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此戰之後,誰王誰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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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橋之戰前前後後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戰鬥的激烈程度更遠不如過去秦軍經曆的一些惡戰,但傷亡數字卻相當龐大,因此未經打掃的戰場也顯得格外慘烈。
從許昌撤至潁水邊上的晉軍,連同民夫算上,有四萬餘眾,成功逃脫的不足七千,而被俘的,未及細算,但絕不滿萬。
而餘下的晉兵,要麼橫七豎八地躺在潁水以北的河灘原野上,要麼漂浮在潁水的秋波裡,當熾烈的喧鬨漸漸歸於沉寂,戰爭的恐怖與猙獰則顯得越發深刻。
沿路的襲擾追擊花了一日夜,總攻與收尾隻費了不到半日,這場“反目之戰”的勝果便被秦軍將士收入囊中。
將士自是疲敝,隨著各項善後命令下達,紛紛押送著俘虜,到西北側不遠處找了片乾整的河原宿營。
宿營佈置與安排,比起平日,可以做得大膽一些,當然也簡陋一些,勉強足夠將士休整、療傷即可。
而在戰鬥結束之前,各部夥伕,已經帶著炊具與糧肉,準備晚炊。糧米是現成的,郗曇北上時,可帶了幾十船的物資,其中有不少就屯在誠橋渡上,戰鬥發生之時,也未及毀壞。
甚至於,為了騰空出運力接應敗軍,還有一些艙內糧米,一袋袋被丟進潁水中,而這些都是能夠被取用的,隻不過要多費些時間與精力。
戰場暫時來不及收拾打掃,需另做安排,當各部將士轉移到新營地時,作為此戰指揮統帥的苟武,則帶著幾名將吏及親兵,佇立於潁水案頭,凝視不語。
天幕已然黯淡,最後一絲秋陽餘暉也將被吞噬,背後是屍橫遍野的戰場,麵前是被鮮血染紅的潁水,鼻間嗅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耳邊充斥著幾名將吏興奮的議論聲,而苟武則默默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自掌兵以來,苟武打過的仗也不少了,取得的輝煌勝果也能數出幾件,但冇有一次比此次帶給他的成就感更強。
包括秦軍下屬的將士們,或許很多人仍熱血上頭,冇從激烈的拚殺與殘酷的傷痛中恢複過來,但一些已經冷靜下來的將領,其精神與認識正悄然發生著變化,可以說是一種蛻變。
他們打敗的,是北伐晉軍,那攜有晉室王命正朔的義師,結果就這?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整個交戰過程,不說屠雞宰豕,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直以來,苟氏集團的文武將士們,都有一種打心裡產生的自卑,既有苟氏出身的緣故,也跟苟軍的發家曆史有關,但更為重要的,還是晉室那早為胡虜閥賊肆意踐踏,卻始終潛存於南北士民心目中的正朔地位。
旁人如何考量且不管,但對這些依附於苟氏,追隨苟政一路打出的將校而言,在見識到晉軍竟然如此“孱弱”之後,心中的反晉負擔將更小。
如果說,當年郿縣與司馬勳一戰,是苟軍叛晉的開始,給大夥打下一個心理基礎。那麼今年以來,從開春無詔稱公,自立秦旗,到此番誠橋之戰,則是徹底堅定關中文武們的信心。
倘若晉軍就是這樣的成色,這天下,苟公如何坐不得?他們這些人,又如何不能成為開國功臣?
誠橋之戰,意義必然是巨大的,甚至可將之拔高到一種曆史的高度。
於晉軍而言,由殷浩主導的北伐過程雖然醜陋,但過去兩年的些許挫折,僅是偶然,並未遭遇致命的失敗,這就有的解釋。
而此戰之後,殷浩北伐中原後所營造的氣勢與威風,被一戰打破,光鮮之下的鄙陋與委頓暴露無疑,這勢必加劇晉廷內部的權力鬥爭,至少桓溫絕不可能安分。
即便敗軍之將謝尚能夠分擔大部分責任,殷浩都無法再心安理得,從容佈置,以應對內外壓力。
就是建康朝廷內部,也難免出現異議,“北伐無功”可是會遭到反噬的,而以殷浩的實力,顯然是無法承受這種反噬的。
於秦軍而言,則徹底打出了他們的誌氣,從今之後,秦非晉臣,誰王誰寇,看的是誰的兵馬多、拳頭硬,而不再是所謂的大義、正朔......
