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龍死,天下驚
苟軍立足於北岸,展現出強硬而堅韌的防禦姿態,南岸的趙軍,則越顯掙紮。幾路趙軍之間,互不統屬,互不信任,是根本原因,同時,在進駐弘農幾日後,一個要緊的問題也擺在趙軍麵前。
那就是後勤問題,從洛陽西來的蒲、姚、石三部軍隊,軍糧不多了。數萬軍隊每日需要消耗的物資,不說是天文數字,但以當下其所處地方的生產力來說,卻是分外艱難,絲縷維艱。
蒲、姚、石三軍的軍需供應,實則主要來源於本身的積儲,而長途行軍追擊,能夠攜帶的糧草並不多。在其後方,建立一套可靠的後勤供應體係,對當下羯趙的組織力來說,也是毫不現實。
河洛地區經梁犢之東掠過後,早就一片凋敝,彆說轉運供饋了,相應的物資準備都是問題。同時,地方上的那些軍頭勢力,能否將自己肚子填飽都成問題,遑論支援蒲姚石三軍。
因此,倘若這三路趙軍想要得到羯趙朝廷的支援,要麼從來河北、中原地區調運,但這千裡饋糧之途,若在平時還有可能,而以當前羯趙的狀況,根本冇有這樣的組織力與執行力。
要麼就隻能從關西趙國郡縣調糧,為此,蒲洪還以他車騎大將軍的名義給樂平王石苞去了封信,希望長安方麵能夠提供糧草援應。
結果,石苞根本不鳥這老氐奴,經過起義軍的禍害,他自己都還不足用,哪有餘力援助你關東兵馬。而這,惹得蒲洪大怒,與左右道:吾引部卒,不辭勞苦,千裡西征,是為石氏討滅凶頑餘孽,石家人尚不努力,吾何以效死?
這樣的話,換作是幾年前,蒲洪是打死也不敢說的,畢竟一旦傳到石虎耳中,那就是自取其禍了。而梟雄豪傑如蒲洪者,對石虎可是十分畏懼的,畢竟那是頭動輒要人性命的惡虎。
隻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曾經雄霸北方,威壓四夷的石虎,早已病老,並且每況愈下。這些情況,都由在鄴城為質的長子蒲健向蒲洪通報。
如今,是石虎與羯趙朝廷需要蒲洪這樣的氐族豪傑、地方軍閥,而非他們受製於鄴城朝廷,這是本質上的改變,也是蒲洪膽敢怨言的根本原因。
這一點,從梁犢之亂的平定過程,可得而知。而蒲洪說出這番話,顯然對鄴城朝廷已然逐漸喪失敬畏之心了,也從側麵反映出這等梟雄對羯趙國情局勢的一些判斷了。
因此,如若羯趙鐵了心要殲滅苟軍這支殘寇,不論苟政怎麼折騰算計,最終的走向,可能也就是帶著少部分核心族部,到晉陝的山林間去打遊擊,另覓時機了。
羯趙朝廷有足夠的實力與辦法,隻不過,強橫的實力在短時間內很難直接投射到苟軍這支叛軍身上,內部的牽絆太多了,有想法、策略的人,又冇有統籌諸方的威望與能耐。
這自然給了苟政儲存實力,並趁勢崛起的機會。
事實上,四月的羯趙朝廷,經曆了梁犢之亂,在拚老命將威脅其核心統治區域的梁犢義軍之後,對國內的控製已經到了一個很微弱的地步,尤其在石虎病重的狀態下。
羯趙統治體係下那些地方勢力們正在不斷抬頭,自主性大大提高,伴隨著的是劇變的醞釀,十數年積攢的社會總矛盾等待著一個總爆發的時間。
而如蒲、姚這兩股氐、羌勢力,能夠率軍挺進弘農,對苟軍進行圍剿,就已經算是對羯趙僅有的效忠、對石虎最後的尊重了。
到四月二十六日,陝縣趙軍的渡河希望已經肉眼可見的渺茫,平寇更是遙遙無期,但蒲、姚、石三方,即便戰意都已消解,但仍舊堅持著冇有撤軍的跡象。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糧草問題,還是解決的一部分,物資何來,弘農郡內的豪強們又遭殃了。而比之趙軍的手段,當初苟政的借糧,都可以用“溫情脈脈”來形容了。
因此,此事之後,在弘農郡所剩不多的豪強眼中,苟政的名聲反而逆勢上揚了,畢竟他雖有當世通行的強盜強權的凶狠殘暴,但行事作風看起來、聽起來都還有幾分講究。
比爛的世界,就是這般光怪陸離,隻需要不那麼爛,就能得到一個好名聲了。
即便善於籠絡人心的姚襄,在麵度軍需的問題上,也不敢務虛名而捨實利。於是,弘農的豪強們不得不再出一筆血,而出血的代價,就是今年郡內恐怕又要餓死不少人了......
等到二十七日,隨著幾波信騎西來,分入蒲、姚、石三軍,弘農的趙軍徹底堅持不下去了。隻因為使者們帶來了一則足以驚天動地的訊息:皇帝石虎,駕崩了!
石虎,石季龍,談及此人,便有一大堆標簽貼在他身上,人們對他的評價,也往往是負麵的,諸如殘忍、凶虐、嗜殺、貪暴、禽獸等等。
當然,這些負麵評價,並冇有什麼的“曆史誤會”,他的確當得起這些評價,他就是當世第一的惡人。
但於此同時,不可否認的是,他具備傑出的軍事才能,一度是天下第一流的統帥。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幾十年積攢的凶名,也從事實上支撐著羯趙的統治。
石虎,就是羯趙最堅固的那根定海神針,哪怕在他病重之際,在羯趙這艘早已破漏不堪的船上,依舊還有不少人凝聚在他旗幟下,搖櫓航行。
而當這根擎天之梁坍塌之後,羯趙的崩潰,也就不可避免了......
對蒲氐、姚羌這樣的大勢力而言,則有如撕開封印,擺脫枷鎖一般,可以儘情發揮了。就比如蒲洪,在初聞“噩耗”之時,滿臉就彷彿寫著四個字:不敢置信。
在抓著信使,逼迫著從其口中得到那個想要的答案之後,蒲洪開始了他的表演。是呼天搶地,歇斯底裡,涕泗橫流的同時,心頭卻樂開了花:石季龍,你終於死了!
很少人知道,東遷之後的十五年,蒲洪是怎麼從石虎的淫威下扛過來的。那是擔驚受怕,忍辱負重,因為不斷有人在提醒石虎,蒲氏強大,而石虎又豈能冇有警惕與忌憚。
而蒲洪有好幾個才能出色的兒子,都因為石虎的猜忌,而被殺死。到如今,長子蒲健還在鄴城為質,身邊就隻跟著一個幼子蒲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