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廢墟之上的垂眸
地下停車場的硝煙遲遲不散,渾濁的空氣裡混雜著鐵鏽血腥與混凝土粉塵的沉濁味道。
整個底下的空間結構早已不再穩固,先前鏖戰中被影流首領重拳砸裂的核心承重柱裂痕遍佈,鋼筋裸露彎折,本就瀕臨崩斷。
影流之主立在狼藉中央,暴血撐開的畸變骨架稍稍收斂,可週身沸騰的血色煞氣依舊沉沉壓場。他垂眸盯著腳下屢仆屢起的少年,麵具後的眼底第一次浮起細碎的動搖。
他殺過許多桀驁的混血種,遇見過絕境求饒的、遇見過力竭潰散的、遇見過理智崩塌的。唯獨冇有見過這樣的人。
體力透支、武器碎裂,連身體的骨骼也都早已不堪重負,卻憑著一口執念死死釘在原地,像荒草頂碎頑石,怎麼碾壓,都不肯倒伏。
影流之主緩緩搖頭,嗓音低沉沙啞,裹著淡漠的嘲弄。
“真是個費勁的小鬼。”
“我本來以為我使出全力,隻要三拳就能把你活活打死。”
“冇想到你硬生生耗到現在。”
他語氣平淡,卻藏著上位者的俯視:“罷了,反正今夜我的任務早已完成。”
“我隻是好奇,蛇歧八家為了利益每年殺的人並不比我們少,他們還與你們學院關係緊張,為了他們值得嗎?”
李詩諾背靠殘破牆體,胸腔起伏艱難,每一次呼吸都扯動斷裂的骨茬,細碎血沫翻湧在喉間。他低低冷笑兩聲,笑意蒼涼又執拗,一口腥紅血水艱難吐落在碎石積水之中,暈開暗沉的血色。
左手死死扣住脫力垂落的右臂,指節發白、皮肉磨破,他以最狼狽的姿態,一寸寸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脊背依舊挺拔如釘。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聲音破碎微弱,卻傲骨未折。
“是嗎?”
影流之主語調驟然轉冷,所有戲謔儘數褪去,隻剩凶獸臨殺的漠然。
冇有征兆,冇有蓄力。
瞬身的音爆撕碎凝滯空氣,畸變魁梧的身軀瞬間鎖死李詩諾身前,快到不留半點殘影。
這一次他冇有被擊飛。
嶙峋重拳儘數灌在少年塌陷的胸腔,另一隻手鐵鉗般箍死他的腰背,牢牢鎖死所有震退的餘地。
全部聚力,內灌臟腑。
沉悶的骨裂悶響深埋皮肉之下。
本就崩裂的胸骨徹底粉碎,斷骨刺入內臟,劇痛不是爆發,是無邊無際的沉墜與麻木。七竅瞬間滲血,眼角、鼻腔、唇角的猩紅緩緩淌落,浸透下頜與衣襟。
好重的拳頭……
李詩諾瞳孔驟暗,金色瞳仁的光亮一瞬黯淡,視野漫天發黑,全身力氣被瞬間抽乾,隻剩胸腔微弱的起伏證明尚存一息。
影流之主看著他瀕死的模樣,麵具下溢位一聲輕冷的嗤笑。
“撐不住了?我倒要看,你的執念還能堅持多久。”
他指尖微鬆,輕輕一推。
殘破的少年如斷線人偶,直直向後倒落,重重砸進滿地血水碎石之中,徹底失去起身的力氣,靜靜躺在崩塌的死地中央。
影流之主確認他氣息微弱、瀕臨寂滅,判定勝負已定,轉身欲離去。
可他腳步剛踏出幾步。
身後,血泊之中。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艱難響起。
“你們……到底……要乾什麼……”
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微弱得隨時會斷絕,雙眼徹底失焦,視線被整片血色籠罩。
他已經燃儘了所有的體力,支撐他活到現在的,根本不是力量,是執念。
地下停車場徹底死寂。
隻有少年粗重、痛苦、帶血的喘息,在密閉空間裡反覆迴盪。
噠噠——噠噠——
沉重、規律的腳步聲,從黑暗深處折返。
影流之主去而複返。
高大畸變的身影停在李詩諾頭顱旁,巨大的陰影徹底將瀕死的少年覆蓋,居高臨下,宛如死神俯瞰螻蟻。
“撐到最後,就為問這句話?”
“這就是你的遺言?”
李詩諾的大腦早已充血脹痛,視野漫天血紅,意識漂浮在生死邊緣,可他混沌的腦海裡,死死釘著唯一一個名字。
他用儘最後一絲肺腑力氣,唇齒溢血,艱難擠出破碎的字句。
“放了……小梨……”
哪怕瀕死、哪怕骨碎、哪怕即將葬身於此。
他最後的念頭,從來不是自己的生死。
影流之主沉默兩秒,隨即低低發笑,笑聲在空曠地下車場迴盪,帶著幾分罕見的讚許,更多的是殘忍的可惜。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死到臨頭,眼裡依舊冇有自己。你不怕死嗎,李詩諾?”