破萬軍易,破心障難。
當然,對於這些戰略層麵的影響與考量,一般的將士恐怕還無法形成清晰的認識,但他們手中的刀以及在苟氏治下的地,會讓他們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思吟間,軍令官前來稟報:“啟稟大都督,各部悉已歸建,入駐宿地,唯有建武將軍鄧羌將軍,追擊未歸!”
這一仗,是一場殲滅戰,除鄧羌率驍騎追擊謝尚、姚襄之外,倒冇有發生多少追擊的情況。
聽其彙報,苟武眉頭稍微蹙了下,向東南方向瞧了瞧,道:“派人去找鄧將軍,讓他收兵吧!”
轉過頭,手一揚,又語氣輕鬆地對身邊部屬們道:“此地風景,諸位可曾看足?若是足夠,便還營去吧!”
聽苟武這麼說,一乾僚屬,自是笑言應和,就彷彿周遭慘烈而恐怖的戰場,是怎樣一種美妙風光一般。
“大都督,有情況!”倏地,護衛軍官大聲示警。
動靜來自東麵,抬眼望去,可以明顯看到,暮色籠罩下,有一支騎兵正輕馳而來。不過,苟武身邊的護衛們很快就慢慢放下戒備,來者自是追敵歸來的鄧羌所部。
“見過大都督!怎勞都督親迎?”麵對苟武的親自迎接,鄧羌略顯訝異,十來步遠便下馬,拱手拜道。
稍微打量一圈,鄧羌與驍騎將士顯然經曆了一場戰鬥,而看鄧羌那稍顯鬱鬱的表情,苟武輕笑道:“才談及子戎將軍追敵未歸,正自擔憂,將軍既平安歸來,我也安心!否則,凱旋之後,恐無法向主公交待!”
“多謝大都督關懷!”聽他這麼說,鄧羌麵露感激,再度拜謝。
“眾將士作戰辛苦,營地現已紮好,先隨我還營歇息吧!”苟武又朗聲道,說完便轉身上馬,卻是從頭到尾都冇有提問鄧羌追擊戰果如何之事。
結果已經相當明顯了,鄧羌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謝尚顯然逃掉了,粗略一觀,恐怕還損失了一些人手。
不過,苟武不問,鄧羌卻不能不提,稍一猶豫,策馬跟到苟武身邊,嚴肅道:“未能生擒謝尚老兒,還請大都督問罪!”
這自然是場麵話,鄧羌隻是有些羞怒罷了,畢竟追擊之前,話說得太滿。對此,苟武自然得給他台階下,搖頭道:
“子戎言重了!此番能破晉軍,你當居首功,若無你英勇作戰,獻計籌謀,想要擊敗晉軍,獲此大勝,恐怕也不會這般順利!
至於謝尚,得之我幸,失之也未必是壞事。此戰之後,我軍與晉軍徹底決裂,成為生死仇讎,將來絕少不了交鋒對戰,若晉軍主帥儘是這樣的高門名士,這仗可就好打了......”
鄧羌聞言,卻也不由笑了,表情輕鬆了,但轉而又恢複嚴肅,言語中始終透著一抹不甘:“話雖如此,走脫了謝尚,以及晉軍殘部,此仗總是不算完勝!”
“子戎卻是貪心了!”苟武哈哈大笑兩聲,左手伸出,指著暮色下的潁水,道:“將士們已經足夠儘力,畢竟不能讓他們下水追敵,此非戰之失,實不必介懷!”
鄧羌當然明白這個道理,隻是有些抹不開麵子罷了,擰眉道:“若非姚襄小兒,謝尚決然脫逃不得。不曾想,為救謝尚,姚襄竟那麼捨得,不惜傷亡為其賣命!”
苟武也大概猜到了什麼情況,說道:“看起來,姚襄是打算徹底投靠晉廷了。不過,北將南投,向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憑其敗殘之兵,短時間內,絕難再對我們造成威脅,此人可以暫時不管!”
鄧羌微微頷首,抬眼望瞭望夜空,星光暗淡,但十四的月亮已然足夠飽滿皎潔......
“明日便是中秋了,隻可惜此戰大捷,卻難作為中秋獻禮向主公報捷!”鄧羌道。
苟武噙著笑意:“主公眼下,隻關心勝敗成果,怕是不在意什麼節慶。不過,此戰之後,總是可以給主公一個滿意的交代了!”
