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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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奔逃數裡,一直到確認晉軍未有追擊,方纔放緩速度,甚至隨著連續幾道軍令,逃眾慢慢停了下來,重新整備列隊。
整頓期間,始平營督馬勖徑直找到弘農都尉徐成,抱怨道:“鄧將軍自詡奇謀,能誘晉軍追擊,以步騎伏殺,結果晉軍根本不追,累我將士,白白損失數百人,待還營,我卻要看他如何分說!”
沖天的怨氣,幾乎從馬勖嘴中噴湧而出,然徐成的反應,卻略顯冷淡,瞥了馬勖一眼,道:“建武將軍的軍令,是要你我二人誘晉軍出擊,而眼下誘敵失敗,馬營督該考慮的,是我二人如何向建武將軍交待......”
聽此言,馬勖雙目圓睜,氣憤道:“我部曲弟兄,為鄧將軍奇謀犧牲賣命,死傷頗多,他難道還要以此問罪?他就算是秦公親戚,也不能如此不講道理吧!”
“這些話,馬營督不妨回見建武將軍麵陳!”徐成語氣生冷地說道,他實在有些看不慣馬勖的言行,嘰嘰歪歪,跟個婆婦一般。
徐成如此冷拒,馬勖也算自討冇趣,心中憤慨依舊,冷哼一聲,策馬而走,帶領他始平營部下,提速向北撤去。
至於徐成,眼神中則滑過一抹不屑,秦軍之中,怎麼混進這等宵小。回首南望,仍不見有晉軍追擊的動靜,也頗感難受,驅策戰馬,語氣遺憾地吩咐道:“撤!讓將士們都跟緊了,莫要走失了!”
徐成自不用多說,弘農太守徐盛之弟,通過這兩年在各項戰事中冒頭,屢建功勳,在關中集團已經有“二徐”之稱。
至於馬勖,曾經也算一方豪傑,當苟政還在潼關、弘農打轉時,便於始平舉兵起義,對抗羯趙,是一代抗羯義士。
隻可惜,實力不足,卒興卒滅,為石苞迅速撲滅,部眾死傷幾儘,僅率少數親信逃脫,東投早有聯絡的孫萬東。
其後,便隨孫萬東依附於苟軍,在苟軍的大旗下打拚。孫萬東在世時,還比較尊重他,憑著義氣,給他兵馬,供給糧草。
等孫萬東戰死汾東之後,他的滋潤日子不在了,一下子從建義將軍的座上貴賓,淪落為一名普通部將,而孫萬東容許的諸多特權,到苟政與都督府直轄後,可就被取締了。
在苟軍後續大小整頓中,如馬勖這樣的部曲,自是被整編的對象,裁弱留強,去蕪存菁,屬於基本操作,但這顯然大大削弱了馬勖對部曲的掌控力。
憑藉著在“抗羯事業”中的資曆,馬勖也在去歲冬,被調任始平,充當始平、槐裡二營之一的始平營督。
兜兜轉轉幾年,還是回到始平,但地位與聲望,卻大不如前,頭上還有一個“婆婆”管著,甚至隨時要插手部曲事務,關心兵戶狀況。
這既讓馬勖不適應,更打心裡不滿,當然,這還算一個識時務的角色,也有些城府,不像此前的鄭雋那般,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憤怒、不滿,便直接反叛,累及家人。
但言由心動,隻要心懷不滿,在碰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其言行便難免暴露。比如眼下,對鄧羌的“誘敵之計”,馬勳就相當不滿。
從一開始便是如此,表現得很推拒,他覺得,僅讓他與徐成率三千人去晉營挑戰,太過冒險,是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比起在洛陽之戰中,打順風仗,繳獲俘虜,搶戰利品,到了鄧羌這路偏師,馬勖差點將他的本性給徹底暴露。
同時,他找徐成訴苦,顯然是找錯對象了。徐成及其兄徐盛,與鄧羌同出安定郡,雖在苟氏麾下聯絡不那麼緊密,但鄉黨的關係可是實實在在的,馬勖試圖和徐成共情,徐成又豈能接他這茬。
更何況,旁人不知馬勖的小心思,徐成通過這段時間接觸,以及適才的並肩作戰,多少看明白了一些。
此人,並不是對鄧羌有多麼大的不滿,隻是吝惜麾下將士傷亡,不願意去承擔過分艱難、重大的職責,而這種畏縮的表現,也並非出於對部下的體恤,而擔心手中實力受損......
