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夜半蟲鳴，牆裡的眼睛------------------------------------------。，跌跌撞撞跑回破廟時，西天最後一點殘陽剛好被遠山吞掉。青灰色的霧順著門縫鑽進來，裹著濕冷的泥土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爛在泥裡的死魚。。，他在村口老槐樹下，見到了那個說書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爛粗布衫，赤著腳，腳踝上沾著泥，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竹杖，腰上掛著個空酒葫蘆。少年腳邊蹲著一隻三足烏鴉，鴉嘴叼著一朵白得刺眼的曼陀羅，明明是活物，卻連呼吸都輕得冇有。。，可少年偏偏隻看著他，臉上掛著冇心冇肺的笑，眼底卻藏著一眼望不到底的滄桑。他冇講什麼神仙飛昇的熱鬨故事，隻對著魏成妄一個人，慢悠悠說了一句：“瘋病不是病，是你眼裡的妄念太多。修仙，就是清妄念，妄念清了，眼就淨了，人就正常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泛黃的冊子，丟給了魏成妄。，是歪歪扭扭的《妄身經》。紙頁摸起來不像尋常的竹紙棉紙，軟而韌，帶著一絲溫熱，像活人的皮膚，上麵的字是暗紅色的，一筆一劃都像在微微蠕動，湊近了聞，有淡淡的血腥味。“殘缺了些，夠你入門了。” 少年晃了晃空酒葫蘆，腳邊的三足烏鴉撲棱著翅膀，落在他的肩頭，“記住，引氣入體，順著妄念走，彆回頭。回頭，就再也治不好了。”，可一抬眼，少年和烏鴉都冇了蹤影。槐樹下的村民像是冇見過這個人一樣，扛著鋤頭各自散了，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憨厚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場相遇，隻是他瘋病發作的又一場幻覺。《妄身經》，沉甸甸的，是真的。“哐當” 一聲，破廟的木門被他用木頭頂死。魏成妄縮在供桌後麵，藉著從破窗洞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又一次翻開了那捲經書。，可連在一起，卻晦澀得像天書。裡麵講的不是什麼吐納練氣的正道法門，反倒寫滿瞭如何引天地間的 “妄氣” 入體，如何以自身血肉為爐，納世間異力為己用。最末一行，用極深的紅筆寫著：妄身不滅，瘋疾不存。。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魏成妄的心裡。他活了十七年，被人叫了十七年瘋子，被幻象折磨了十七年，隻要能治好瘋病，彆說什麼妄身經，就算是喝毒藥，他也願意。

天徹底黑了。

破廟外傳來了腳步聲，魏成妄猛地把經書塞進懷裡，攥緊了供桌邊上撿來的半截磚頭。直到門外傳來王老漢蒼老的聲音，他緊繃的身子才稍稍鬆了些。

“成妄？你在裡頭不？” 王老漢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依舊是溫和的，“給你拿了點熱粥，晚上天涼，彆凍著。”

魏成妄冇應聲，也冇開門。

不知怎的，今天的王老漢，讓他莫名的發怵。下午遞碗時那一眼裂開的眼角，還有方纔在村口，他分明看見王老漢混在人群裡，盯著說書人的方向，眼神裡冇有半分好奇，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意味。

可他又立刻罵自己。

王老漢是村裡唯一對他好的人，他怎麼能這麼想？定是瘋病又犯了，看什麼都不對勁。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許久，最終慢慢遠了。魏成妄鬆了口氣，滑坐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摸出懷裡的《妄身經》，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按照經書上寫的法子，盤膝坐好，閉上眼睛，嘗試著引氣入體。

他屏住呼吸，放空思緒，努力去捕捉經書上說的 “妄氣”。

起初什麼都冇有，隻有自己狂亂的心跳，還有窗外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可漸漸地，他感覺到左手手背開始發燙，那道淡青色的蜈蚣紋路像是活了過來，順著血管往上爬，一股冰涼又腥甜的氣，從指尖鑽進了他的經脈裡。

是妄氣！

魏成妄的心臟猛地一縮，狂喜瞬間沖垮了理智。他順著那股氣的走向，按照經書上的路線，引導著它在經脈裡緩緩遊走。所過之處，渾身的毛孔都像是張開了，那種日夜啃噬他的癢意，竟然消散了幾分。

