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防人之心
趙太寧元年(349年)春正月,雍城,這座位於羯趙三輔腹地的小邑,低矮破敗的城垣上,卻逆勢樹起了一麵“晉征東大將軍”的旗幟。
才下雍邑,作為高力起義軍的領袖,梁犢便迫不及待追求“大義”名分了,向漢族士兵、關西豪強以及全天下心向漢統的豪傑們,發出一道強烈的政治信號。
雖然遠避江東的司馬朝廷已經爛到骨子裡了,徹底淪為世家與軍閥控製的傀儡,但在衣冠南渡三十載後,建康與晉室,依舊是天下漢人心目中的正統所在。
實在是,三十載風雲變幻,雖然梟雄並起,豪傑輩出,但還冇有出現哪個人、哪方勢力,能夠取代晉室正統,這也是司馬氏還能發揮的僅存的一點凝聚人心的作用了。
而梁犢這一軍將武夫,做的也隻是數十年間那些在南北兩大勢力間反覆橫跳的“英雄豪傑”一樣的事情,打出個旗號,萬一就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即便,梁犢打心裡不可能對建康朝廷有什麼忠誠敬畏可言,那麵自號的“征東大將軍”旗幟也隨時可以拿來擦屁股。
打著東晉的旗號,究竟能起到多少、多大的作用還不得而知,但對附從梁犢謀亂東歸的高力而言,大旗一換,他們就從趙人變成晉人,也從嘯聚東歸的苦命戍卒,變成正兒八經的叛軍了。
落到苟氏兄弟上,也得以“加官升職”,進雍城後,梁犢在高力的基礎上,將所有義軍分為五軍,以苟勝為前軍都督,並讓他自行任命下屬。
於是,苟勝即以二弟苟雄為副督兼甲幢幢主,以苟政為乙幢幢主,其餘苟部軍官都得到提升。加官升職之下,起義軍士氣大振,這場舉事,在苟政眼中也開始朝著一種近乎魔幻的趨勢發展。
而由苟勝統率的所謂前軍,本質上仍舊是苟家部曲,雖然在經過幾日的變亂之後,已經趁機擴充至1700餘人(包括兼併的高力散卒、收編的雍州兵、雍城俘虜以及抄掠周遭過程中“投效”的“義士”)。
而對“前軍都督”這麼一個稱號,苟雄就不禁調侃苟勝,說大兄從軍十年,被大小創十餘處,與族部浴血賣命廝殺,才掙得一個幢主的職位,原來加官進爵這般容易,隻需扯旗謀叛......
苟政自然也難免發表了一番犀利的評價:這年頭,山溝霸王,草頭將軍,多如牛毛。冇有這千百人馬、族人部曲,就是給個皇帝頭銜又能如何?
如果說苟雄所言隻是讓苟勝頗多感慨,回憶起過去十載的辛酸與不易,那麼苟政言論之大膽,則讓他氣血上頭,直斥苟政是個天生造反的料,冇有一點敬畏之心。
對此,苟政也是默然無語,他或許會畏懼死亡,屈從於刀劍,但要讓他從心裡敬畏那些將軍刺史、王侯帝皇,還真就有些困難。
......
雍城縣衙,衙門前,十餘名衛士挺身肅立,嚴密地戒備著,原本宿衛東宮的高力,淪落到這一縣衙,為梁犢守門,也平添一股草台班子的氣質。
衙內,梁犢正召集各軍都督進行閉門會議,討論義軍的生死前途問題,各軍都督的部將們則於衙外等待著,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竊談不已。
苟雄、苟政二兄弟也在,不過,苟雄有點鶴立雞群的樣子,挎著一把刀,獨自站在一邊。至於苟政,則耐不住寂寞,與一人攀談著,右軍都督朱廣下屬軍主李儉。
梁犢將起義的高力分為五部,除了由他親自統率的中軍之外,另有左軍都督梁導,右軍都督朱廣,以及後軍都督頡獨鹿微。
從這個安排就可知,謀亂東歸未久,“梁派”在義軍中已然徹底占據主導地位。苟氏部曲自是抱團取暖,至於朱廣,幽州人,原為護衛副督,麾下也有一支以燕人為主的部曲。
苟政嘗試著與朱部交流,也是因為他發現,在如今的義軍五部之中,他們苟部與朱部的情況最為相近,可能之後需要守望相助。
基於這種考量,未雨綢繆,進行一番準備,也不是壞事。而與這李儉一番交談下來,苟政對此人生出了些興趣,操著一口燕地口音,雙方交流起來很順暢。
這也是個少孤苦流離,十三歲就開始在軍中打拚的漢子,這不足為奇,如今這個世道,類似的人與故事實在太多了。
關鍵在於,苟政發現,此人雖目不識丁,見識卻頗為不凡,身上很有股子燕趙豪傑的慷慨氣質,經苟政一番刻意的交淺言深的恭維試探後,也透露了一些他的經曆與朱部情況。
還有一些對義軍前途的看法:不容樂觀,步步殺機。朝廷畢竟還是很強大的,也不是這區區萬餘高力,所能輕易動搖。
就在苟政與李儉相談甚歡之時,義軍都督們自縣衙走出,等候的部屬們立刻迎了上去。見狀,苟政也在約定以後常聯絡後,與李儉拜彆,同苟雄一道迎苟勝而去。
比起數日前,苟勝的狀態看起來已經好很多了,但此時,他表情陰沉,臉色明顯不好看。
“大兄,出了何事?”苟雄問道。
苟勝瞥了遠處的梁導一眼,又回首望了下衙門,最終看向兩個兄弟,拂手道:“回營再說!”
三兄弟策馬而行,沿著南北長街,直奔北門,苟部的營地就在城北。此前,以雍城狹小難以容納萬軍為由,梁犢令左右前後四軍出城,於城壁下建立營地。
對於這道命令,四軍將士多有不滿,苟勝同樣頗有微詞,但在梁犢允諾一批軍械、糧草、牲畜之後,還是移兵出城駐紮。
與苟勝的不快恰恰相反,苟政覺得梁犢此舉正合他意,畢竟,他打心裡認為,與梁犢軍還是不宜牽扯過深,如此也正好保證苟部的獨立自主性。這麼一番勸說後,苟勝方纔接受。
回營途中,一路無話,實在是苟勝氣勢太過凜然,而以苟政猜來,大兄怕是在軍議上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