說白了,馬勖就是嚴重的本位思想作祟,不管苟政對秦軍將士做怎樣的,做多少次整頓,對於某些軍中將領來說,仍舊將麾下將士視作自己的私產、實力與本錢。
馬勖,就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人物,此前大整軍,正式確立中外軍,馬勖被分流到地方戍防部隊,也讓這種思想再度抬頭,並創造了滋長的空間。
當然馬勖也還算聰明,也感受到了長安的意誌,明麵上,還是如都督府提倡的那般,多說這是秦公的軍隊,是苟氏的部曲,然而私下裡,依舊把始平營當作自己的看家部隊來經營......
軍中將領有護短心理與行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也要分時候,分事件。在軍事鬥爭上,倘若吝嗇實力,不肯犧牲,就是明顯犯忌諱的事情。
之前,也是馬勖冇按二人商討的既定計劃,提前下令後撤,害他措手不及,如果不是晉軍選擇鳴金收兵,徐成麾下的弘農營秦軍,可能就變誘敵為送敵了。
對此,徐成心頭本就有怨氣,結果還試圖將問題矛盾轉移到鄧羌那邊......
與這樣的人並肩戰鬥,必須得多長一個心眼才行!徐成心中這樣想著,也向北撤去,準備與伏擊的鄧羌主力會合。
......
暗黃色的土路,蜿蜒而上,經過幾次起伏,突破矮山土岡的阻隔,通向長社。細密的秋風,帶著柔勁兒,吹過青色的綠地與夾道的野林,也拂動著隱伏於岡陰處秦軍將士的盔纓......
在這片名為“馬梁”的土岡周遭,鄧羌精心佈置了一個埋伏圈,為防不測,甚至遣人回長社通知苟武,倘若引出的晉軍過多,抑或戰局不利,苟武將率領暫駐於長社的秦軍主力,南下支援。
野戰的經驗與自信,秦軍早已是打出來了,而經過細密的籌劃,鄧羌也有信心擊敗晉軍,再不濟,也能保全大軍。
然而,鄧羌精心置辦了一桌宴席,許昌的“貴客”謝尚,卻不願捧這個場,讓鄧羌的盤算落了空......
當南麵訊息傳來並得到確認,鄧羌雖然遺憾,卻也冇有多氣餒,隻是傳令分佈於馬梁崗各側的幾路伏兵,重新集結,就地休整。
命令下達,原本寂靜的山崗間,旗幟與人影閃動,畜鳴漸作,整座上岡也彷彿活過來了一般。鄧羌帶人,親自候於崗下,接應歸來的徐、馬二部。
英偉的麵容間,不乏思慮,他很疑惑,晉軍為何連追也不追,是徐、馬二人誘敵火候不夠,還是晉軍看穿了他們的圖謀?
應當不至於纔是,以晉軍人多勢眾,麵對區區襲擾偏師,再怎麼謹慎,也不至於小心到不敢追擊的地步吧......
隨著馬勖、徐成率眾歸來,鄧羌自是一番體恤安撫,也希望二人給帶來一些更細節有效的資訊,解答他的疑惑。
隻不過,迎來的卻是馬勖一番怨艾。馬勖,還真如徐成所言,當麵向鄧羌討要個說法......
麵對馬勖桀驁的質問,鄧羌兩眼中快速閃過一道銳利之色,他鄧子戎是何人,豈容一個始平土豪質疑。
但鄧羌脾氣卻控製地很好,當著馬、徐及眾將佐的麵,朗聲道:“今日之敗,全在本將籌謀不周,其中罪責,我自當向大都督與主公請罪!
不過,大敵當前,生死之戰,猶在後頭,還請諸位各還本部,安撫部卒,穩定軍心,一切待戰後自有敘說......”
把眾將佐安撫既定,鄧羌找來徐成這個安定老鄉,單獨敘話。緊湊的營帳內,鄧羌親自給徐成倒了一碗清水,嚴肅地問道:“長功,今日與晉軍一戰,感受如何?晉軍戰力如何?”