李詩諾喉間滾動血水,還想張口,可口腔早已被猩紅灌滿,氣管腥堵,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能微微顫動著眼皮,眼底殘存一絲不肯屈服的微光。
“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嗎?可惜了。”
影流之主緩緩抬起厚重的鋼鐵戰靴,靴底冰冷堅硬,帶著碾壓一切的重量,緩緩落在李詩諾的側臉旁,輕輕抵住他的太陽穴。
“你若是歸順影流,我可以廢你血脈、重塑筋骨,把你培養成我的接班人。你的韌性,太難得。”
“可惜,你站錯了隊。”
“現在,就讓我送你一程。”
戰靴緩緩下壓,死亡的陰影徹底鎖死少年最後的生機。
看來這次是真的要死了……源兄我無法兌現承諾了……小熙…對不起…我無法和你走到一起了…
李詩諾視線模糊心裡想著著。
就在這生死歸零的刹那——
頭頂地底結構,終於抵達崩壞臨界。
先前被他重拳轟裂、砸出深坑的核心承重柱徹底斷裂崩塌!
整根鋼筋混凝土立柱轟然碎落,失去核心支撐的地表樓房根基瞬間懸空。經年老化的牆體、鏖戰掏空的樓體結構、全程蠻力廝殺累積的損傷,在這一刻徹底連鎖爆發。
轟隆隆——!!
震天動地的崩塌巨響貫穿地底!
地麵臨街的四層樓房從根基處垂直塌陷,主梁崩斷、樓板堆疊、牆體傾覆,萬噸建築殘骸轟然下墜,直直砸向地下停車場頂層樓板。
穹頂水泥板塊層層炸裂、脫落、坍塌,碎石、鋼筋、磚瓦裹挾漫天塵土狂砸墜落。
整座地下車場劇烈震顫、傾斜、下沉,四周巷道儘數封堵,落石遍地,煙塵蔽目,徹底淪為傾覆囚籠。
兩人絕境處境驟然清晰。
李詩諾靜臥在廢墟正中,渾身骨碎、七竅淌血,四肢徹底脫力,連轉動視線都做不到。墜落的碎石不斷砸在身側,塵土厚厚覆蓋衣發,他被困在崩塌最核心的死地,毫無半點自救能力,生死隻在轉瞬之間。
而影流之主憑藉暴血肉身與極致瞬身速度,在頂層樓板砸落的前一秒極限後撤、騰挪躲閃。
巨石、殘梁、整麵牆體從他身前轟然砸落,狠狠填埋他方纔立足的位置,震起漫天塵浪。
他硬生生躲開了覆頂之災,身上未添新傷,煞氣依舊沸騰,卻也徹底被困地底。前後通道儘數被建築廢墟封死,唯一的出口,唯有先前戰鬥中兩人暴力對撞、硬生生砸穿的頂層巨型洞口。
煙塵滾滾,落石漸稀,天地轟鳴的巨響慢慢回落,隻剩餘震細碎的震顫與簌簌落塵。
影流之主緩緩抬眼,透過漫天未散的灰霧,望向頭頂那片貫通天地的巨大破口。
雨夜冷風順著洞口倒灌而入,裹挾細碎雨絲,吹散濃重的血腥與塵土。
就是那片明暗交錯的洞口之間——
一道人影靜靜懸立。
雙腳離地,不染塵埃。
漫天風雨皆在她身側分流,墜落的殘石靠近她周身半尺便無聲偏折,滾滾煙塵無法模糊她半分輪廓。
雪白長髮在夜風裡極致舒展飛拂,衣襬垂落靜雅,在滿目灰暗廢墟、殘破鋼筋、暗紅血泊的絕望底色裡,白得刺眼,淨得疏離。
緋刃垂在腕側,紅瞳穿透沉沉雨霧與灰霧,漠然俯瞰地底廢墟的絕境。
冇有氣息暴漲,冇有聲勢炸開。
可整片崩塌未定的死地,所有震顫、所有風聲、所有餘響,都在這一刻悄然噤息。
地下煉獄滿目瘡痍,凶獸困於囚籠,瀕死者沉於血泊。
唯獨她自天光破口而降,如神明垂世,踏碎傾覆的黑暗,落臨這片無解死局。
上方天風沉沉,下方死寂漫漫。
影流之主立於滿地殘墟,瞳孔驟然死死收縮。
征戰半生的暴戾、暴血全開的狂傲、碾壓一切的漠然,在這一刻被自上而下的高階血脈威壓死死按住,心底升起從未有過的、源自生命層級的冰冷戰栗。
他躲開了天塌地覆的死劫。
卻在絕境餘生的瞬間,撞見了降臨於世的新神。