫言安慰:“一路當心!”
“所幸,兄長他們順利撤至梁國,隻要這幾萬戶的部眾還在,我們便能重整旗鼓!”待使者退下,姚襄長長地舒了口氣,對權翼道。
這段日子,姚襄可謂身在許昌,心在碻磝,始終惦記著姚益所率南徙部眾的安危。
慘遭失敗之後,姚襄對自己根基所在方有更為深刻的認識,那些在冀東南與兗州吸附的士眾流民,他可以不在乎,但那些自灄頭便聚集在姚氏旗下的羌部以及秦雍士民,卻不容有失。
哪怕處於一種最功利的心態,那些部民,還關乎到軍前效力的將士穩定......
萬幸,姚益等將臣不辱使命,苟軍也未如聲稱那般,盯著他羌部士民,大加攻掠,得以較為順利地南徙至梁國境內。
或許梁國也不會是什麼世外桃源,到了這裡也不意味著高枕無憂,但處境必然大大改善,暫時避過苟軍乃至燕軍兵鋒,同時背靠晉廷,屯田積穀,養兵恤民,恢複實力,坐觀局勢,隨時可回探兗州。
“部民暫且無虞,我軍也可放下心來,專注於許昌戰事了!”壓下心緒,再看向權翼,姚襄說道:“對當前局勢,子良有何看法?”
帳內,權翼也因碻磝士民的成功南徙而暗暗高興,畢竟他權氏家族及扈從,也大多留滯當地。
麵對姚襄詢問,權翼稍加斟酌後,拱手一揖,認真地說道:“明公,恕在下直言,苟軍兵鋒雖勁,但終究力有難及,我部眾退至梁國,已難以再窮追猛打。
甚至,在下懷疑苟軍此番東出,居心究竟何在,如此大動乾戈,精銳齊出,難道隻是為了掠奪些許人口財貨!”
“說下去!”聽權翼這般說,姚襄兩眼發亮,當即表示道。
權翼:“以在下愚見,與其擔心兗州戰況,不如擔心許昌安危!一旦苟軍南下,恐形勢不妙!”
聞言,姚襄眉毛一挑,道:“苟軍固然強大,然其兵馬眾不過三萬,還分兵各郡抄掠。許昌這邊,謝使君加我軍,足七萬餘眾,寨壘勾連,防禦齊備。項縣還有殷浩援應,倘若徐州荀羨再領軍西進兗州,苟軍焉敢南來?”
對姚襄所述,權翼嘴角掠起一道譏誚的弧度,悠悠說道:“戰場交鋒,勝敗之機,豈在兵馬多寡?
謝使君兵馬雖眾,卻為久戰疲兵,且其中可戰之卒,能有幾何?苟軍人雖寡,卻是新勝之師,且多為虎狼之卒。
若正麵交鋒,許昌晉軍絕非苟軍對手,若非謝使君在許昌興建營壘,大起囚籠,且糧械尚足,在下甚至認為,晉軍冇有與苟軍對抗的實力!”
言罷,權翼觀察著姚襄反應,畢竟,他這番論調,實在有些長他人威風滅自己誌氣。尤其是,又拿洛陽之敗來鞭屍了,難免刺激到姚襄。
但是,姚襄顯得很平淡,想來也是,如果去鄙視苟軍,那麼慘敗於其手的姚襄,豈不更加無能。
因此,對其評價,姚襄淡淡道:“可是,那些晉軍將領們,卻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自己與苟軍有一戰之力,甚至以此鄙薄於我!
謝使君固然有所警惕,卻冀望苟軍不敢南下,縱其南下,也覺得能憑許昌之師拒之......”
聽姚襄與晉軍將帥的批判,權翼也繼續道:“至於殷浩、荀羨之師,恕在下直言,若這兩路晉軍能儘死力,起大用,晉軍北伐,早就飲馬大河,收複洛陽,何至於到如今,仍在徐豫一線掙紮?
荀羨軍兵微將寡,實力不繼,采取緩圖策略,也就罷了,那位殷中軍,坐擁江東精銳,卻滯於後方,裹足不前。
堂堂晉兵精甲,竟成為其看門護衛,如此膽怯畏縮,豈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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