“不知都督下一步,意欲如何行事?”鄧羌順勢問道。
苟武想了想,道:“東出以來,已然數月,自夏入秋,從洛陽打到許昌,越打越遠。雖獲此捷,但將士多已疲憊,無力再戰。
何況,關東實非久留之地,該考慮班師之事了。暫且於許昌休整,向長安報捷,等候進一步命令,還需看晉軍下一步動向。
謝尚雖敗,但殷浩猶在,不過,就此公之表現,已無足大患。在此之前,征糧攬眾之事,要迅速著手安排......”
頓了下,苟武又悠悠歎道:“此戰之後,也不知還需多少年,我軍才能重返中原?”
事實上,這也是秦軍第一次,真正深入中原。
鄧羌顯然不隻是一員猛將,也很能體悟苟武言語中透露的意思,稍一思索,以一種沉凝近乎冷酷的語氣道:
“主公前令,此番東出,以攬眾徙民為要,破敵擊賊為次,今晉軍敗績,已經無法製衡我軍行動。
以末將之見,不若在撤軍前,將許昌及周遭郡縣所有人畜財貨,儘數西遷,將之搬空,實我以虛敵......”
聽此言,苟武眉毛稍微顫了下,扭頭認真地看著鄧羌,麵對的卻是一雙平靜的眼睛。
對視幾許之後,苟武幽幽說道:“如子戎建議,十年之內,我軍也不用想著重返中原了......”
鄧羌輕飄飄一項建議,背後卻是成千上萬中原士民即將遭遇的苦難,通過軍事與暴力挾製的人口遷徙,其過程伴隨著的絕不是溫情與安寧,流離、混亂與死亡纔是常態,何況,秦軍的行動本身就帶著擄掠目的。
就拿正在兗州境內上演著的由杜鬱主持的對中原士民的遷徙,早已是罵聲一片,秦(苟)軍的名氣,甚至比當初苻氐的窮兵黷武、肆意盤剝還要臭。
至少,苻氐掠奪歸掠奪,冇有強求所有人追隨,而秦軍卻像一頭貪婪的饕餮,將兵鋒覆蓋範圍內的一切人畜與財貨都打包帶走,徹底的吃乾抹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這樣的所作所為,是極其遭恨的。
當然,苟武也就聊表感慨,不會有什麼心理壓力,亂世經曆練就的鐵石心腸,足以讓他們漠然麵對困難,冷酷製造苦難。
而對於苟武的感慨,鄧羌也以一種相當淡定的口吻說道:“十年之內,主公當力圖鞏固雍秦,平定關右,徹底形成鼎足之勢!十年之後,關東士民,又還有多少人能真正牢記仇恨呢?”
一邊商談著東出秦軍的下一步計劃,很快便到達設立於潁水之畔的臨時營地,哪怕夜幕已至,仍然亂糟糟一片,但隨著苟武的歸來,勝利者的歡呼此起彼伏,響徹秋夜。
苟武也趁勢宣佈,明日打掃完戰場之後,前往許昌,到謝尚營建的大營之中,大慶三日,犒勞三軍。
......
在秦軍將士享受著勝利的果實之時,晉軍這邊,怎一個倉皇了得。在姚襄的拚死維護下,謝尚終是逃出昇天,最終隻帶著殘卒,與姚部步軍合兵一處,直到郗曇此前兵敗的淯口,方纔停下喘口氣。
而這個時候,謝姚兩軍加在一塊兒,也隻剩下萬人上千。謝尚幾百,姚襄近萬。在與秦軍的鏖鬥之中,姚襄已經竭力儲存實力,但連番交戰下來,仍舊損傷頗重。
前前後後,折損了四五千人,對姚部所剩無幾的力量來說,又是一次重創。不過,到了這個地步,每減一員,也是對姚部的精簡與淬鍊。
比起晉軍,姚襄在此戰前後,可顯得聰明多了......
在淯口,郗曇所率南撤舟船,終於與謝尚殘軍相逢,派輕舟將謝尚接上船後,調轉船頭,經淯口繼續向潁水下遊駛去。
而這個過程中,姚襄繼續展現著他的忠實與義氣,率領部卒,沿岸策應守護,直到抵達潁水之畔的西華小城,略作停整。
正欲遣人聯絡項縣的殷浩,卻聞殷中軍聽說謝尚敗北,已率禁兵南歸壽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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