聞問,徐成回憶了下,而後緩緩道來:“稟將軍,就今日交戰下來,出陣與我軍廝殺之晉軍,戰力並不弱,裝備精良,多經過訓練,士氣也比預估的要高。
各部之間配合雖有不少紕漏,但英勇敢戰之士,著實不少,與我將士短兵廝殺,少有怯陣。
我弘農營部下,裝備與兵源或許不如中軍各營,但其中老卒也有不少,平日裡末將也狠抓訓練,少有懈怠,自問頗具戰力。
但出擊晉軍,卻能與我部鬥得旗鼓相當,若是晉軍動兵多一些,恐怕無需佯敗引誘,我部將被其擊敗了。
倘若許昌晉軍,都是這般精銳,敵眾我寡,南下交鋒,還當倍加慎重纔是,大都督的謹慎,足見先見之明。
不過,以末將愚見,似今日這般戰力的晉軍,恐怕也並不多,否則,區區許昌,早就拿下了......”
“但就是如此,這一仗,也並不好打啊!”鄧羌悠悠一歎。
最關鍵的,還是秦軍兵力不足,兵力上的差距,在戰場上的影響,往往都是立竿見影的,從籌謀作戰開始,便左右著將帥的決定......
徐成默然,又嚴肅道:“還有羌賊,此番姚襄親自率所部出陣接戰,羌兵作戰,口呼複仇,甚是勇猛,看起來,得到謝尚的支援後,羌眾士氣恢複得不錯,已經足以重新對我軍產生威脅!始平營與之對戰,死傷頗重......”
聽其言,鄧羌眉頭稍蹙,歎道:“姚襄雖則敗殘,但猶具實力,謝尚得之,如虎添翼啊!這兩者結合,威脅倍增,此戰,需智取,不可力敵了!”
徐成頷首,表示認可,又道:“晉軍雖眾,然也隻剩一鼓之氣,倘若兩軍擺開陣勢,正麵交攻,憑我秦軍將士英勇敢戰銳氣,一往無前,破之不無勝算。
然而,倘若謝尚選擇避而不戰,深溝高壘,堅守寨中,我軍拿他們,也是冇有更多辦法的。末將粗觀其營壘佈置,實在讓人望而生畏,提不起突破的信心......”
聽徐成這麼說,鄧羌彷彿觸及到了什麼,麵露疑思,但很快表示道:“關於晉軍虛實,還需更多試探纔是。
今日作戰辛苦,長功暫且回營歇息,務必安撫士眾,對受傷之弟兄,當竭力救治!”
“諾!”見狀,徐成起身敬拜,看著鄧羌,沉聲道:“將軍乃當世英傑,指揮作戰,末將一直是佩服的。然而,末將還是希望,今日弟兄們的血,將不會白流......”
見徐成那鄭重的模樣,鄧羌冇有多話,隻是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釋放出一股強大的氣勢,隻短短兩個字迴應:“一定!”
“末將告退!”徐成也不再囉嗦,正欲離去,又住步,稍加思索,回拜道:“將軍,恕末將多一句嘴,我觀那馬勖,心思不純,作戰意誌不堅,今日戰場,有儲存實力之嫌,反使軍陣動搖,兩部配合失調,造成一些無謂損傷......
因而,對此人,不可委以要害差事!”
頓了下,徐成又道:“末將心知,出此言不利於團結,有猜忌同袍之嫌,然軍情重大,犯著忌諱,末將仍然要說,還望將軍有所提防!”
聽其言,鄧羌的表情很嚴肅,眼神更是生冷,盯了徐成一會兒,方纔露出一點笑容,平靜地說道:“這話,若是換做旁人來說,我必嚴懲,但既出於長功之口,自是一片公心。
此事,我心中自有計較,長功也勿再對人言。終是袍澤,還需協力同心,大敵當前,一切以破敵為重!”
聽鄧羌這麼說,徐成連連表示省得,而這二者之間的親密交往,也意味著安定鄧氏、徐氏這兩大家族正式走向聯合......
在安撫徐成的同時,鄧羌雙目之中,也隱現著些許寒芒。他鄧羌,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區區一個馬勖,也敢在他麵前倨傲,質疑他的謀略......
如非顧全大局,安撫眾心,就衝馬勖那不服主將的態度,鄧羌都敢找個理由宰了他,先斬而後奏,在戰場上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
馬勖若是知曉,鄧羌竟是這樣的“狠人”,隻怕怎麼也不敢在鄧羌麵前抱怨了。所幸,鄧羌的心思,也全在如何攻破許昌晉軍之事上,暫時也顧不上馬勖。
就在翌日,將南下情況稍加整理,彙成戰報送與長社苟武的同時,鄧羌又點了五百驍騎,親自率領南下,前往許昌探營,親自檢視徐成口中那讓人望而生畏的營壘,以及周邊地理形勝。
鄧羌心知,製敵的破綻,隻能從戰場內外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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