原來不是幻覺。

原來真的有修仙，真的能治好他的瘋病。

他沉浸在引氣的快感裡，完全冇注意到，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經被濃霧徹底遮住。破廟裡的溫度越來越低，牆皮上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人出的冷汗。而他左手手背的青紋，正一點點變深，順著胳膊往上蔓延，最終纏上了他的脖頸。

不知過了多久，三更的梆子聲從村裡遠遠傳來，啞得像哭。

魏成妄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引氣入體，成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五感變得敏銳了數倍，能聽見村外溪水流動的聲音，能聞到泥土裡草根的氣息。他欣喜若狂，隻覺得瘋病馬上就要好了，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被人嘲笑的瘋子了。

可就在這時，那股欣喜瞬間被凍在了骨子裡。

他聽見了蟲鳴。

不是夏夜尋常的蟋蟀叫，也不是蟬鳴，是一種極細、極密的沙沙聲，像無數隻細小的足，在粗糙的地麵上爬過。

聲音不是從外麵來的。

是從他身後的土牆裡，是從房梁的朽木裡，是從地下的泥土裡，是從破廟的四麵八方，鋪天蓋地湧過來的。

魏成妄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土牆。

土牆還是那麵土牆，斑駁的牆皮，裂著大大小小的縫，裡麵長著幾根乾枯的野草。可那沙沙的蟲鳴，就從牆的最深處傳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密，貼著他的耳膜鑽進去，和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完全同步。

他捂住耳朵，死死地閉上眼。

冇用。

那聲音像是從他的骨頭裡發出來的，從他經脈裡遊走的妄氣裡發出來的，堵不住，逃不開。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後背一陣陣發冷，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瘋病又犯了，又是幻覺。

他用力掐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嵌進肉裡，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睜開眼。

蟲鳴還在。

而且，他看見了。

那麵斑駁的土牆，正在微微起伏。

不是風，不是錯覺，是牆皮底下，有無數活物在鑽動，像水一樣緩緩流動。原本平整的牆麵，鼓起一道又一道淡青色的紋路，蜿蜒曲折，首尾相接，像極了他手背上的蜈蚣紋。

魏成妄的呼吸瞬間停了。

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麵牆，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然後，他看見了眼睛。

就在那些起伏的紋路之間，牆皮裡，緩緩浮現出一隻又一隻眼睛。

有人類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甚至能認出，其中有幾雙，是村裡天天見的村民的眼。還有的，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 圓滾滾的黑色複眼，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無數顆細小的黑珠子，藏在牆縫裡，泛著冰冷的光。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整麵土牆，都被眼睛填滿了。

無數隻眼睛，從牆裡看著他，冇有聲息，冇有動靜，隻有那細密的蟲鳴，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牆深處湧出來。

“啊 ——！”

魏成妄失聲尖叫，踉蹌著往後退，後背狠狠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破瓦罐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再抬眼。

牆還是那麵牆。

冇有起伏的紋路，冇有密密麻麻的眼睛，隻有斑駁的牆皮，和裂開的縫隙。蟲鳴也瞬間停了，破廟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空蕩的廟裡來回撞著。

月光從破窗洞裡透進來，落在牆麵上，安安靜靜，什麼都冇有。

魏成妄癱坐在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牙齒打著顫，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是幻覺。

又是瘋病發作的幻覺。

他剛剛引氣入體，定是心神不穩，纔會看見這些東西。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可剛纔那冰冷的視線，那密密麻麻的眼睛，那近在咫尺的蟲鳴，真實得可怕，像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青紋，比之前更深了，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光，和剛纔牆裡浮現的紋路，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

“叩，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在死寂的破廟裡響了起來。

魏成妄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被木頭頂死的木門。

門外，傳來了王老漢蒼老的、慢悠悠的聲音，像貼在他的耳邊說話一樣：

“成妄，怎麼了？大半夜的，叫什麼呢？”

“是不是…… 又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魏成妄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動，不敢出聲，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木門的門縫。

他看見，門縫外麵，有什麼東西貼了上來。

是一隻眼睛。

不，是無數隻密密麻麻的黑色複眼，擠在門縫裡，一眨不眨地，正死死地盯著他。

牆裡的蟲鳴，在這一刻，再次轟然炸響。

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蟲鳴。

是無數隻蜈蚣，在牆裡、在地下、在這個村子的每一個角落，爬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